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虎父無犬子(1 / 1)
殘暴跋扈的來俊臣吃癟,這可是難得一見的奇觀。
眾人望著薛訥,再想起他剛剛說的話,都不禁露出了驚容,紛紛自語道:“難道傳言是真的?”
“什麼傳言?”在場之人中,只有裴旻還是一臉茫然。
李二寶忙把他拉到一邊解釋道:“都傳說薛不良令是將門虎子,其父乃是先帝時名將平陽郡公!”
“平陽郡公?”
裴旻還是滿臉疑問,“那是誰?”
李二寶沒見過比自己還夯的,狠狠拍了他一下,壓低聲音道:“就是薛禮!”
“哦!”
裴旻終於明白了,瞬間肅然起敬。
薛禮,字仁貴。他的大名在整個大唐都可謂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就算是裴旻這種一心練劍,不問世事的也不例外。
這一位出身於河東薛氏南祖房,於貞觀末年投軍,征戰數十年,曾大敗九姓鐵勒,降服高句麗,擊破突厥,功勳卓著,留下了無數典故軼事。
先帝時,薛仁貴累官至瓜州長史、右領軍衛將軍、檢校代州都督,封平陽郡公。無論是戰績還是威望,亦或是封號、地位,甚至還遠在不久前身歿的王孝傑之上!
這樣一位大人物,即使身故多年,餘威依然足以鎮住來俊臣此等兇人。
況且薛訥看著是氣急了說的話,話中卻是句句帶坑,最後還不忘加一句猛料,讓來俊臣效仿伍子胥與楚平王。
這伍子胥與楚平王是什麼典故?
據說伍子胥當年打下了楚國之後,可是對楚平王剖棺戮屍的。若這薛訥真是薛仁貴之子,你就是借來俊臣八個膽子,他也不敢做這樣的事啊。可到底是不是呢?雖然薛訥,薛不良令並未直接點明,可妙也就妙在這個不點明,惹人無數猜想。來俊臣這種恨不得心較比干多一竅的,更是不敢冒險。
不過這也怪來俊臣自己嘴賤,平時威脅人抄家滅族說順了嘴,這不,踢到鐵板上了吧?
想通了其中的關竅,眾人都幸災樂禍地望著來俊臣,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
瞬息之下,來俊臣蒼白如鬼的臉色化作鐵青,惡狠狠地威脅道:“今日這事便罷了,不過爾等也莫要得意!郭副尉你現在還是戴罪之身,在哪個衙門關著不重要,該查的都還得查!便是我麗競門亦有查案之職……哼!今日之辱,必會加倍奉還!”
郭燁給裴旻打了個眼色,示意後者劈開自己的枷鎖,又活動了一下連日裡僵硬的手腳,方道:“我等著!”
薛訥也冷冷道:“此事我不良司與秋官自會秉公辦理,來中丞你還是管好你那張破嘴,免得禍從口出吧!”
這一下,眾人終於再也忍耐不住,發出“嘿嘿”的低笑。來俊臣面上再掛不住,連麗競門的地牢也不管了,怒哼一聲,徑直拂袖而去,血紅的官袍,很快消失在地牢門外。
待他離開,郭燁方才確定自己是真的安全了。
此時他一直提著的那口氣一洩,連日來的傷痛一齊上湧,終於堅持不住,眼前一黑,便暈了過去。
在徹底陷入黑暗之前,他聽見很多人圍在自己身邊,連聲呼喊著自己的名字,頓時讓他覺得,這黑暗似乎都不那麼冰冷……
……
郭燁是在一股暖洋洋的感覺中醒來的。
待他睜開眼,就看到和煦的陽光從窗紙背後透下來,落在自己身上,而在麗競門獄中所受的傷,都已經被包紮好了。
在床榻前還臥著一個人,本來正伏在那裡沉睡。他這一動,頓時把後者驚醒,抬起頭來,露出紀青璇那張宜嗔宜喜的俏臉來。
“啊,你醒了。”
初醒的紀青璇有種平時沒有流露出的柔美和嬌憨,她的臉微微有些紅,似乎在為自己照顧人卻睡了過去而感到不好意思。
郭燁盯著她滿布疲色的面龐,嘆了口氣,問道:“我昏過去多久了?”
待到話語出口,他才發現自己的聲音乾啞得就像砂石摩擦一般。
“喝口水。”
紀青璇連忙去倒了一杯水來。
這些天極度缺水的郭燁也顧不得乾渴太久一次喝太多水會不會對身體不利了,端起水杯,貪婪地一飲而盡,然後才自嘲笑道:“只有進過一次麗競門,才知道這些平日裡唾手可及的東西是多麼美好。”
“辛苦你了。”
今天的紀青璇格外溫柔,憐惜地扶他坐好,才回答他之前的問題,“一晝夜了。”
“是嗎?竟睡得這般久麼……”
郭燁謝過紀青璇,沉吟道,“那我的案子,可有進展?”
“嗯,放心吧。”
紀青璇道,“江清和此前的供詞與鑑定因是被迫所做,已被秋官推翻。秋官這邊另尋了禮部郎中薛稷作鑑定,小陸也一同參與了……”
郭燁突然打斷了她的話,卻不是關心自己書信的鑑定結果,而是江清和的命運:“果真是江清和有問題……他緣何要陷害於我?”
