第292章 你好,何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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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丫頭氣急了。

但是何大能也急了,想都不想,猛地伸出胳膊一把橫在了蔣臨風和寶彪子中間。

那一排犬牙交錯落在何大能的胳膊上。

本來……何大能身上的凍傷沒好得太利索,在醫院裡的時候,李瑞池給他穿衣服那架勢就像是幼兒園老師給孩子穿衣服,左一件右一件,他穿著襯衣,保暖衣,外面還有一個羽絨的小棉襖,最外面是那件厚實得跟城牆一樣的防寒斗篷。

要是不這麼形容,你感受不到蔣臨風的牙口兒有多好。

在蔣臨風落口的瞬間,何大能感覺她的牙肯定碰到了自己的骨頭。

但是,有那麼一刻的停頓,蔣臨風好像懵了,那短暫的遲疑,似乎是後悔。

何大能有些竊喜,要是沒猜錯的話,她是不想傷害自己。

果然。

蔣臨風的嘴一下鬆開了。

何大能趁機對著蔣臨風的後脖頸就是一槍托。

沒什麼道理,何大能記得自己看武俠片都是這樣,高手對著普通人後脖頸一記手刀就能把人敲暈,不知道那地方有什麼穴位。

但是……

這戲份落在何大能身上有點兒尷尬,他一下沒敲暈,蔣臨風反倒是回頭看了何大能一眼,無奈,何大能只好猛地將她的腦袋按在了前排座位上,又敲了兩下。

也不知道蔣臨風是真暈,還是為了配合何大能掩蓋他的尷尬,身子一軟就倒了。

何大能聽到外面響起了一聲唏噓,是李瑞池他們終於鬆了口氣,李瑞池比較緊張,他第一個想上來看看蔣臨風的情況,但是寶彪子輕輕咳嗽一聲,眼神兒瞥了一眼車門,李瑞池會意,退後一步,幫忙把車門關上了。

風雪聲被隔絕在車子外面,蔣臨風居然發出了呼嚕聲,何大能這才發現她的脖子擰著,將她扶正,放到了後座上。

寶彪子挑眉看著何大能。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何大能剛才已經說得很清楚了,說得太快,太順理成章,連何大能這會兒都不太確定那是自己的真實想法還是想要撒謊矇騙寶彪子。

好像是前者。

何大能聳了聳肩膀。

“你之前說了,進那個金海需要她,但是也需要你,你們倆少了任何一個,對我來說都沒好處。”

寶彪子點點頭,但還是看著何大能,似乎在等著他繼續說什麼。

好吧。

假如寶彪子能夠看穿別人的想法,何大能感覺那種能力好像是透視眼,他看出來何大能的心裡還有些什麼——甚至連何大能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東西。

會是什麼呢?

何大能深吸了口氣,在心中默默地想著。

他想保護蔣臨風。

但是按照目前的情況來看,他能保護蔣臨風的前提,卻是傷害她,以保證她不會傷害寶彪子。

哈哈哈。

何大能突然想到了那個挖參客。

他算是寶彪子給何大能挑選的那些買家裡面,偶爾還算是展現出了一絲人性的那種。

但是有段時間挖參客混得很差,他們這一行是真的看天吃飯,那段時間挖參客什麼都沒挖到,趕上大雪封山,只能和其他一群挖參客擠在一個小破木屋裡面,何大能那時候年紀小,不諳人情,但是也能感覺到這個老頭兒在那一大群挖參客裡面很沒有地位,卑躬屈膝,每天搶著幹活兒。

有一次吃飯的時候,那天的糧食很少,意味著他們的餘糧不多了,何大能那時候的情商還不足以讓他看出這樣的眉眼高低,也和往常一樣上桌吃飯,果然,他剛一落座,就引來了其他挖參客的不滿。

老頭兒立馬一腳將何大能踹翻,對著他破口大罵。

你個野狗一樣的玩意兒還有臉上桌吃飯?啊呸,你也配!

