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緣何要自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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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殺?”

李二寶被陸廣白的話說得愣住了,半晌才回過神來叫道,“不可能!不可能!子陵怎麼會自殺?肯定是哪裡搞錯了!”

“二寶!”郭燁喝止了李二寶的話,“其實自殺這個說法,也不甚準確,但他確實是自己殺死了自己沒錯。”

“什麼意思?”

郭燁古怪的表述,引起了在場眾人的興趣,一雙雙眼睛,紛紛看了過來。

“莫不是豆盧小子想以此誣陷我們?沒想到他竟還有這樣的血性!”武延光難以置信地說道。

“咳咳,武兄,你想多了。他只是誤食了毒草藥罷了。”郭燁有些尷尬地打斷了武延光的臆想,“從死狀來看,應該是誤食了一種叫雞頭草的植物。”

“雞頭草?”周圍的人聞言一陣莫名。

“雞頭草也叫草烏,生於山地草坡,是一味草藥。據醫書記載,草烏能治頭風喉痺,癰腫疔毒。”陸廣白解釋道。

“既是良藥,如何會害人?”

“是藥三分毒。這良藥用得不當就成了毒藥。”陸廣白停了停繼續說道。“草烏中毒需得滿足兩個條件,其一便是生食。”

“生食?子陵好端端的吃那玩意兒作甚?”豆盧子陵一夥人中有個身量頎長的少年忍不住出聲。

“這位公子如何稱呼?與這豆盧子陵是何關係?”郭燁聞言看向那少年。

“在下徐九郎,與子陵是好友。”這少年冷不防被點了名,猶豫片刻後還是站了出來,但他在說到自己是豆盧子陵的好友時,目光閃爍地看了看堵在驛站門口的李二寶。

紀青璇打量了少年兩眼,問道:“令尊可是給事中徐堅?”

“正是家父!”徐九郎對著紀青璇抱拳微微做了一揖。

給事中徐堅的名頭郭燁沒有聽說過,不過既然紀青璇知道,那就說明這個官也不小。不過這都不妨礙他繼續問話。

“你既與豆盧子陵是好友,本副尉問你,這豆盧子陵平日可有啃食指甲的習慣?”

徐九郎愣了愣,似是沒想到會有此一問。

“是。子陵自小便有這個習慣。不過大些之後已經改了不少。只在緊張、心緒不寧之時還會啃食。今日,今日在下山之前,我還見他啃了指甲的。”

堵在門口的李二寶聞言,臉色變了變,但隨即也附和道:“對,子陵確有這個習慣。郭大哥,你是怎麼知道的?”

郭燁點了點頭,示意陸廣白與他一起把剛才驗屍時圍起來的帷幕給撤了。

而後他走到豆盧子陵的屍首前蹲下,拎起豆盧子陵的一隻手,道,“豆盧子陵雙手的指甲並不平滑,均有被牙齒啃食的痕跡。”

“你是說,子陵啃指甲時,誤食了毒藥?”徐九郎很是聰穎,馬上就明白了郭燁的意思。

“這麼說是他自己不知道從哪裡沾染了毒藥,然後自己啃指甲時一併吞了下去?哈哈哈哈哈,傻子!”推倒豆盧子陵的那個武氏狗腿,腦子動得也不慢,聞言立馬欣喜地大叫起來。

“這麼說來與我們無關了。我們走!”

武延光很是不耐煩聽這些,搞明白了關鍵點之後就招呼著人就要走。誰知郭燁突然話鋒一轉,道,“人的確不是你們害死的,但要說跟你們沒關係,那就未必了。”

“此話何意?”

武延光面色一沉,寒聲道,“都這個時候了,你們不良司莫不是還想把我們拉下水?真當武家軟弱可欺不成?”

