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飄渺雁字來(1 / 1)
讓林瑞移交了卷宗之後,郭燁就一路無聊枯坐,熬到散會。
待到大家從公事房出來,林瑞徹底收起了他的笑容,狠狠地瞪了郭燁和紀青璇一眼後,帶著劉西元昂首走遠了。
看著林瑞的背影,郭燁若有所思。
“怎麼了?有何不對嗎?”紀青璇問。
“你道為何薛不良令執意要將此案劃撥於我們調查?”郭燁道,“就說林瑞對此案的前情調查,不但沒有錯處,反而做得出人意料的細緻。”
“我也不明白。或許是林瑞真的手上案子太多。分一個出來罷了。”
“可你沒見他滿臉不情願嗎?”郭燁不滿道,“若這般說來,我們算是給他減輕負擔了。”
“若你手上好不容易有些眉目的案子,無端被人奪了去,你會樂意?這恐怕跟忙不忙的,沒甚關係。意難平罷了。”
“好像也有些道理。最古怪還是那薛不良令。”
“嗯。”
……
“紀姐姐,郭大哥,你們在說什麼?”見到兩人從公事房出來,張小蘿幾個便迎了上來。
“沒什麼,就說這人多事多也不好,開個會都比別處時間長。”
郭燁搖頭晃腦地感慨道,“這要是在長安,哪兒會坐到這般腰痠背疼的啊!”
“你坐著的都嫌累,我們這些一直站在外邊的該如何了?”陸廣白不客氣地回懟。
郭燁哈哈一笑:“是我失言了,走,今日放衙之後,大家一起去喝一杯。慶祝林不良尉給我們貢獻了如此多卷宗啊!叫上徐大哥他們一起。”
“喝一杯”的地點,最後定在了風十三孃的蓼風樓。
當日追查小蘿行蹤之時,紀青璇就曾提過蓼風樓是一家十分熱鬧的酒館,如今知曉還是熟人開的,自然是要去光顧一下。當然郭燁的本意還存著捉弄一下小陸的心思,可沒想到,真喝起來之後,小陸居然一反常態地對風十三孃的敬酒來者不拒,反倒讓郭燁沒了趣味。
酒過三巡,郭燁起身去如廁,不過,剛從茅房出來,還沒來得及把那一口如釋重負的氣給吐出來,一個等在茅房外的小廝就用托盤送上了一封書信,道,“客人,這是剛剛有人託小人送給您的!”
郭燁哭笑不得:“你們蓼風樓做事都是這風格嗎?什麼信等我離茅房遠一點了再給我不成嗎?”
“那人特意囑託過小人,務必要單獨交給您。”小廝恭敬地說道。
“哦?什麼信這般保密啊……”
郭燁的臉色一下子嚴肅起來,他一邊拆信一邊隨口問道,“讓你送信的是誰?”
“小人不知。”
小廝答道,“戴著面紗,不過聽聲音似乎是個年輕的小娘子。”
年輕小娘子?
郭燁皺了皺眉,實在想不到在洛陽會有什麼年輕小娘子給自己送信。
說話間,他已經把信箋拆了出來,才看了一眼,他的眉頭就猛地跳了起來。
信箋上入眼便是一筆極娟秀的字跡,郭燁記憶力極好,第一時間就認出來,當初也正是寫這封信的人以坎字戒為餌,將自己誘去破林黃案的,誰知等到案子破了,這人卻沒了下文,真真是可惡至極!
“哼,前面的賬還沒算完呢!”
郭燁眼睛一眯,心道,“現在居然還敢來忽悠我!真以為藏頭露尾的,我就沒法把你揪出來了是嗎?”
他撇了撇嘴,繼續往下看去,不過越看,臉上的神情就越發的嚴肅起來。
他發現,這封信名義上是寫給他的,但信上的內容卻寫得很沒頭沒腦,只一句話——
“咸亨三年,長安萬年縣柳家,一十歲女童離奇失蹤,現場未有可疑線索。”
這信上提到的案子,莫不是與自己當下在查的少女失蹤案有關?
郭燁驚得一聲冷汗,剛剛有些上頭的酒也一下子就醒了。他尤待再看得仔細些,那信紙和信封就忽然劇烈地燃燒起來,嚇得他手一鬆,將其拋了出去,飛在半空的信箋連落地都來不及,轉眼化為灰燼。
“又來這手!”郭燁恨恨道。
無奈之下,他只得空手回了房間,把有人送信之事,和信上的內容對眾人和盤托出。
“想不到郭副尉還有這樣的人脈。”
紀青璇聽完他的講述,沒有第一時間討論案情,反而斜了他一眼,道,“你可真是瞞得大家好苦啊!”
“冤枉啊,我根本就不知道這信是誰送的。”郭燁叫屈,他還想再解釋兩句,卻被紀青璇打斷了。
“罷了,言歸正傳吧。”
紀青璇也確實沒心情與他廢話,“郭副尉,你覺得信上那句話,是與我們在查的少女失蹤案有關?”
“嗯。我雖不知傳信之人是誰,但她每次給到的資訊都與我當下所查之案或多或少有些聯絡。由不得我不信。”郭燁儘量含糊了自己與送信之人的關聯,但是直覺又告訴他,這封信可信。
幸虧紀青璇等人也沒有更多的追究,因為一直以來在郭燁身上發生的稀奇古怪的事太多了,便是他那個一直掛在嘴邊的師傅袁天罡,就夠值得讓人懷疑的了,可偏偏他又會那些個奇詭的江湖技藝,真真假假之間還真是讓人摸不透他。
“咸亨三年——”
紀青璇掐著手指,算了算時間,“那是高宗皇帝時期,離現在差不多有25年了。”
“這麼久!”