老頭兒一直罵、一直罵,比平時罵得兇多了,罵得何大能從驚愕轉為委屈,從委屈轉為麻木。

那天晚上連老頭兒都沒吃上飯——別人吃飯的時候,他一直在忙著罵何大能。

但是半夜的時候,何大能剛從麻木中睡著,感覺有人推了他一下。

老頭兒給他豎起手指頭做了個“噓”的手勢,遞給他一隻碗。

碗裡的都是剩飯,是老頭兒去刷碗的時候,東一口西一口從大家的碗底搜刮來的,半截的米粒兒,不知道是被誰咬斷的還是他從碗底摳出來的。

何大能吃著那碗剩飯的時候,才突然感覺到心酸,他明白老頭兒是為了他好,老頭兒罵他,只是罵罵而已,如果換做那些人來教訓何大能的話……嘖,前兩天剛聽他們講笑話一般說起,某年大雪封山的時候,他們把一個小孩兒剁巴剁巴吃了。

那不是玩笑,是一種暗示,在不動聲色地徵求老頭兒的同意。

確實只能用這種令人心酸的方式展現出來。

就像後來何大能在很多電視劇裡看到的,卑微的大人為了保護自己的孩子,只能佯作兇狠,鞭打責罵,讓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解氣,畢竟,自己動手好過讓人家動手。

真心酸。

就像現在的何大能。

何大能知道自己不會打死蔣臨風,但他不知道蔣三金會不會。

趕在她激怒蔣三金之前,何大能先動手,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能保護蔣臨風的方式。

看樣子……何大能看著蔣三金的表情……似乎是奏效了。

蔣三金點點頭,何大能這話說得很質樸,而且最關鍵的是,這是一個態度的轉折點,這條野狗,終於學會了老老實實不帶偽裝地和蔣三金相處,這讓他臉上的表情似乎是多少有了些滿意。

何大能的心鬆了一下。

至少蔣臨風是能活下來了。

蔣三金的嘴微微抿了一下,餘光似乎是不經意地從蔣臨風身上瞥了一眼。

“她對我來說,的確很重要,但是,”蔣三金話鋒一轉,“我不喜歡讓任何東西控制我。你明白麼?”

何大能差點兒笑了。

這還用明白麼?蔣三金身上那種與生俱來的養尊處優的氣場,早就已經將他喜好的那些條條框框寫在了臉上。

不過他這次說得更明白了,沒有任何的彎彎繞和暗示。

這份開誠佈公,不光是在說蔣臨風吧……何大能隱約感覺,蔣三金這話是說何大能自己。

言下之意。

蔣三金雖然很需要蔣臨風和何大能,但是,如果他們妄圖牽著他的鼻子走,抱歉,不太行。

何大能用力點了下頭。

行了,這個思想主旨他已經get到了,只是不知道蔣臨風什麼時候還會抽風,或者說,蔣三金什麼時候還會逼著蔣臨風抽風,何大能感覺,除了蔣三金說的那種,蔣臨風能夠感受到動物的痛苦之外,其實她本身也很喜歡動物。

比談戀愛都嚴重的那種喜歡。

按照之前蔣三金和寶彪子的說法,蔣臨風住在罈子裡的時候,是她的意識在四方雲遊、貪婪地吸吮著這個世界的一切,那麼在那些時刻,她的意識或許是寄居在動物的身體之內——除此之外,何大能想不到蔣臨風為什麼會得到動物的能力,那好像是在一個模擬機裡面反覆的練習。

假使說,蔣臨風在那些年裡,她的意識一直寄居在各種動物身上,那麼她曾經是一頭小豹子,所以學會了奔跑和爬樹,曾經是一頭狼,學會了如何撕咬獵物,曾經也是一隻鳥,所以……所以特麼的何大能帶她去商場的時候,這丫頭誤以為自己還能飛,想從二樓飛下去,何大能是真的看到她揮了揮胳膊,好像在振動翅膀。

應該是這樣,何大能覺得自己的猜測有點兒合理,不然無法解釋蔣臨風為什麼擁有那麼多動物的能力。

而現在她也與那些動物的感受相連,所以蔣三金才能用那頭豬來控制蔣臨風的感受。

這樣說來,何大能倒是覺得蔣臨風有點兒可憐,她曾經是那些動物,曾經有著那麼多的能力,在這世界上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現在,卻被困在了這個肉體裡。

不過,拋開那些多餘的感春悲秋不說,何大能不知道蔣臨風現在是如何看待那些動物。

或者是,蔣臨風知道那些都不是她,但是與它們比較親近,相比較人類,她更相信那些才是她的同類。

又或者是,蔣臨風的意識還是有點兒錯亂,當她在與豬感同身受的時候,還是將自己當成是和那頭豬合為一體。

何大能感覺有可能是後者,不然,無法解釋蔣臨風剛才那憤怒,她明知道傷害蔣三金也會給她帶來一定後果,但還是要和他拼個你死我活,她八成以為被拖在後面的那個,是她……

一個古怪的想法突然從何大能的腦袋裡面躥出來,這貨沒忍住笑場了——他突然替蔣三金感覺危險,以後在蔣臨風身邊可要千萬小心,連只蟲子都不要踩死,不然萬一不小心在那一刻蔣臨風將那隻蟲子當成是她自己,恰好連線了那蟲子被碾碎時的痛苦,那不知道又要有多恨蔣三金。

