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上元驚牯牛(1 / 1)

加入書籤

查清了豆盧子陵的死因,郭燁一行人緊趕慢趕,總算趕在宵禁之前,進了坊門,回到了徐府。

徐有功此時早已在府中,聽紀青璇陳述完今日所發生的事,也不表態,只是微微一嘆,吩咐眾人把陛下賞賜的彩絹給分了。

好好的人日鬧成這樣,又得罪了武家這樣的高門大閥,眾人也沒了飲宴的心情,草草用了些飯食,正待各自回去安歇,忽然看到李二寶還垂頭坐在廳堂的一角,死氣沉沉,全無平日裡咋咋呼呼的活潑模樣。

他這樣子,看得郭燁心中一痛。

認識這些時日,他早把李二寶和張小蘿當成了自己的弟弟妹妹,如今看著李二寶耷拉著腦袋的喪氣模樣,他心裡比誰都難受。

然而他也是無法可想,畢竟李二寶本就還是個半大的孩子,卻在一日之內連遭數變。便是換做他自己,突然遭逢這樣的事,也未必能比李二寶現在的狀況好到哪裡去。

不過,就在大家都一籌莫展的時候,忽然聽到紀青璇輕聲吩咐下人去拿剪刀和彩紙來。

“這是要作甚?”

所有人都用一種驚訝的目光望著紀青璇。

雖說人日剪綵乃是習俗,可如今李二寶都這樣了,怎麼還有心情過節?

這下子,連郭燁看向她的眼神,都不禁帶上了一點埋怨之色。

紀青璇也不解釋,只是在眾人複雜的目光中安之若素,待到僕人拿來了剪刀和彩紙,她一手接過,就低頭裁剪了起來。

隨著片片碎紙屑飄落下來,大家的眼神,也漸漸從不解變成驚訝,再從驚訝,變成敬佩。

只見雪亮的剪刀在紀青璇的素手中來回跳躍,所裁所剪,莫不得心應手,技法嫻熟得連一絲猶豫都沒有。

不消片刻,紀青璇已經剪好了自己想要的圖樣。她放下剪刀,捧著剪好的綵勝來到李二寶跟前,輕輕一拉,就見兩個手拉手的總角小兒躍然眼前,兩小無猜的逗趣模樣活靈活現!

“我也不知道你與豆盧子陵小時候是何模樣,權剪一彩,聊慰哀思。”

她把剪好的彩紙放在李二寶面前,輕聲道,“一輩子能得一知己好友,何其幸也。豆盧子陵,若知你如此待他,泉下亦當瞑目。”

李二寶呆呆地望著面前案几上的兩個小人兒,默然片刻,突然伏案嚎啕大哭起來。

聽他這麼一哭,眾人反倒放下心來。

哀思鬱結於心,尤其傷身,可若是這般發洩了出來,待到過些時日,慢慢也就好了。

大家憐惜地看著李二寶,而他哭了片刻之後,也終於緩過神來,擦擦眼淚,將那張綵勝珍而重之地收進懷裡,然後向紀青璇道了謝,搖搖晃晃地回自己房中休息去了。

“二寶沒事了,睡一覺明天就能好些了。”仵作也算半個大夫,陸廣白在這方面最有發言權。

“那就好。”

郭燁鬆了口氣,隨後掉轉目光看向紀青璇,嘖嘖讚歎道,“看不出來,你還有這手藝。”

紀青璇冷哼一聲:“你看不出的東西可多了。”

說罷也不理他,只是招呼張小蘿道:“走,小蘿,姐姐帶你剪綵去。不理這些莽漢子。”

郭燁也不生氣,拉上不情不願的陸廣白,死皮賴臉地跟在兩人身邊,看她們剪綵。

此時,紀青璇的手藝更見高超,張小蘿遞上來一張彩紙,她“嚓嚓嚓”就能剪成一物,或雞,或魚,或人物,或花樹,莫不栩栩如生,令人歎為觀止。

而張小蘿則忙著將這些剪好的綵勝,小心翼翼地貼在門上、窗上、屏風上。不多時,整個徐府就被花花綠綠的綵勝裝點一新。

除卻已經回房的李二寶,其他人的人日終於還是在一片歡騰的氛圍中過去了。

之後兩天,郭燁等人都乖乖在徐府貓著,當然這也是因為李二寶心情不佳的緣故。待到第三天,張小蘿實在憋不住了,一行人這才提心吊膽地出門遊玩了一天。一路上郭燁還不停地告誡眾人,千萬要小心武家人可能的報復。

結果第四天、第五天……都沒有等來預想中的報復。

一切都顯得風平浪靜的,以至於最警惕的郭燁,都忍不住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誤會了武家人?

“或許他們只是擅長放狠話,其實並沒有那麼記仇?”