張小蘿一陣驚呼。她一個扶餘國的小郡主如何弄得清楚大唐的時間年表,原以為只是幾年前的事,不想竟是二十五年前。
“若這案子真可以追溯到二十五年前,那還真不能當做普通的失蹤案件來看了。”郭燁面色沉沉,“這說明這個團伙至少存在二十五年,而這二十五年間,它還在持續作案,卻從未被官府捕獲。”
“對。若是林瑞推測不錯,那還意味著至少所有五品以下官員的府邸對他們而言幾乎是如履平地。”
郭燁與紀青璇的一席話,把眾人都說沉默了。原本還在慶幸林瑞給自己等人白白打下了個好基礎,不想這案子遠比他們想象的要久遠,要複雜。
“風雨欲來啊……”
郭燁嘆了口氣,正待說些什麼,紀青璇突然道,“此事不能等到秋官回覆再處置。我們要先一步行動!”
“嗯?”
一雙雙視線同時凝聚到了她臉上。
紀青璇果斷道,“雖然各地的案卷每年都會給秋官抄送一份,但那照例都是簡省過後的,遠不如當地衙門中第一手的案卷詳實。原本我們屬於大海撈針,自然是等秋官這邊的回覆,比自己毫無目標的漫天去調查要省力。可若是我們手上有了這條資訊,是不是自己找人回長安去調取,獲得的資訊會更為詳實,可靠?”
“有理。”
當下郭燁便看向了在座的四名老不良人。自從確定了主從之後,四名老不良人就一直安守本分,連飲宴上都顯得有些拘謹,以至於直到此刻,眾人才再度意識到他們的存在。
聽紀青璇和郭燁如是說,徐問清即刻點了點頭,道:“我這就出發。”
就像他自己說的那樣,在郭燁等人透過了考驗之後,他就以幾人馬首是瞻,絕無二話,更不見當初的慵懶了。
“等等!
郭燁忽然出聲叫住他,道,“若是當初此案無甚線索,應該是由縣衙來處置的吧?“
“對。”徐問清答道。
“那這樣,你稍待片刻,我再修書一封,你到時候一併帶給萬年縣衙的主薄。”
郭燁解釋道,“縣衙的行事風格,大家心裡都有數,我便不多說了。徐大哥這次又是去調取多年前的案卷,難免他們會陽奉陰違。郭某曾是萬年縣衙捕頭,和縣衙裡的主薄也算薄有交情,雖說人走茶涼,但總歸應該還有點香火情在的。我們兩廂合力,當不至於被冷落了。”
徐問清聞言大喜:“如此甚好!”
……
徐問清走後,郭燁他們每日裡能做的,除了例行的巡查,似乎也就只剩下等待了。
更讓他們氣悶的是,秋官處的回覆也遲遲不來。
郭燁一橫心,索性跑去追查起那神秘的寫信人來,畢竟坎字戒的疑團,始終縈繞在他心中,哪怕明知希望很是渺茫,他也打算試上一試了。
可惜的是,對方的手腳做得十分乾淨,除了“年輕小娘子”這一個特徵之外,沒有留下任何可供追索的痕跡,甚至連蓼風樓中的風媒,都不敢確定這女子究竟是何時進入蓼風樓,又是如何離開的。
茫茫人海,這可要到哪裡去尋?
沒奈何,他只得放棄了徒勞的嘗試,重新開始枯燥的等待。
一轉眼數天過去,郭燁幾乎是數著日子等徐問清回來。這天,他又去了一趟方家,剛回來,突然房門就被敲響。
“難道是徐大哥回來了?”
他連忙跳起來去開門,然而站在門口的,卻是一臉嬉笑的兩小隻。
“是你們啊……”
郭燁揉了揉臉,掩去失望的神色,隨口問道,“徐大哥回來了嗎?”
“還沒呢?”李二寶答道。
接著,郭燁只覺得袖子一緊,已經被兩小隻一人一邊給拽住了。
郭燁只覺得兩雙灼熱的期待眼神,落在自己臉上:“郭大哥,陪我們去吃張手美的涅槃兜吧!”
“涅槃兜?”
“對呀!”
張小蘿笑嘻嘻地道,“今天可是降聖節啊,郭大哥你忘了嗎?”
郭燁這才想起來,大唐立國以來,以道教為國教,尊老子李耳為始祖,老子的誕辰自然也就成為了一個節日,又稱為“道誕”或“道日”。節日這天,道觀會設齋燃燈,以祝降聖。
“不過……張手美的涅槃兜是個什麼玩意兒?”
郭燁一臉茫然地問道,“沒聽過降聖節還有這個習俗啊!”
“不是習俗啦!”
張小蘿笑了起來,“郭大哥你來洛陽時間也不短了,怎麼好像對這城裡的吃喝玩樂一點都不瞭解啊!”
郭燁臉一黑:“我哪有那個時間?”
“好啦好啦!那今天就讓人家帶你去吃點好吃的吧!”
張小蘿笑得更開心了,“張手美可不是什麼玩意兒啦,是這城中一家出名的食肆,他們家每逢節日,就會推出契合節日的特色吃食,涅槃兜就是今日降聖節的吃食。”
李二寶在旁邊嘀咕了一句:“現學現賣,全都是俺告訴她的。”
張小蘿瞪了他一眼:“那我轉述給郭大哥聽,你有意見麼?”
“沒有沒有。”
“那不就得了。”
張小蘿滿意地點點頭,又看向郭燁,“郭大哥,好不好啦?”
郭燁低頭看了看自己被兩人抓得緊緊的手腕,苦笑道:“都這樣了,我還能說不嗎?”
以這兩小隻的怪力,他就是有心說不去,也真心掙脫不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