“武公子稍安勿躁。”

郭燁不坑不卑,繼續道,“在破案這件事上,郭某素來都是就事論事,既然說此事與你們有關,自然就會拿出證據來。”

“諸位且看他的指甲縫。”郭燁抓著豆盧子陵的手抬了抬。

“嘩啦”一下,原本坐著不動的人全都圍了上來,裡三層外三層把郭燁和豆盧子陵的屍首圍了個水洩不通。

這種看熱鬧的好機會,可不是天天都有的。

“他指甲縫裡有東西!”有眼尖的人馬上叫道。

“不錯,他指甲縫中的東西,正是泥土。”

郭燁放下屍體的手,“郭某之前已經對照過他指甲縫裡和靴底的泥土,確定那泥土就來自這黛眉山中,應該正是此前被武公子等人推倒時抓了地上的草留下的。”

“莫非……這泥土中便有雞頭草?”圍觀人群中有那心思靈巧的,已經漸漸有了自己的猜測。

“你怎知就是當時抓的?這山野之地閒來無事,難保他不會揪草根玩。你們還是莫要信口胡說的好。”武延光見郭燁還真把這事與自己等人扯在了一起,不由地皺起了眉頭。

郭燁似是早就預料到他會這樣問,將豆盧子陵的右手手掌翻了過來,道:“武兄且看這手掌,掌心有指甲用力掐壓的血痕,且五指指縫俱有泥土。”

武延光不解:“這能說明什麼?”

“這說明,他揪那雞頭草的草根之時,手握成拳,且因用力過度便在掌心留下了掐壓的血痕。諸位試想,若非氣急憤懣,等閒誰能在自己的掌心掐出這樣的痕跡。我再問一問武兄,誰又會沒事狠狠握緊草根、土塊玩?”

武延光被問得愣了愣,卻聽郭燁繼續道,“況且豆盧子陵倒地時的場景許多人都看到了,怕是也不難問出個所以然來吧。武兄若還有疑問,大可以上山再尋一尋那塊草甸,看被豆盧子陵奮力揪起來的是不是雞頭草。”

“對對對,我看到他揪了地上的草。好像連根都拔起來了。”

“我也看到了……”

驛館裡的人,大多都剛剛從黛眉山上下來的,武氏諸子此前在山上鬧出了那麼大的動靜,現場許多人都有目睹。

“小陸,接下來是你的老本行,你來說吧。”郭燁退開一步。

眾人的目光一轉,又齊刷刷的聚集在了人群外的陸廣白身上。剛剛他們圍上來時,卻是把小陸這個仵作都給擠了出去。

小陸點點頭,排開人牆,信步走回屍體旁,解釋道:“如今正值隆冬,雞頭草花葉凋零,唯有草根深埋土中,全身毒素彙集其上,劇毒尤甚。”

陸廣白一邊說,一邊從褡褳中抽出一根薄薄的竹片,在豆盧子陵的指甲縫裡小心地剔刮起來。

片刻後,他高舉竹片,道,“這泥土中,還有雞頭草的細小根鬚。豆盧子陵在抓破了雞頭草的根莖之後,因為心緒不寧,依習慣啃食指甲,誤食了雞頭草。”

“啊,原來是這樣。”

“真想不到啊!這草竟然這般厲害!”

“這以後去黛眉山可要小心了,竟然有毒草。”

……

“等等,不對啊。徐家那小子說他今日下山之前便在啃指甲。若是這樣的話,他在山上怎麼沒有毒發,偏生到了驛館才發作?這般也太湊巧了。”武崇操聽了許久,問出的問題直中要害,讓郭燁對這幫紈絝竟生出點刮目相看的意思。

“這就是我要說的,雞頭草中毒的第二個條件——與酒同用。生食雞頭草會出現胸悶、氣促之感,但還不至於害人性命。可若與酒同用,毒性就成倍增長。”

陸廣白一邊說,一邊用手指了指屍體衣襟的位置,“陸某適才驗屍之時,看到屍體的前襟上還有未乾的酒漬。”

“酒?”徐九郎驚呼了一聲。“對對對,在他們進來之前,子陵剛喝了酒。酒碗還在桌子。”

