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生死見仁義(1 / 1)
“子陵!”
從山上起就一直就有些渾渾噩噩的李二寶猛地一顫,悲痛地大叫一聲,三兩步就撲到了豆盧子陵的屍身前,一副難以置信的神情。
儘管不久前才剛剛被朋友奚落、背叛,但對李二寶來說,十餘年的友情又如何能輕易放下?此前他之所以會備受打擊,不也正是因為和豆盧子陵他們的感情夠深嗎?
“晦氣。”
見死了人,武家子弟便是再跋扈,也不禁有些心虛。
武崇操啐了一口唾沫,罵了一句,帶著人就向門口退去,“我們走!早不死晚不死,偏偏這時死。敗了小爺們的興致!”
他這話一說,李二寶當場就炸了。
“不準走!”
他悲憤地大喝一聲,取下腰間的雙鐧一橫,攔在武氏諸子面前,一雙眼睛已經變得通紅,“你們害了子陵,還想就這麼一走了之嗎?”
“二柱子你胡說八道什麼?!”
武崇操面色一橫,色厲內荏地叫道,“分明是豆盧小子自己不小心,與我們何干?”
“不小心?!”
李二寶叫道,“若非你們推搡,子陵怎會橫死?他分明就是你們害死的!”
“你少血口噴人!”一旁的武延光怒罵道。
“是否血口噴人而等心中有數!子陵他就是被你們的人推搡之下,才……才……”說到後面,李二寶哽咽起來,一句話沒說完,自己先就紅了眼眶。
“那也是他自己跌死的!與我們無關!”推人的那個狗腿子聞言不禁慌了神,狡辯道。
這時候,周圍的人也都回過神來,議論紛紛:
“就是,我們都是親眼看見的,豆盧家的少爺,是被他推了一下才死的……”
“聽說他們兩家在山上才剛剛發生了衝突呢!”
“哦,那就說得通了……”
……
眼看周圍的輿論對自己等人越來越不利,武崇操眉頭一皺,當機立斷道:“清者自清!走!抬上豆盧子陵的屍首,我們去新安縣衙說個清楚!”
要說武崇操也不是一無是處的紈絝,在這種說不清楚的情況下,報官、交由衙門裁決,確實是最正當,也是最合適的處置方式。既能堵住悠悠之口,又能正大光明的脫身。至於這報官之後官府怎麼查,怎麼審,可就由不得李二寶這個禍星了。
不過他雖然想得好,李二寶卻是第一個就不願意了。
“不行!休想跑!把你們的髒手從子陵身上拿開!”
說著,他一揮鐵鐧,“呼呼”的風聲,嚇得想去抬豆盧子陵屍首的武氏狗腿屁滾尿流。
李昭德還在任上的時候,他這對鐵鐧就已經在神都打出了偌大的名頭。只是那個時候,大家各有大人約束,下手多少還有個分寸。可是如今這頭蠻牛明顯已經因為豆盧子陵的死紅了眼,誰知道他會不會趁機痛下殺手?萬一被敲上那麼一下,才真是冤枉了!
不過,武崇操也不是怕事的人,當即神色一冷,喝道:“你待如何?眼下豆盧子陵的死因不明,莫非你還想讓我的人給豆盧子陵償命不成?”
李二寶咬著牙,道:“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看來你是真打算胡攪蠻纏了!”
武崇操一揮手,只聽一片“叮叮噹噹”的聲音,他身後的武氏子弟紛紛拔出了兵刃。
唐人尚武,除了弩機和盔甲不能私藏之外,男子攜刀帶劍上街是再常見不過的一件事,之前在山頂他們不敢對張小蘿拔劍,但對李二寶就沒這個顧忌了。
眼看雙方就要大打出手,郭燁在與紀青璇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後,站起身來喝止道:“住手!”
“你又是何人?”武崇操對出身市井的郭燁毫不在意,斜著眼問道。
“郭某算是小蘿和二寶的大哥吧。”
郭燁這個回答可謂是毫無破綻,頓時堵得武崇操啞口無言。
他恨恨地瞪了郭燁一眼:“那不知小郡主的大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
郭燁問道,“只是這豆盧子陵死得確實蹊蹺,想必兄臺也不想身上平白被潑了汙水吧?”
