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花明前柳暗(1 / 1)
紀青璇等人並未揭穿這一切,只道明瞭身份,而後便在這一大一小的千恩萬謝下,將他們送回了江府。
“江翰林何在?”李二寶照例上前叫門。
“主人身體欠佳,不見外客!”
江府的門房隔門拒客,語氣生硬,顯然是事先得過囑咐。
紀青璇聞言輕笑一聲:“不見外客,莫非連你家娘子和小郎君也不見了嗎?不曾想江翰林竟是這般絕情絕義之人!”
門房估計是沒料到會聽到這麼個回答,愣了半晌,才開啟一道門縫,看了一眼。
下一刻,就聽見他大呼小叫地遠去,邊跑邊喊道:“阿郎!阿郎!夫人回來了!小郎君回來了!”
紀青璇微微一笑,回頭看向江夫人和江公子,輕笑道:“好了,到家了。”
江夫人這時已經恢復了大家閨秀的文靜,伸手攏了攏秀髮,赧然一福道:“還要多謝各位官爺,若非你們相救,我母子二人不知何時便成了冢中枯骨,再無與夫君相見之日了。這還勞煩你們送我母子回來,真是,大恩不言謝。”
“這本是我不良司分內之事罷了。”
紀青璇道,“說來,我們此行,也是有事相求江翰林。”
“啊!原來是這般麼?”
江夫人忙推開門道,“快快請進,諸位就是我家的大恩人,說什麼求不求的。此事無需夫君點頭了,妾身便可做主。請裡邊奉茶敘話,莫要待在門口了,這可不是待客之道。”
紀青璇微笑點頭致謝,一行人剛進江府大門,就見迎面一個長相斯文的中年男人急急忙忙狂奔而來,想來應該就是翰林待詔江清和了。
他跑得心急,腳步踉踉蹌蹌,鞋都跑丟了一隻也顧不上,待看到江夫人和江公子,更是喜極而泣,將二人一把抱在了懷裡,連聲呼喚道:“夫人!大郎!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們了!”
“還有客人在此,夫君莫要如此!”江夫人姣好的臉龐上浮起一抹嫣紅,忙推了江清和一把。
“客人?”
江清和這才從狂喜中回過神來,詫異地看著紀青璇等人,問道,“諸位是——?”
“嗯?難道不是夫君你請諸位官爺救我母子出虎穴的麼?”
“我……”
江清和麵露茫然之色,喃喃道,“他們說若是敢報官就撕票,江某又何嘗敢……”
“江翰林對夫人一往情深,對公子慈愛有加。如此天倫之樂,看得本尉好不羨慕。”紀青璇忙岔開了話題,替江清和解了尷尬的局面。
她這話半是客氣,半是肺腑,從江清和憔悴的臉色就看得出,他這些天也是飽受折磨,一往情深、慈愛有加之言也不算過譽。
不過江夫人也不是傻子,一聽兩人對話,明白是自己誤會了,頓時大為窘迫,但也因此對紀青璇等不良人更加感激,連忙和自家夫君一起把眾人延請進了廳堂,親自奉茶。
雙方分賓主落座之後,江清和長嘆一聲,主動開門見山道:“諸位來意,江某心知肚明,江某雖是被迫為之,卻也算是助紂為虐,諸位能不計前嫌,救出江某的愛妻幼子,江某當真是無地自容,粉身碎骨無以為報啊!”
“江翰林也是出於無奈。”
紀青璇平靜道,“不過,夫人與公子既已安全,還望江翰林能助我們一臂之力,幫郭副尉洗刷冤屈才是。何況也只有扳倒了那些對夫人和公子下手的惡賊,才能保證今日之事不會再重演。”
江清和連連點頭:“紀不良尉說得極是,江某便是拼上這條性命,也一定會澄清此事!”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本尉在此謝過江翰林。”
“等等,夫君,紀不良尉,你們在說什麼?到底發生了何時?”江夫人聽得半懂不懂,但也大致聽出雙方的關係絕不像表面和諧,自家夫君似乎做了什麼對不起對方之事。
江清和為人倒也坦蕩,毫不遮掩地把自己如何被脅迫之事一一道出。
“啊!夫君你好糊塗啊!怎能做下這等錯事?”
