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算無遺策者(1 / 1)
在確定陸象先並非有意為難,甚至隱隱偏向於不良司一方之後,郭燁等人再不停留,馬不停蹄地趕回不良司,去請徐有功的手書。
不過,他們才剛一進門,就見徐有功居中而坐,手中握了一卷卷宗。見他們他們進來,笑道:“是不是被陸象先給擋回來了?”
“徐帥真是明察秋毫,未卜先知。”郭燁嘿嘿一笑,一個不輕不重的馬屁就拍了上去。
“就你小子話多。”
徐有功笑罵了一句,將手中的卷宗往那案几上一丟,道:“不過這還真不是本官未卜先知,是狄相爺的主意。”
“狄相爺?”
郭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相爺回京了?”
“還沒有。幽州路遠,何況平亂事雜,狄相爺尚需一些時日才能返回。”
徐有功搖頭道,“不過牡丹案關係重大,相爺在得知情況後,就已先行派人傳信洛陽縣衙,將妙韻閣徹底封鎖不許任何人等出入,信使今日一早才到本官處,將事情來龍去脈一一報知。故而本官得到訊息,並不比你們早上多少。”
“狄相爺果然是行事周密,算無遺策。”郭燁等人聞言不禁歎服。
郭燁又笑道:“我還道那陸象先想要公報私仇呢!原來是這麼回事。”
他卻也是個坦蕩人兒,一點都不諱言自己對陸象先最初的猜疑。
“在那洛陽縣衙之中,陸縣尉算是個不錯的。”徐有功微微一笑,輕描淡寫的評價了一句。
言下之意,郭燁的擔憂都是多餘的。
郭燁也笑笑不再說話,安靜等待他為自己等人手書一封通行書信,一時間,屋中只有徐有功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不多時,徐有功將墨跡尚新的信箋遞到了紀青璇手中,同時叮囑道:“你等切記動作要快,但也定要仔細,絕不能有所遺漏。狄相爺定此規矩,無形中便是將此案的一應查辦之權給了不良司。若是你們再無法先人一步查出真相,便是狄相爺都會受此拖累。”
“是。”郭燁等人神情一凜,也都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朝中關係錯綜複雜,狄相爺以一己之力為他們爭取了查案的時間,卻也因此揹負了巨大的壓力。隨即他又不解道,“既然此事如此危急,不良司上下為何僅我們這一支在偵辦此案?卑職至始至終未見其他不良人。”
“當然不止你們這一支,當夜之事複雜難尋,不過既然你等先行尋找了妙韻閣的線索,那這一線便由你們主導,後續我亦會安排其他不良人跟進周邊適宜,爾等無需擔心。”
徐有功寥寥幾句就交代了整件事的佈置。郭燁等人自是知道茲事體大,也都不敢多言,拿到手書之後,便馬不停蹄地趕赴妙韻閣。這一次,有了徐有功的手書和印信,陸象先果然沒有再阻攔他們,爽快地讓開了道。
“多謝陸縣尉。”
郭燁等人急不可耐地湧入妙韻閣的大門,然而就在此時,陸象先卻在郭燁背後的叫住了他。
“郭副尉!”
“嗯?”
郭燁回頭,就看到陸象先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說道:“多謝!”
“謝?”郭燁詫異。
怎麼想,兩人之間都應該只有過節,沒有恩情。
“謝謝你揭穿了舍妹的計劃。”
陸象先臉上露出愁苦之色,嘆道,“我陸家也算門風清正,不想竟出了這樣的事。多謝你沒有讓舍妹在錯誤的路上走出太遠。況且那日將她和章士誠的屍首打撈上來之時,兩人雙手緊握。在最後一刻,能得一有心人相伴,也算是她的福氣!若說錯,也是我們這些做父兄的錯……是我們沒能感受到她心中的糾結和痛苦,讓她一個人承擔了太多……”
他哽咽地說著,郭燁聽著有些心酸,又不知他為何要與自己說這些,因為怎麼想,他都不是一個合適的聽眾人選。
不過很快,陸象先就又露出不知是喜是悲的笑容,說出了一件讓他震驚的事實:“家父與陸某商議之後,已然決定認章士誠為我陸家的東床快婿,擇吉日與舍妹成婚。屆時還請郭副尉能賞臉一觀。”
郭燁聞言,終於悚然動容。其他人聽到這話,也紛紛踟躕不前,交頭接耳起來。
他當然知道陸家能做出這樣一個決定,是多麼的不容易。冥婚並不稀奇,在這大周的土地上,每年不知有多少夭折的年輕人,會透過這種方式併骨合葬。但即使是冥婚,其實也會在一定程度上遵循普通婚俗門當戶對的傳統,畢竟這“屍骨親”也是親。以陸家的門第,與一個商賈之家結親,而毫不在意各種流言蜚語,的確算得上難能可貴了。
“陸兄放心,冥婚當日,郭某一定前往。”郭燁拱拱手,正色承諾道。