“給我們潑汙水就是二柱子這個禍星!”
“郭大哥,這哪是汙水,子陵分明就是被他們謀害的!”
李二寶和武崇操同時抗議。
“莫急。”
郭燁擺擺手,道,“真相自有水落石出的時候,不過在那之前,兄臺不介意郭某問你幾個問題吧?”
“這是要把武某當犯人審了?”
武崇操卻不上他這個當,沉聲質問道,“黛眉山乃是新安縣轄下,便是問案,也該由新安縣尊來問,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問武某問題?”
李二寶聞言急道:“郭大哥,不能讓他把這個案子轉到新安縣令手上,不然以武家的權勢,最後一定會不了了之的!”
“二柱子,你竟敢誹謗武家,這件事我們權且記下了!”武延光在一旁早就看得憤怒不已了,這會兒逮到機會,立刻插言威脅道。
“怕你不成?”李二寶怒目而視。
“二寶,稍安勿躁。”
郭燁也不動怒,問武崇操,“兄臺也是這個意思?”
武崇操淡淡道:“依律辦事而已。”
“好。”
郭燁摸出腰牌,在他眼前一晃而過:“不良司乃朝廷秘諜,本就有偵緝不法之職。這事既然到了眼前,按不良司職司,亦有查問之權!”
“呵,長安不良司何時有權過問我洛陽之事了?真是好笑!”武崇操卻是眼尖,一眼就看出了郭燁腰牌上的破綻。
“巧了。”
紀青璇在後面微微一笑,從容應道,“除夕之前,我等不良司同袍正好接到不良帥徐有功調令,即日起至洛陽不良司麾下效力。此案我們還真就有查問的資格。武公子,還請配合,莫讓我等難做!”
說完,她施施然站到了郭燁身旁,像是一種無形的支援,表明她與他統一戰線。
郭燁聞言,勾了勾嘴角,武崇操的臉色卻是一陣難看。
猶豫片刻後,他只得把視線又轉向李二寶:“二柱子,你當真要不依不饒?”
“現在才想求饒?晚了!”
李二寶滿是恨意地看著他,“子陵他不認俺不要緊,但是俺卻將他視作兄弟,你們害了他的性命,俺便要讓你們付出代價。郭大哥斷案如神,你們武家休想一手遮天”
“二寶!”
郭燁呵斥一聲,“休要妄言。如今尚無證據指向武兄的人,你怎能隨意給人定罪?”
武崇操冷哼一聲,“這話說得還算公道。”
“俺……”
李二寶一愣,但還是不服氣地嘀咕道,“這事兒分明就是他們做的,還要問什麼,除了他們誰會害子陵。”
“你跟我過來。”
郭燁板起臉,把李二寶拉到一邊,看似訓話,其實卻是低聲問道,“二寶,你可想清楚了,真要為了一個背叛過你的朋友,去得罪武家這樣的皇親國戚?不值得啊!”
“不,俺一定要還子陵一個公道。”
李二寶眼眶泛紅,倔強道,“他跟俺從小一起長大,就算他不仁,俺也不能不義。”
“明白了。”
郭燁吁了口氣,道,“好,這事兒郭大哥答應幫你查了,但是你也要答應郭大哥,不管查出來是什麼結果,你都必須接受,絕不可再無理取鬧,行嗎?”
“嗯!”
李二寶用力點點頭。
“你先去把門守住吧。”
郭燁迴轉身,繼續道,“老規矩,從即刻起,封鎖驛館,嚴禁無關人等進出!”