……

在無盡的忐忑和猜疑中,上元節終於近了。

上元節原本是道家的三元節之一。

正月十五上元、七月十五中元、十月十五下元,合稱“三元”。

李唐自開國以來,奉道家鼻祖老子為先祖,故而對道家節日尤為重視。上元這個原本屬於宗教的節日,也漸漸普及到民間,成為普羅大眾狂歡的日子。

女皇陛下信仰的雖然是佛教,但這個節日卻並沒有因為女皇的登基而衰落,反而變得愈發有聲有色起來。

上元節盛典一般會持續三天。

從上元前一日起,宵禁解除,一連三日,金吾衛放夜,准許百姓走出裡坊,上街觀燈賞月,坊間街巷中更是彩燈齊燃,燦若星辰,歌舞雜耍,通宵達旦。

正因為如此,平時出門可以輕車簡從,小心防備武家的報復,但上元節的時候,再畏首畏尾的就說不過去了。

更何況,去看燈會的請求,還是李二寶主動提出來的。

經過這麼些日子,李二寶也漸漸從親眼目睹好友慘死的陰影中解脫出來,重新變得活躍,看得眾人好不高興。

對此,張小蘿自然也是欣然附和。

“郭大哥,人家想去看看,早就聽說大周的上元節熱鬧繁華,人家來了這麼久,不看一次真的可惜了呢!”聽說上元節的燈會盛況之後,張小蘿拉著郭燁的袖子撒起了嬌。

“那就去吧!”

郭燁想了想,“武家的人這麼久都沒有動靜,想必也不會偏偏挑在上元這一日發難,那膽子未免太大了一點。”

紀青璇秀眉微蹙,思索了片刻,也終於拍板做出決定:“我會請義父調動不良司的秘諜,密切監視武家的動靜的。”

郭燁這時剛喝了一口水,正醞釀情緒,打算說點什麼,聞言不由得“噗”的一聲全噴了出來。

連連嗆咳之後,他用一種見鬼的眼神望著紀青璇,彷彿不敢相信這種“假公濟私”的話竟會從她嘴裡說出來。

紀青璇對此倒像是早有腹稿,坦然道:“小蘿乃是扶余郡主,上元節萬人空巷,為了保護她的安全,調動朝廷的人手,也是理所應當之事吧?”

郭燁歪著頭想了半天,不得不承認她這個理由還真站得住腳,只得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言之……有理!”

因為安排人手需要時間,故而郭燁等人選了上元節當夜出行。

是夜,洛陽照例開放了夜禁,無數彩燈立了起來,街上流光溢彩,火樹銀花。大道兩旁,還搭起了雜耍樂舞的高臺,無數歌舞藝人在輝煌如晝的燈光下吹拉彈唱、載歌載舞,熱鬧非凡。洛陽城的百姓更是閤家出動,原本涇渭分明的洛陽城中,此時卻是貴賤同遊,男女雜觀,湧動的人潮好不熱鬧。

郭燁等人的牛車,就混在這車水馬龍中,排開人流,緩緩前行。在崑崙奴高超的趕車技藝下,倒也不虞有失。

剛上街的時候,大家都還有點戒備。

可是隨著時間推移,眾人也漸入佳境,流連在花燈招搖的盛景之中去了,把武家人帶來的陰影,徹底拋之腦後。

不過,當他們自恭安坊出,經過兩個坊,直往最熱鬧的定鼎門大街而去時,在一處坊市街道的轉角,卻突然遇到了變故。

原本在崑崙奴的操控下,拉車平穩而行的牯牛,也不知看到了什麼,竟怒哞一聲,猛地往前一衝,拖得牛車也向前一撞。恰在此時,一個人影在車前一閃而過,也看不清有沒有被撞上,反正只聽一聲慘叫,這人就已經撲倒在地,大聲翻滾嘶號起來。

“撞到人了!”

郭燁從前欄的縫隙中看到這一幕,心中一驚。

崑崙奴看起來比他還要驚慌,不過到底是經過專業訓練的,雖慌卻也不亂,還知道緊要關頭要拉住韁繩。牯牛吃痛,斜斜地奔向一旁,牛車擦著地上的人駛過,最終歪倒在坊市旁的排汙渠邊,半個車輪懸空,險些栽倒進去。

“快,下去看看!”

郭燁顧不得額頭猛撞在車欄上的痛楚,捂著腦袋大叫道。

在洛陽街上行車時撞到人可不是一件小事,唐律中有明文規定:“諸於城內街巷及人眾中,無故走車馬者笞五十,以故殺人者減鬥殺傷一等。殺傷畜產者,償所減價。”

意思就是“走車馬”,撞壞東西的要賠償,傷人的要被鞭笞五十下,要是還因此撞死了人的,僅僅只比鬥毆殺人罪輕一等。要知唐律除了死刑,罪輕一等也要流放三千里。

所流之地,多是偏遠煙瘴之地,無權無勢者,去了基本就是死路一條,這也是郭燁會如此緊張的緣故。

紀青璇坐在後車廂,比他摔得輕些,動作也更快,一躍就下了車。

兩人先後來到那被撞之人身邊,還沒開口,就聽那人悽慘地叫道:“哎喲,痛死我了,你們怎麼駕的車!我要報官!金吾衛在何處!還有沒有人來管管這事兒啦?”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