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紅傘證冤屈(1 / 1)
從荒冢中再度掘出帶刀痕的屍骨,這無疑是件大事。
在事實面前,無論是那大人物的身份,還是張柬之的手書,都顯得是那麼蒼白無力。
“我看看!”
郭燁振奮起來,一把扒開封不平,探頭往挖出來的坑裡看去。
果然在掘開的黑色爛泥中,能看到許多屍骨暴露出來,也沒有棺槨,不像正常的墓葬,倒像是隨意丟棄的。屍骨就這麼層層疊疊地堆積在一起,不少骨骼都支離破碎,簡直慘不忍睹。
郭燁抽出一條手巾,包住一根腿骨,抖掉泥土,舉到眼前。
在火把的光芒下,腿骨上的刀痕清晰可見。
“我倒要看看,李夢白和他身後的大人物,還有什麼話說!”郭燁怒道。
說著,他劈手從封不平手中奪過鋤頭,丟給李二寶道:“二寶,你動作快,你來挖!把這些土包都挖開,我倒要看看,這麼小小的一片荒山,到底能埋下多少條人命!”
李二寶也不言語,埋頭就是一陣猛挖。
他的怪力顯然不是封不平能比的。不多時,地上的土包便全被挖開,暴露出的森森白骨觸目驚心。
“一、二、三……”
陸廣白在一個個坑穴間走過,飛快地點著數。
以他的眼力,即使這些白骨都爛在了一起,他也能把它們辨認出來。
“這裡……起碼又埋了二十來個!”
陸廣白嘴唇蠕動了一下,艱難地說道。
只這句話就像是抽空了他最後的力氣,甚至連一直保持的清冷態度都維持不住了。
他雖然當了多年仵作,但也沒見過這麼多橫死之人,一具具白骨,就像一個個重重的秤砣壓在他心上,讓他難以呼吸。
紀青璇陰沉著臉站了半晌,才道:“先去水月庵休息一夜,天亮之後,叫捕快們把這些屍骨都搬回縣衙!”
……
幾人在輾轉反側中煎熬了一夜,終於等到了日出東方。
這是這幾日裡難得的大晴天,只是眾人的心情卻晴朗不起來。
紀青璇派封不平回去召集了縣衙的捕快們,而後一行人抬著屍骨,浩浩蕩蕩地往縣衙而去。
不過相比起來時的輕車簡從,這一回,他們這陣仗就有些大了。也多虧了天色還早,伊闕縣的居民大多還沒起來,不然光是這二十幾具白骨,恐怕就能掀起一陣騷動。
回到縣衙之後,李夢白居然已經起來了,見到眾人便迎了上來,對紀青璇笑道:“紀娘子,這一大早上就不見你們人影了,這是去哪兒了?”
紀青璇還沒來得及回答,郭燁已經把扛在自己肩上的布包往地上一放,扯開露出裡面的枯骨,然後站起來和李夢白冷冷對視道:“李公子啊李公子,幸好我們昨日裡沒聽你的,不然這些枯骨怕是要沉冤地下,永難見天日了!”
“這是怎麼了?哪來的?”
這一出似乎大出李夢白的意外,他俊美的臉上也隨之露出了吃驚的神色。
這期間,郭燁一直緊盯著他的眼睛,直到確定他的神情不似作偽之後,才道:“這些屍骨,便是從你指引給我們的密道出口挖出來的!”
“密道出口?”
李夢白愣了一下,旋即眯起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
片刻後,他突然笑了起來,含蓄地道:“郭副尉,有些話雖然明說出來不好聽,但是私兵訓練也不是所有人都能透過的啊,你說呢?”
這個說法倒是合情合理,私兵訓練的殘酷和嚴苛,猶在正規府兵之上,便是出現傷亡也在所難免。便是郭燁一時也尋不出什麼錯處。
這時郭燁也意識到自己今天的情緒似是有些不大對勁。
或許是一下子見了這麼多的屍骨,讓他的心緒實難平靜。又或許是沒有一個案子讓他產生過這樣多的挫敗感,縱然是之前一直懸而未決的三大案,也只是讓他覺得繁雜而無頭緒,卻從未像今日這般無力。
正因為這樣的情緒,讓他忽略另外一種可能性。若是換了平時,他稍加思索,應該就能考慮道的。
“李兄說得也有道理。”
他倒也不是個知錯不改的人,微一沉吟,就向李夢白拱手道,“是郭某疏忽了,多謝李兄提醒。”
“無妨,無妨。”
李夢白風度翩翩地回了一禮,笑道,“若是郭副尉的調查,能證明李某的清白,那也是一件好事。”
郭燁點了點頭,不再言語。只是轉過身跟著陸廣白忙活去了。
“你心亂了。”陸廣白道。
“啊?”