OK,說回正經的。不過……

何大能將思緒拽回來之前,突然又打了個岔,而且是個很有意思的岔路口。

他突然想到,蔣臨風的意識和身體之間的關係。

假如按照小和尚的理論,現在世界上,乃至整個宇宙裡,所有生物的意識,都來自宇宙大爆炸的那個創造之源,那麼,當那個意識被塞進這個人類的軀殼裡時,不知道那種受限於人的感覺,是不是和蔣臨風的感覺一樣。

小和尚曾經頗為感慨地對何大能說過,人之所以喜歡追求那麼多東西,就是因為潛意識裡面知道自己是無限的,所以困在這個身體裡,總會感覺到痛苦,但是,這也是做人最大的優勢,因為足夠痛苦,所以才會渴望追求解脫,最終直達那個終點。

終點是什麼,何大能不知道,他只是突然想到這個想法,然後突然想到了他自己。

或許,不管是何大能還是蔣三金,他們都和蔣臨風一樣——真正的他們,或許也在某個罈子裡面,現在,只是那個意識寄居在這個叫“何大能”的身體裡。

假如是這樣的話……何大能對他的那個罈子,突然有了點兒好奇,這是目前為止,讓何大能感覺到唯一一個比那片金海還要誘惑他的東西。

就在這時,蔣三金的聲音打斷了何大能亂七八糟的想法,將他從那個如同潘多拉魔盒般的岔路口中,又給拽了回來。

“以後……”

蔣三金的話說到一半兒,頓了一下,他敲了下車窗。

車門被二嶺東拉開,他第一個躥上來,何大能沒看他,但是餘光感覺到二嶺東的視線第一個去找蔣臨風,看樣子他很關心這個小丫頭,大概是當成了他妹妹。

幾個人都魚貫湧入,風雪聲響起又停止,時間好像穿越到了蔣臨風還沒出現的時候,一切寧靜如同剛才一般,絲毫看不出來這裡剛剛經歷了一場近乎你死我活的廝殺。

原來蔣三金只是要在眾人面前宣佈,他應該是懶得再對他們解釋第二遍。

人都齊了之後,蔣三金繼續輕聲說著。

“以後,她歸你管。”

蔣臨風,歸何大能了。

四兒和大雪人倒是沒什麼驚訝的,剛才在車外面也看到了何大能是怎麼用槍口頂著蔣臨風,蔣三金的安排順理成章,二嶺東有點兒緊張,看了眼何大能,彷彿是懷疑他的能力。

不過蔣三金髮話,蓋棺定論。

何大能剛有些高興,好歹,蔣臨風在他手上,何大能感覺自己多少還能攥著她點兒,免得她又出去惹什麼橫禍,大不了她不聽話的話,自己再懟她一頓就好了,想想看,何大能還覺得剛才挺過癮的。

但是,一轉念,何大能又感覺肩頭有些沉重。

這是蔣臨風啊。

何大能想到帶她去買衣服的事兒……蔣三金這不是賦予何大能使用權,這特麼是甩包袱吧?看樣子,教她說話、吃飯、穿衣服,這些全都是何大能的任務了。

車子再度開動起來,蔣臨風坐在座位空隙的地上,天亮起來了的時候,她也睜開了眼睛。

好像是小雞在破殼而出後,會將看到的第一個人認作媽媽一樣,蔣臨風第一個看向的,是何大能。

她的小手摳了摳何大能的手,指了指她的辮子。

媽媽,給我梳頭髮。

命運真荒誕。

何大能都說不出哈哈哈。

自己還是個孩子,一不小心就要開始拉扯蔣臨風這麼大的一個孩子。

不過,何大能在給蔣臨風梳頭髮的時候,細細地咀嚼著自己抓槍的瞬間,他不知道當年挖參客的想法是不是跟他一樣,但是,何大能覺得在那一刻,他心裡面只有一個念頭。

他想保護蔣臨風,就像保護那頭豬。

現在也算得償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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