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俠女張小蘿(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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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家的廚房不大,一邊是灶頭,灶上架著口大鍋,此時鍋裡還裝著昨晚夜裡沒有煮完的肉。鍋邊是一溜的瓶瓶罐罐,裝的都是煮肉用的調料、香料。

另一邊是一條木製長案,長案的中間佈滿了刀痕,還有些微微下陷,想來這是張老三用來砍骨剁肉的地方。

灶頭與長案之間是一片空地,張老三的屍體此時就趴在這空地上。

陸廣白蹲下身子,仔細查探了一番,念道:“死者張老三,中年男子,身上沒有其他刀口劍傷,唯一致命處是被一支巨劍從背後刺入,一劍斃命,屍身並沒有被移動過的痕跡。”

“巨劍?你是說兇器是那把寬劍?”郭燁問。

“八九不離十吧,你也在長安縣衙的簽押房見到了,她那這種寬劍非常罕見。”陸廣白一邊說,一邊再次用手丈量了死者傷口的尺寸。

“巨劍是兇器,兇手也有可能不是巨劍的主人,對吧?”郭燁問道。

陸廣白停下了翻檢屍體的手,問道:“什麼意思?”

郭燁疑惑道:“那小丫頭說,她當時被人肉屠宰場的一幕幕給嚇暈過去了,也有可能是別人趁她暈闕的時候,拿了她的巨劍殺了張老三,然後利用她暈闕在現場的機會,嫁禍於她。”

“我看你對著小丫頭有些關心則亂了,亂,容易讓人失去理智。我知道你熱心,但熱心也要分場合分時間。”

陸廣白微微皺眉,平靜地說道:“首先那把巨劍,你自己也拎過提過,尋常人能拎得起來揮劍刺入一個正常中年人的後背嗎?其次,她說得處處懸手臂,掛大腿,鍋裡烹煮人頭的人間煉獄完全就是滿嘴瞎話。你看這裡就是她說得地方,你看像人肉屠宰場嗎?這裡就是張老三煮肉燉肉的廚房!所以,這胡人少女的話完全禁不起推敲。”

郭燁被陸廣白一番說教,腦子有些冷靜下來,是啊,自己真的有些失了方寸,所有的一切證據和線索,都指向了張小蘿這個蠢萌的胡人少女,但自己卻是主觀臆斷地認定她不是兇手,簡直就是大忌!

小陸說得對!這一盆冷水澆的及時。

論辦案時沉穩冷靜的心態,自己這點還真不如小陸啊。

“屍體我驗完了,”陸廣白緩緩起身,說道,“目前來看,這就是簡單的一樁兇殺案。至於張小蘿殺張老三的動機是什麼,就要靠你了。剛才張秦氏說,家中錢財被偷掠了,我覺得也許可以從這方面入手。”

“我知道了,那我們出去跟羅捕頭……嗯?那是什麼?”

話說一半,郭燁突然發現張老三尸體的不遠處,有兩粒黃豆大小的小丸子。

他蹲下身來伸出兩指,小心翼翼地夾起其中一粒丸子,端詳了片刻。

陸廣白這時也看到了郭燁手指夾著的黃豆大小的丸子。

突然,郭燁一抬手,將那丸子湊到鼻子前聞了聞,霎時,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傳入鼻中,直通天靈,整個人神清氣爽,心曠神怡。

“你真不要命了,萬一這是什麼毒丸,你中了毒了我可不替你收屍!”一旁的陸廣白想要阻止,卻已經來不及了,郭燁此舉委實孟浪,案發現場的可疑物,怎麼能隨便放到鼻子下面聞呢?

“這不是沒事兒嗎?還挺香的。”郭燁咧嘴笑了笑,表示無妨。

陸廣白也撿起了地上的另一顆小丸子,聞了聞,一股醒神的幽香傳來,點頭道:“這是一種香丸,據我所知,這種香丸價錢不菲,通常都是高門大戶的貴夫人專用。”

“按理說張老三一個大老爺們,粗人一個,不會帶這種東西的,”郭燁分析道,“但是這種名貴香丸,而且是貴夫人專用的,卻出現在了命案現場。我認為有必要順著香丸瞭解一下情況。”

陸廣白道:“也許是他夫人張秦氏的呢?你看張秦氏那身裝扮,也挺像個貴夫人的。”

“但她只是個賣綠肉的妻子。先出去問一下。”

郭燁走到廚房門口,讓站在院中的張秦氏過來,問道:“張秦氏,這香丸是你的?”