說著,他迴轉身指了指桌子。嘩啦啦,人群中央自動分開了一條道。郭燁與陸廣白走了過去。

果見桌上有幾個酒碗,其中一個的碗邊上還有一個不甚清晰的手指印。

此時,事情還有什麼不清楚的,豆盧子陵在黛眉山上誤抓了雞頭草的草根,又因為個人習慣,啃食了粘有毒素的指甲,到了驛館飲酒之後,觸發毒性。

“可是……”

李二寶還想糾纏,紀青璇在他肩上輕輕拍了一下,告誡道:“二寶!多年發小離世,我們知你傷心,但是不要讓你的情緒干擾了你的判斷!決不可讓無辜之人承擔不該他們承擔的罪責!你是一個不良人,連不良司基本的準則都忘了嗎?”

李二寶聞言張了張嘴,終於還是垂頭喪氣地坐了下去,雙手抱頭,一副難過到了極點的模樣。

張小蘿雖然依然渾身無力,但還是挪了過去,小聲地安慰他。

郭燁雖然也擔憂李二寶的狀態,但他還有更麻煩的對手需要招呼。

“武兄,恭喜你們,洗清身上的嫌疑了。”郭燁這句話是對著武崇操和武延光兩個人說的。

“武某應該說感謝嗎?”武崇操輕描淡寫地答道。

“感謝自是不必了,郭某分內之事罷了。”

郭燁淡淡道,“不過也請諸位武兄謹記,在這件事上,你們也絕非無辜。雞頭草根深埋地下,若非你們逼迫過甚,豆盧子陵也未必會死。大周律法雖然治不了你們的罪,但人在做天在看,是非公道自在人心。”

“哈哈哈……那就讓你的老天爺來制裁武某吧!”武崇操一聲冷笑,引得其後的武氏諸子齊齊附和。

洗清了身上的嫌疑,在確定不良司已經奈何不了自己等人之後,這夥人又恢復了囂張跋扈的脾性,狂笑著威脅道,“不過在那之前,郭副尉你最好還是擔心一下你自己和那頭蠻牛吧,今日你們敢如此駁我武家的臉面,來日必有厚報!二位仔細了!”

郭燁神色不變,只是低眉垂目,道,“日後之事,日後自有分說,不過眼下郭某還要將豆盧子陵的屍首和本案的來龍去脈一同移交新安縣衙善後,雜事繁多,就不送諸位武兄了!”

“我們走!”

武崇操討了個沒趣,最後狠狠瞪了他一眼,一揮手,帶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不良司的人則留下來,等候新安縣衙派人前來交接,一番忙碌之後,此事以“意外死亡”結案。

直到這時,紀青璇才得暇問郭燁道:“這次你可算是把武家的人得罪死了,就不怕他們報復嗎?”

“咦?我以為在萬年縣的時候,就已經把武延秀那廝給得罪了啊!今日破罐子破摔膽子才會這般膽大啊,原來是我誤會了嗎?完了完了!萬一武家人找我麻煩,司裡可要給我撐腰啊!”

郭燁眼珠一轉,佯裝後知後覺地扼腕嘆息起來。

那模樣,硬是把紀青璇後面的話都憋了回去。

當初在萬年縣追查五石散一案時,郭燁就曾和魏王之子武延秀有過短暫的交鋒,不過那時他還只是一個小小的縣衙捕頭。

這些事紀青璇雖然不在場,但事後也從李二寶口中瞭解了大概的經過。

“現在怕了?晚了!”說著,紀青璇轉身走了。

直到紀青璇去得遠了,郭燁臉上嬉皮笑臉的表情才漸漸斂去。

他望著西天漸漸歪斜的夕陽,喃喃自語道:“這個問題,小陸當初就已問過!怕嗎?當然怕啊!誰不怕啊!可我更怕這世上的冤屈越沉越多,真相無處昭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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