郭燁楞了一下,才意識到陸廣白是在跟自己說話,“小陸,你這話何意?”
“仔細看看兩批骨頭,我不信你真的看不出它們之間的差別。”
陸廣白的話還沒說完,“看不出來也無妨。難得是個大晴天,剛好可以驗一驗。”
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自往仵作房而去。郭燁看著陸廣白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突然俯下身去,認真檢視起地上的屍骨來。
先前送來縣衙的骨頭,郭燁都是仔細檢查過的,此時還猶在眼前,這時得了陸廣白的提醒,靜下心來,仔細檢視新發現的白骨,果然發現了一些不一樣的地方。
二者最顯著的差別,就是在骨骼表面的刀痕上,之前送來的屍骨,刀痕多而淺,幾乎遍佈了每條骨骼,切口平緩傾斜,似是被人用刀子反覆刮擦過。
而昨夜剛發現的這批屍骨,刀痕卻是少而深,但凡有刀痕之處,幾乎都筆直切入骨骼內部,有的甚至直接被砍斷。
就在郭燁檢視屍骨的同時,陸廣白也去而復返,和縣衙的林仵作一起,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走了回來。
郭燁眼尖,注意到陸廣白的腋下還夾著一把紅色的油紙傘,配上他俊美清冷的神情,當真有種翩翩的風度。
不過,走在他旁邊的林仵作的狀態,就讓人忍不住地為他擔心了。
這些天郭燁他們一直在外邊跑,沒怎麼見到林仵作,今日一見,才發現他的情況似乎愈發的嚴重了,身形枯瘦不說,兩隻眼睛更是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林仵作,我來吧……”郭燁上前一步道。
但林仵作卻像是知道他要說什麼一樣,搖搖頭:“郭副尉,不用勸卑職了。卑職的身體自己心裡有數,今日能見識不良司的陸仵作驗屍,已是三生有幸,我想自己來。”
郭燁聞言,伸出去的手僵在那裡。
沉默片刻,他終於還是默默退了回來,把最好的勘驗位置,讓給了這個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仵作。
“開始吧!”
陸廣白卻是沒有他這麼多愁善感,衝林仵作平靜地道,“現在的時辰剛好。”
林仵作點了點頭,接著,只見兩人合作,從兩批屍骨中各揀出一些來洗淨,按次序擺放到竹蓆之上。
然後,陸廣白指揮周圍的衙役在平地上挖出一個土坑,裡面堆放柴炭,將土坑的四壁燒紅。冬日裡騰起大火,烤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好不舒坦。
不過眾人沒有享受太久,陸廣白就叫人鏟去炭火,接著取來兩罐早就準備好的液體,“譁”地潑入依舊滾燙的地窖中。
剎那間,白霧蒸騰,整個縣衙的院子裡,都瀰漫起一股酒香和酸味混合的古怪味道。
“好酒兩升,酸醋五升。”郭燁自言自語道。
張小蘿奇怪:“郭大哥,你知道他們在做什麼?”
“知道。這可是你小陸哥哥的絕技。耐心看吧,這麼久以來我也只見識過一次。”
陸廣白和林仵作指揮著捕快們,趁著地窖裡升起熱氣,把屍骨抬放到地窖中,蓋上草墊,然後就坐在一旁開始靜靜地等候。
這空檔,縣衙裡的人都陸續趕了過來。大家一起呆呆地等了約莫有一個時辰後,陸廣白又命人把屍骨取了出來,放在院中最亮堂的地方。
等到一切都就緒後,卻見他撐開放在一旁的紅油傘,走到屍骨前,陽光透過傘面,頓時投下一片紅色光影,將白骨籠罩在下方。
陸廣白透過光影觀望了片刻,便站了起來,篤定地說道:“兩批屍骨應當並非同一人或同一夥人所殺。”
他頓了一頓,又回頭看向郭燁:“李夢白是對的,水月庵這條線不用再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