“不是!香丸怎麼會是我們這種尋常百姓人家用的?這種東西蕃市裡有售,價值不菲,都是貴夫人們才捨得買,張老三哪裡捨不得給奴家買?”

張秦氏盯著郭燁手指的香丸,淡然說道:“再說了,我們家綠肉滷製的活兒都是我夫君乾的,奴家從不進廚房,他也從不讓我進廚房,說血肉飛濺的,女人進來不合適。這街坊四鄰都知道。”

張秦氏這話不像是在說謊,確實,只有富貴人家才用得起這香丸,而且張老三不讓她進廚房,這個街坊四鄰一打聽就知道了。

既然不是張秦氏的,那有可能就是最大嫌疑人張小蘿的了

郭燁又將張小蘿叫了過來,問訊一番。。

張小蘿不迭搖著頭,辯解道:“香丸是你們唐人才喜歡的玩意兒,本……本姑娘從來不用!”

郭燁微微點頭,她說的也對,胡人的確不太用香丸這種東西。

那暫時找不到香丸的主人,對張老三案的偵破並沒有帶來有用的幫助。

張小蘿嘟囔著嘴,哼唧道:“都說了我沒殺人,沒殺人,偏偏總懷疑我。你看那張老三的妻子,丈夫剛死,還打扮的那麼豔媚,又是粉綢籮裙又是塗脂抹粉的,這哪兒剛剛喪夫的女人,都說你們唐風豪放,今日一見,果真豪放!要在我們那兒,這種女人要被鄉里拖出去打的!”

“你再說一遍!”郭燁面色一變。

張小蘿嚇得低了一下頭,“兇什麼兇?不說便是!”

郭燁知道自己剛才嚇到了她,溫和地又問一遍:“小蘿,你把剛才那番話再說一遍。”

張小蘿只得又重複了一遍。

郭燁聽罷,將目光落在了退到一邊的張秦氏身上。

張秦氏感受到了郭燁目光的灼熱,有些不自在地扭動了一下身子,直接背過身去。

郭燁疾走到張秦氏跟前,眼神灼熱地盯住了她那精緻的面龐。

“官爺,你想作甚?奴家是喪夫之人,不…不祥。”張秦氏被看得有些發毛,生怕郭燁對自己起了叵測心思。

羅九亮和陸廣白幾人也見狀走了過來,陸廣白知道郭燁沒那麼二,絕對是有所發現。

就聽郭燁問道:“張秦氏,你夫君張老三平日裡對你如何?”

“挺好的。”張秦氏低著頭,弱聲說道:“自從嫁過來張家之後,就沒讓奴家幹過粗活。吃穿用度上,也從來沒委屈過奴家。

郭燁看了她的這身打扮,點頭說道:“嗯,看得出來。不過,我有一事不明。既然你與這張老三夫妻感情深厚,緣何他死了,你還繼續粉綢錦緞的穿衣?而且還有心思塗脂抹粉,將妝容化得如此精緻?”

“啊?事發突然,家中還沒準備孝衣,不過奴家已經託隔壁的張家嬸孃幫忙趕製了。晚點就能趕製出來。至於這妝容……”

張秦氏下意識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說道:“奴……奴家夫君死了,當然難過,也哭過,這妝是後來補的。”

“那我又問你,妝容花了就褪掉便是,為何還要補妝?素面朝天就見不了人嗎?”郭燁咄咄逼問。

張秦氏愣了一下,這問題問得她有些遲疑,答不上來。

思慮一番過後,她突然嘆氣道:“好罷,奴家也不瞞你們了,我知道你們只要跟街坊四鄰一打聽,肯定會知道我們夫妻其實並不和睦,經常吵架。昨日天黑前,他又與我吵過一架,還打了奴家。”

說著張秦氏摸了摸臉頰,低聲說道:“就打在臉上!”

“所以你就惱羞成怒,趁他不備,將他殺了?”羅九亮詐道。

“不不不,奴家哪有殺人的膽啊?”

張秦氏急得解釋道:“奴家臉上被他重重打過,留了掌痕。我怕你們看了誤會,這才細細補了妝。你看,羅捕頭不就這麼猜想的麼?”

羅九亮:“……”

郭燁抬抬手,示意羅九亮莫要打岔,然後又問:“張秦氏,他昨日為何打你?”