“我們一家不如章士誠遠矣啊,我只當他是舍妹的一個愛慕者。若是早知……哎”陸象先搖搖頭,重新露出了悲苦之色。
郭燁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猶豫了一下,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陸象先肩頭搖晃了一下,似乎想躲,但最終還是站在原地,受了他這一拍。
郭燁頓時明白,從這一刻起,自己在這洛陽城中,又多了一位真心相交的朋友。
君子之交淡如水,下一刻,陸象先已經恢復了公事公辦的態度,道,“你們快去查案吧,所有無關人等,自有陸某為你們擋駕。”
“多謝陸兄。”
郭燁等人紛紛拱手一禮,匆匆而去。
在前往妙音樓的路上,紀青璇也不由得感慨道:“陸家真君子也,無愧將相門第。”
郭燁點點頭,正要說什麼,但妙音樓的門扉已經近在眼前,他神情一整,便把閒談的話語吞了回去,正色叮囑道:“進去之後先不要管別的,紀不良尉,你先帶小蘿檢查雲袖的妝奩,以及寒萼的一應用具,女兒家的東西,你們比較熟悉。二寶,你把守門口,任大哥、梁大哥,你們負責檢查妙音樓外的情況,小陸,你跟我進去搜查。”
紀青璇點點頭,算是認可了他這個安排。
寒萼與雲袖同為秀嫣的侍女,兩人合住一間寢室。
屋內的陳設雖算不得華麗,卻也頗為精緻。且兩人的一應用具皆是一樣的。看得出來她們的主子很是公道,並不曾偏向任何一人。但是這樣的安排也同時在無形中抹掉了一個人的特質,兩人的屋子裡並無什麼特別之物。
紀青璇最終還是將目光投向了雲袖的妝奩。
拉開妝奩最上層的小抽屜,就見裡邊放著有好幾封信。紀青璇按雲袖所說拿起了最上面那封,開啟一看,只見上面白紙黑字的寫著:“今晚亥時,青槐客棧,不見不散。”落款正是劉方圓。
時間、地點與劉方圓、雲袖二人所言皆能對上。此前關於妙韻閣巡夜的時間紀青璇等人也去查問過,證實雲袖所言不虛。
紀青璇隨即又拿起底下的幾封書信,細細比對了信上的筆跡,確實是劉方圓的筆跡不錯。
處置完畢後,她便帶著這些信來到秀嫣都知的寢室,向著郭燁等人道:“如此看來,應是有人偽造了書信,存心想要支開雲袖,為自己盜取百花羽衣製造機會。”
“可這說不通啊。”
郭燁先走到放置百花羽衣的櫃子前,又指了指秀嫣都知的睡榻,道,“即使她支開了雲袖,但畢竟秀嫣都知才是睡在裡間的人,若不能瞞過她的耳目,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徒勞罷了。”
郭燁捏著下巴沉思道,“若我是寒萼,此時最好的辦法,應是下迷藥,對於疲憊之人來說,就算中了迷藥,也只會當自己睡得特別沉而已。”
“那為何不索性連雲袖一起迷倒,非要多此一舉,將她支出去?”紀青璇思維敏捷,立刻提出了異議。
“這就是郭某想不明白的地方!”
郭燁啞然,但馬上看向陸廣白,道,“不過,這些都只是猜測罷了,到底有沒有用迷藥,還要看小陸的勘驗!”
陸廣白聞言,二話不說就開始在屋中所有可能放置迷藥的地方勘驗了起來。
也多虧了麗競門的人只會抓人,其他一概不管。又有狄相爺算無遺策,及時封鎖了妙韻閣。因此此時這屋中的一應陳設,除了凌亂了一些之外,基本都還保持了當日的原貌。
陸廣白在著重勘驗了案几上的茶壺和香爐之後,搖搖頭站了起來,道,“這屋中能下迷藥之處陸某均已勘驗過,並無用藥的痕跡……”
“無人下藥?”
“不,陸某隻是說,並無用藥的痕跡。”
“不是一個意思?”郭燁一挑眉。
陸廣白不悅地盯了他一眼:“沒有尋到痕跡,並不代表沒有用藥。”
郭燁最是瞭解陸廣白,聽他這樣說,便了然了:“你的意思是這屋子裡一定用過藥,只是你沒有找到痕跡?”
陸廣白點了點頭。
郭燁知他向來嗅覺異於常人的靈敏,此刻便也不問他是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只自顧自地在屋中兜起了圈子,試圖把那下迷藥之處尋出來。
他四下掃視,雙眼如鷹隼般銳利,一圈看下來,終於發覺了一處反常之處。
他快步走到擱置在案几上的青瓷花瓶前,伸手輕輕托起凋零得幾乎只剩一個花蕊的花枝,疑惑道:“這可奇了,似這秦樓楚館之中,又是秀嫣都知這等身份之人的房間,瓶內鮮花自當有人日日更換才是,如今離牡丹枯死案發不過兩日,便是這妙韻閣中已然無人打理,也不當敗得如此之快才對……”
陸廣白聞言,卻突然像是想通了什麼,也不說話,只是一個箭步上前,手中銀針已經閃電般刺入花蕊。
下一刻,他猛地驚歎出聲:“好精巧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