江夫人也是個深明大義的女子,聞言不禁責備自己夫君道,“妾身自過門以來,一直聽你說父親大人剛正不阿的家風,為何輪到你自己身上時,你竟與惡人同流合汙,坑害良善呢?”
江清和羞愧得以袖掩面,道,“哎,為夫這不也是沒有辦法嗎?那些人以你和大郎的性命相要挾,我也是不得不從啊!”
紀青璇問道:“擄走你妻兒的,到底是何人,你可知曉?”
“委實不知,事實上,江某連他們的面都沒見過,一夜醒來,娘子和大郎就都不見了,只留下一封沒頭沒尾的書信,讓江某如是為之。若非如此,江某就是拼上這條性命,也絕不會讓他們動我妻兒一根汗毛啊!”江清和閉上眼,痛苦道。
看來這段回憶對他而言也絕不輕鬆。
紀青璇聞言,卻是和陸廣白等人對視一眼,然後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猜測。
“好了。江翰林,此事我們心中已經有數了。”
紀青璇猶豫了一下,還是道,“只是偽造書信一事,還望你能主動向秋官澄清。”
“自當如此。不過……”
“江翰林還有何猶疑?”紀青璇有些不悅地皺眉道。
“不,不,紀不良尉莫要誤會。”
江清和站起來振了振衣衫,對眾人一禮道,“從各位救回我娘子和大郎開始,我就已經有所覺悟了。待我將家中事宜稍稍交待一二,自然與你們同去秋官走上一趟!只是,當日他們讓江某所驗之書信,上頭的字跡確係出自郭副尉之手。”
“啊——這是何意!”
紀青璇霍然站起身來,便是聲量都提高了不少,“江翰林剛剛不是說,被迫做了偽證嗎?”
“是。紀不良尉莫要心急,且聽江某細說……”
待到江清和把話說完,紀青璇等人這才弄明白他話種之意。書信上的字跡確是郭燁所書不假。依江清和所言,一般人寫書信,大多是一氣呵成,故而字與字有連筆,前一字的結構、位置,也會影響下一個字的書寫。
所以要偽造一封字跡流暢的書信,多是著人模仿原字,重新書寫一封,如此一般人看來才會不露破綻。但是在他這樣的書法大家眼中,還是能夠分辨出一二的。
可當時那幾封所謂郭燁的手書,卻與他以往的字跡一模一樣,沒有半點模仿的痕跡。
“故而,若說江某說的全然是偽證,也不盡然。”江清和看著紀青璇道。
“怎麼會這樣……”紀青璇難以置信。
江清和沒有直接回答她的話,而是繼續往下說:“依江某當日所見,應是還有一種可能性,就是有人將郭副尉以往的筆墨收集起來,拼接而成,用的應當是書畫裝裱中修補之技。只是江某多年專攻書法,倒是對這一技涉獵不多。且當時是被迫為之,自然也不許我說出疑慮。”
“等等——”
紀青璇突然道,“你不是說,一封信一氣呵成,若是寫於不同時間的筆墨拼起來,應當一眼就能看出來吧。”
聽到紀青璇這般問,江清和的面上不知為何出現了一瞬間尷尬的神情,像是不知道應當如何作答。
“應當是咱們這位郭副尉的字原本就狗爬一般,壓根沒什麼結構、佈局可言吧。”一旁一直側耳細聽了半日的陸廣白直接道。
陸廣白的一句話,解了江清和的尷尬,他點了點頭。這下就輪到紀青璇鬱悶了,她怎麼沒想到,江清和所謂字的結構、書寫的流暢程度這些事跟郭燁的字壓根就八竿子打不著呢。
“那為何不良司的老仵作也沒看出問題?”
“應當是作假之人手段高明,普通仵作自然看不出來。便是江某也只有懷疑,不敢說確定!”
“嘖,這是下了血本要至郭燁於死地了!”紀青璇恨恨道。
“是。不過既有懷疑,江某自當將這懷疑說與秋官。由秋官定奪。也是江某有虧於先師,學藝不精……”江清和一臉肅穆的樣子,讓紀青璇等人為止動容。
紀青璇道這會兒突然有些明白那夥人選擇江清和下手的原因了,其一,他人品耿直,在朝中頗有聲譽。其二,江清和於書法這一域造詣頗深,故而一定能看出字是否為仿寫,可是他對裝裱之術卻不能算是大家。便是江清和最終不受威脅,捨生取義,可是那字跡還就是真的!