張秦氏躊躇了一下,手指繞著衣袖糾結了半晌,似是有些難以啟齒,最後還是老實說道:“我們夫妻二人成親七八年了,一直沒有孩子,街坊四鄰不知有多少閒言碎語。我夫君又是這坊裡要強的男人。久而久之,就對奴家有了怨氣。昨天,他又數落奴家是……是一隻不會下蛋的母雞,奴家整日受他氣,也有些怨憤,情急之下就脫口罵了他,他暴怒之下便打了奴家。”

郭燁問道:“你罵他什麼了?”

張秦氏猶豫了一下,還是回道:“奴家罵他是沒種的騾子!”

“哈哈哈……”羅九亮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後訕訕地說道,“是個男人,都受不了這鳥氣,鐵定揍你!”

郭燁聽罷微微點頭,算是暫時接受了她的這番說詞。

隨後,他指著張秦氏的臉頰,說道“你把妝卸了,一看便知你說的是不是實情。”

張秦氏有些扭捏。

郭燁道:“二寶,去打盆水來!”

李二寶連忙去打了一盆清水過來。

張秦氏為了自證清白,只能在在眾人面前洗去了妝容。

果然,她白皙的臉上赫然有個巴掌印,還微微泛著紅腫。

她講得都是真的。

張秦氏見郭燁不再發問,胸脯輕輕地起伏了一下,好似呼了一口氣。

這個微妙的動作被郭燁迅捷地捕捉到了。呼了一口氣?還是鬆了一口氣?

他又突然發問:“張老三昨日什麼時候打的你?”

“什麼時辰忘了,但是在天黑前。”她這個不記時辰也正常,古代小老百姓哪有什麼精準的計時標準,通常都是黑天白夜早上下午來計時的。

“誰人證明他昨天與你吵架打了你?將你臉打成這樣?”郭燁又問。

張秦氏搖了搖頭,應道:“沒人證明。因為他昨日是在臥房裡打得我,我們家臥房裡只有我們夫妻二人,哪有什麼外人能證明?”

“行,那帶我們去你的臥房看看。”

“啊?”

一聽要去臥房,張秦氏的臉色閃過一絲慌亂,一閃而逝。

這番噼裡啪啦的對話,就是郭燁多年查案累積下來的經驗了。因為人在撒謊的時候,一定會不停地用一個又一個的謊言去圓上一個謊言,那環環相扣下,必然就會有漏洞出來。

多年的辦案經驗告訴他,有時候看似合情合理的事,不見得就是真的,大膽假設、小心求證才是正理,不為人知的魔鬼,只會藏於細節之中。

從她微微鬆了一口氣,還有沉著應對的態度上,郭燁就覺得有些不對勁了。

果然如此,一個啊字的反應,足以推翻很多既定的事實。

最後從她對進臥房檢視的態度,郭燁可以判斷出兩個可能,一是昨天她和張老三吵架地方根本不可能在臥房,另一個可能是這臥房裡也許有她不想讓人知道的秘密。

“啊什麼啊?張秦氏,讓你帶路去臥房!”

羅九亮見張秦氏久久不動,也猜出了端倪,當即厲聲斥道:“郭副尉讓你做什麼,你便做什麼。你心中若是沒鬼,你抗拒什麼?莫不是你殺了張老三?要抗法不遵?”

“沒有,奴家沒殺人!奴家這就帶各位去臥房。”張秦氏被嚇了個不輕,唯唯諾諾帶了路。

……

很快,眾人來到他們家的臥房內。

乍一看,倒也沒什麼異樣,輕紗羅帳梳妝檯,就是普通百姓家的臥房。

但是細細走了一圈,推敲了一遍房內,卻發現這臥房內的地上,有十幾塊青磚明顯是被人動過的。

而且有泥土滲落,沒有及時清理掉,應該是剛動過不久。

郭燁問張秦氏道:“這青磚被起出來過,然後又重新挪回了原位,這下面埋了東西?”

“官差誤會了,就是簡單的鬆動,過些日子奴家找匠人修繕一下。”張秦氏道。

“羅捕頭,讓你的人挖吧!”郭燁揮了揮手。

羅九亮立刻安排了一名衙役,將那些鬆動的磚塊一一撬起,的確有發現,青磚下面的泥土也有動過的痕跡。這根本不是青磚老化鬆動那麼簡單。

張秦氏想隱瞞什麼?

“繼續往下挖!”郭燁說道。

那名衙差繼續挖,隨著將浮土扒開後,一個裝水的大甕出現在大家的眼前,甕上蓋著一個石頭蓋子。

果然有東西!