紀青璇便把江清和妻兒被綁,不得不作偽證一事一一道明,而後又將江青和對於筆跡的猜測也一同告訴了郭燁。
這倒是讓郭燁很是意外,不由問道:“那他現在如何了?不會被連累問斬吧?”
“無事的,放心吧。”
紀青璇看了郭燁一眼,淺笑道,“女皇陛下仁慈,已經下旨,為了偵破此案,允許各司便宜行事。當下以查清真相、誅除首惡為要務,似江清和這種被裹挾的從犯,只要配合查案,積極贖罪,一概既往不咎。況且江清和當日所言也不全然算是偽證,只是所述未盡罷了。”
“嗯。”郭燁微微頷首,“那你繼續說書信鑑定的結果吧!”
與江清和不同,薛稷的名字,郭燁卻是聽過一二的。據說他師承虞世南,於書法上的造詣,與江清和的師傅褚遂良齊名,由他出面鑑定,無論資歷還是能力,卻是比當初的江清和更勝一籌。況且還有小陸的參與,郭燁倒是一點都不擔心結果。
“經過仔細勘驗,已經證實那封信上的字跡絕大部分確是拼貼上去的,只有極少幾個字是著人仿寫了填進去的,不過對方作偽的手法相當高超,幾乎看不出作假的痕跡。”
“拼貼?”
郭燁瞑目思索了一下,問道,“可是用郭某過往的書信裁剪拼接的?”
“你知道?”紀青璇詫異道,“不錯,作假者在拼接完成之後,還在信箋紙表面用紙漿重新裱糊,幾乎看不出痕跡。”
“略知一二。”
郭燁答道,“這種信紙只要對著陽光一照,就能輕易識破了啊,畢竟紙張紋理不同……”
說到這裡,他彷彿意識到自己有想當然的嫌疑了,若事情真這般簡單,也不至於要勞動朝中這些個大人物,思及此,郭燁不由地住了嘴。
紀青璇反倒順著他的話繼續道:“對方所選的舊字,紙張紋理與新紙甚是接近。按小陸的說法,若非一個字一個字的琢磨,壓根看不出來其中幾條紋理的斷裂。還有,你也知,就你那些個字,也沒個什麼字形、結構,壓根就是胡亂塗寫的幾筆,確是不能以常的手段為之。便是那些仿寫的字,薛郎中也是尋了大量你以往的筆跡,一筆一筆核對,才發現了些許異常。”
紀青璇後面半句的話,說得郭燁的臉剎時紅了一紅,隔了好一會兒才笑道,“不過薛郎中能從零星幾個字的字跡判斷出是偽書,真不愧是一代書法大家!那那些拼貼的字究竟是如何被識破的?”
紀青璇聞言也附和著笑了笑:“還是小陸,在水中加了些許藍草製成的染料,而後將紙張浸入其中,撈出,待到紙張稍幹,便能看到紙張紋理上著了青色,變得更加明顯。要知這假的總歸是假的,便是將那紋理處理得再好,將信做得再真,那也總有一兩個字邊上是對不上的。”
郭燁點了點頭,小陸何曾讓他失望過:“那郭某現在算是脫罪了。”
“自然。既已經證明所謂的鐵證都是偽造的,那明眼人都能看出你是被栽贓陷害的。除了來俊臣還不服氣,還在朝堂上叫囂之外,其他衙門卻都已經認可你的清白了。”
“那郭某能重新參與偵破此案了?”
“是……”紀青璇憂心忡忡地看了一眼他被包得像個角黍一樣的身子,猶豫道,“可你的身體……”
“不礙事。”
郭燁咬牙坐直,卻因為牽動了傷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氣,但還是咬牙切齒道,“不管對方是誰,送了郭某這麼大一份禮物。郭某豈有不回報之理?再說反正郭某一貫也就是動動嘴皮子而已,打打殺殺不是還有你們這些猛將嗎?郭某還沒傷到說不出話的地步呢!”
紀青璇聞言這才放下心來,看了他一眼,道,“那我去把其他人叫過來!”
“麻煩了。”郭燁點頭。
不多時,眾不良人已經在他房中齊聚一堂。
郭燁視線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突然眉頭一皺,掙扎著坐起來,問道:“小蘿呢?為何一直沒看到她?”
頭天在麗競門的監獄中,他就注意到張小蘿缺席了,但當時只以為小丫頭被其他事絆住了手腳,不及趕到。但是現在這種場合,依然不見張小蘿的身影,頓時讓他心中升起一種不好的感覺來。
“小蘿沒事,你別急!”紀青璇見他起得急了,生怕他崩裂了身上的傷口,連忙將他按住,然後將張小蘿的選擇道出。
聽完了張小蘿為了自己做出的犧牲,郭燁沉默了,良久,他才猛地抬起頭,擲地有聲道:“我們不能辜負了小蘿的心意,一定要乘勝追擊,把這件事查個水落石出!”
“這個自然。”眾人紛紛附和。
不過就在這時,屋外忽然又響起匆匆的腳步聲,接著就聽到有另外的不良人求見紀青璇的聲音。
紀青璇忙走了出去,一陣絮語之後,她陰沉著臉走了回來,道:“莫蓮死了!”
“什麼?!”
郭燁驚得一愣,急問道,“怎麼死的?”
“疑似被人滅口!”
“可惡!”
郭燁氣得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動傷口,又是好一陣齜牙咧嘴,恨恨道,“她不是被關在臺獄裡嗎?居然還被人滅了口?來俊臣這個御史中丞究竟怎麼管的事?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