如此,即可取信於秋官,又可保萬無一失。真是設的一手好局啊。
紀青璇不禁感慨自己等人這一次遇到的,真真是強敵!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麼,但話到嘴邊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了:“江翰林……”
按照大周律,詐偽之罪按罪輕一等處罰,郭燁一案,卻是牽涉到謀反,哪怕罪輕一等,也起碼是流放三千里的大罪,甚至殺頭都不是不可能的,然而看江清和此時肅穆從容的神色,紀青璇甚至很懷疑他知不知道這一點。
不過,還不等她措辭,江清和已經微微一笑道:“紀不良尉不必憂心,江某曉得。”
紀青璇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拱手道:“請!”
“稍候!”
江清和說完,拉起嬌妻幼子,昂然進了內室。
不消片刻,他又走了出來,眼角猶有淚痕,但臉上卻滿是驕傲的光輝,“走吧!”
臨出門前,江夫人突然快步衝出,衝著江清和囑咐道:“夫君此去,當無愧良心,任何後果,自有妾身與你一道承擔!”
“我理會得!”
“二寶,你與徐副尉他們幾個留在江府保護江夫人母子。小裴,你我護好江翰林。我們秋官衙門走一遭!”
紀青璇沉聲道,隨後一行人直奔秋官衙門,求見張柬之,把所有事都陳述了一遍。
“江翰林,此事當真?”張柬之高居主位之上,發出雷霆之音,問道。
“句句屬實,並無一句虛言!”江清和坦然以對。
“這般說來,你上次的鑑定之詞,並不屬實?”
“是,罪臣未將自己所見,如實呈報。請張侍郎降罪!只盼能還郭副尉一個清白!”江清和跪在大堂之上,連連叩首,額頭見血,猶自不停。
“好,既然你供認不諱,那本官便聯絡天官衙門,將你革職下獄,其餘處置,待結案之後再行審理,對此你可有異議?”
“並無異議。”
江清和跪伏道,“謝張侍郎!”
張柬之便吩咐左右將江清和押下去,然後他正要轉過頭來與紀青璇等人商談後續,突然一聲大喝從衙門外傳來:“敕旨到!宣秋官諸臣接旨!”
張柬之等臉色一變,忙整肅妝容,出門接旨。紀青璇等人雖未出門,但也隱隱有種預感,應該是張小蘿面聖有了結果。
果不其然,接著他們就隱約聽見外頭傳旨太監那特有的尖利嗓音道:“敕曰:不良人郭燁捲入謀反一事,疑點頗多,著秋官發回重審,不良司及麗競門等衙門皆可參與,不得徇私,違者與之同罪!欽此!”
“太好了!”
在場的不良司幾人都相顧而笑,喜上眉梢。
隨後,一行人匆匆辭別了接旨歸來的張柬之,馬不停蹄地趕往不良司衙門,前一次他們因為措不及防的逆轉,被排除在勘驗之外,這一次有了女皇陛下親下的敕旨,屆時派小陸負責不良司這頭的勘驗,便有希望為郭燁洗脫罪名了。
不過,眾人剛走到半途,就見苗雄急匆匆而來,遠遠就截住他們叫道:“諸位可是已經知曉了陛下的敕旨?”
“不錯。”
紀青璇坦然道,“苗大哥此來何意?”
“苗某是提醒你們快去麗競門救郭老弟的!”
苗雄急得跌足催促道,“來俊臣那廝素來酷烈,嗜殺如命,以往每逢大赦,他都會搶在敕旨下達之前,搶先一步殺盡獄中重犯,如今我怕他也會對郭老弟如法炮製啊!”
“什麼?!”
紀青璇等人聞言大驚失色。
他們早知來俊臣惡名足以止小兒夜啼,卻萬萬料不到他竟跋扈酷烈到這個地步。
下一刻,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裴旻已瞬間不見了蹤影。
只留下一道餘音在眾人耳畔繚繞:“大家莫急,裴某先行一步,必不使郭大哥遭了來俊臣那狗賊的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