不過那石頭蓋子甚是沉重,那名衙役竟提不起來。

郭燁正要上搭把手,卻見一直在臥房裡默默看熱鬧的張小蘿擠了進來,大聲道:“小哥哥,這種力氣活,我來!嘿——”

好傢伙,小小的身子,竟然蘊含著巨大的力量。

她微微一使勁,竟將那個甕蓋給挪開了。

“我看看,到底藏著什麼好寶貝!”張小蘿一揭開甕蓋,就迫不及待地搶先第一個將腦袋湊進大甕口,緊接著,一聲尖叫!

“啊!!!”

張小蘿向後一仰,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人肉,好多人肉,你們果然是賣人肉的黑店!!!”

“嗯?”

郭燁和羅九亮幾人紛紛往那大甕裡面看去,我的天了……

翁中是一堆的屍塊!

先是一顆大腦袋,仰面對著上方,雙目圓睜,死不瞑目。猙獰的大腦袋底下,能依稀能看到疊在一起的胳膊、手掌、腿……

郭燁眉頭緊皺,看一眼就退開了,冷冷地將目光鎖在了張秦氏的身上。

張小蘿一臉的面無血色,若不是李二寶去將攙扶起來,恐怕腿都是軟的。完全沒有了之前在簽押房中講起人間煉獄時那番侃侃而談的模樣。這丫頭啊,在郭燁看來,除了一身不逞李二寶的蠻力外,就剩嘴皮子利索,當然顏值好不好,還歹等過幾年長透了再做評論。

陸廣白此時已經開始工作,淡定地從大甕中起出一坨坨,一件件的屍塊和殘肢斷手。

嘔!

嘔!

羅九亮連吐了十幾口,將隔夜飯都吐出來了。

好不容易止了吐,他擦了擦嘴邊的膽汁,轉身大怒道:“張秦氏,你說清楚!往常我從你們家店裡買的綠肉,是不是人肉?我日你們先人姥姥,我說你們家的綠肉怎麼味道特別,特別——嘔——”

越說,越想吐。

羅九亮又蹲地大吐,吐得連膽汁都沒了。

“當然不是人肉。”張秦氏連連擺手,“張家綠肉店做的都是正經生意。”

“張秦氏,大甕裡的這堆屍體是怎麼回事兒?”郭燁冷冷地問道。

“糾正一下,經過拼湊,這甕裡只有一具屍體,應該是完整的。”陸廣白更正道。

郭燁微微頷首,然後繼續問道:“張秦氏,你說!”

“他……他叫王毛,是我家的鄰居。平日裡遊手好閒,偷雞摸狗,還喜歡博戲,不是什麼好東西。”張秦氏用帕子捂著嘴,身體微微顫抖。

搏戲就是古代的賭博。

“王毛是誰殺的?”郭燁問道。

張秦氏道:“張老三!”

“張老三都死了,你怎麼說都行囉?”羅九亮止住了嘔吐,擦著嘴說道。

郭燁衝他抬抬手,示意他不要打岔,又問張秦氏:“他為什麼要殺王毛,還要分屍裝進大甕中?”

張秦氏回道:“以前,奴家和張老三總是吵架,心情不好時,王毛便來勾引奴家,不過都被奴家婉拒了。有一次奴家被張老三打得疼了,王毛又來安慰我,還給奴家上藥,誰知被這傢伙趁虛而入,要了奴家的身子。從此,奴家便時不時和張老三偷著往來。往常,張老三都要在廚房裡煮肉煮到四更天。王毛通常都是在這個時辰來我家,趁著張老三不在的時候,和奴家歡好。昨夜又是如此。結果,不知為何,昨夜張老三提前回來了,撞見了此事。他一怒之下,就把王毛殺了。他說念及我們夫妻一場,不殺我,還原諒我,繼續與我過日子。”

這邊說完,陸廣白就點頭說道:“根據這具被肢解的屍體情況來推斷,死亡時間差不多是在昨夜,這倒沒說謊!”

郭燁嗯了一聲,又看向張秦氏,問道:“所以你就配合他來處理屍體了?”

張秦氏說道:“夜裡宵禁,城門關閉,奴家和他暫時想不出處理的屍體方法,就將王毛的屍身剁開了,放在這大甕裡。想找機會再運出城外。”

李二寶將張小蘿攙扶到了門口,透透氣,然後聽著張秦氏這麼說,嗤笑一聲,說道:“張老三都死了,王毛也被剁成塊兒了,都死無對證了,就隨你怎麼說了唄!”

這個質疑,和剛才羅九亮的質疑是一個道理。

郭燁擺了擺手,淡淡說道:“人確實是死了,但不見得就是死無對證了。張秦氏,沒說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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