說完,他也不管武氏諸子是何反應,自顧自走到豆盧子陵的屍身旁,將整具屍體仔細端詳了好一會兒。
隨即蹲下身,雙目微閉,上上下下地在屍身上摸索了起來,口中還唸唸有詞,好像在和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說話似的。
郭燁的這一番動作,看得武崇操等人一陣冷汗凜凜。原本還想出聲阻止,此時都楞在了那裡。
“他,他這是跟誰在說話?!”武崇操結結巴巴的看向離他最近的紀青璇。
“豆盧子陵。”紀青璇道。
“這這……”
“這叫摸骨辨生,是我們這位郭副尉師門秘傳的玄門妙術。”紀青璇語氣淡淡,“這門玄術施展開來,能與死者亡靈對話,知其生前狀況。”
“竟這般神奇?”郭燁這神神道道的查案方式將那些個武氏子弟嚇得不清,就連周圍圍觀的遊人也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紀青璇點了點頭,低頭看向還在故弄玄虛的郭燁。這傢伙倒是許久沒有使出這招了。紀青璇不由地想起了兩人第一次相遇時郭燁也是這般,嗯——裝神弄鬼。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郭燁便停下了手上的功夫。對著武崇操等人笑了笑說:“武兄莫怪。個人有個人的法門。不過郭某適才已與豆盧子陵的亡靈對話,他告知在下其並非死於撞擊。”
“這不可能!”守在門口的李二寶原本還滿懷期待,此時聽郭燁如此一說,當即驚呼了起來。
“我就說跟我們沒關係吧!”武崇操剛剛還怕郭燁說出什麼好歹來,此時聽到這個結果,一顆心算是放下了。
“不——”
“二寶!”
郭燁望向方寸大亂的李二寶,嚴厲地說道,“莫忘了你之前答應過我什麼?”
李二寶渾身一震,終於安靜了下來,可還是魂不守舍地自語道:“不可能,肯定是哪裡搞錯了……”
“沒有搞錯。不過我只說他不是死於撞擊。這豆盧子陵真正的死因嘛——”郭燁扭頭對陸廣白使了個眼色,“小陸,勞煩你再驗驗屍……”
“不是搞了什麼摸骨辨生嗎?怎的還要驗屍?”武延光不滿地質問道。
“穩妥起見,還是讓仵作再驗一驗的好。”郭燁解釋道。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被郭燁之前的舉動給唬住了,亦或是郭燁得出的結果並沒有偏頗哪一方,武延光雖然有微詞,卻也沒有真的阻止。
這邊廂,陸廣白聞言提起自己不離身的褡褳就走向豆盧子陵的屍體。很快,仵作驗屍的帷幕就拉了起來。
藉著帷幕的遮擋,紀青璇輕聲問郭燁道:“你是不是看出什麼了?”
“嗯。剛剛這豆盧子陵撞向桌角的力道並不大,適才我也檢視了撞擊的位置,的確不足以致死。不過這真正的死因,我只有些猜測,還需小陸驗一驗才好。”
“那你剛才搞那一出摸骨辨生作甚?讓小陸直接驗不就行了嘛。”紀青璇不解。
“紀不良尉,我若不搞這一出,武家這幫小子能這般乖乖讓我們動手嘛?”郭燁把聲音壓得很低,“不過,謝謝你剛才幫我解釋,說得甚好。”
“哼!”紀青璇撇頭不再理睬這個油嘴滑舌的傢伙,而是專心看向帷幕。
帷幕裡,陸廣白忙碌著,隱約看到他從褡褳裡拿出不少物件,有鼻罩,面罩,大衫,刀、剪、針、鉗……
約莫一刻鐘後,眼見陸廣白這邊快要忙完了,郭燁這才進去與他低聲交談了兩句。
“到底行是不行?讓一眾人等陪著你們在這兒瞎折騰!乖乖給我聽好了,若是敢蓄意栽贓,我武氏一門也不是好惹的!”
武延光等得很是不耐煩,可這驛館的大門又被李二寶給堵了,走又走不了。
郭燁聞言,從帷幕後探出頭,望著他慢條斯理道:“這位武兄莫急。”
說著他揮揮手,“小陸,說說你驗屍的結果吧!”
陸廣白走出帷幕,一板一眼地說道:“經本仵作勘查,豆盧子陵五官及四肢痙攣、口角有涎水,雙耳及後竅俱有黑色淤血……應當是,中毒身亡!”
“啊?竟然是中毒死的?”
“光天化日之下,誰下的毒?”
“怪不得我推了一把他就倒了……”
……
陸廣白的結論,在人群中引起一片竊竊私語的聲音。
不管是武氏子弟,還是豆盧子陵一夥的少年,又或者其他旁觀的遊人,都忍不住議論紛紛。
“原來如此!就是你們給子陵下毒的!”李二寶再次指著武氏諸子,義憤填膺地大聲叫道。
“不。”
陸廣白嘆了口氣,道,“豆盧子陵他是……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