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誰人說故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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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架下走出的婦人身著最樸素的絳色襦裙,便是連上頭的花色都甚是簡單,頭上更是一支釵環都無。可即便是如此,她的一言一行間,還是給人一種雍容的感覺,她根本不容郭燁等人提出任何質疑,就繼續道,“你們要先聽一個故事。所有問題的答案,都在這個故事裡。”

郭燁等人面面相覷,難道狄仁傑大費周章把自己等人迷暈了送到這院子裡來,就是為了聽這個古怪的婦人講故事的嗎?

一瞬間,饒是郭燁腦洞奇大,也不禁生出百思不得其解之感。

而那婦人卻是不管他們臉上的異色,已經自顧自地講了起來。在她的故事裡,主人公是一個聰明伶俐的小娘子。

“她自幼就甚是聰慧,不過大抵也是因為太過聰慧了,在家中並不受寵,其上還有幾位兄長。只可惜,她的兄長與她非一母所生。在父親過世後,兄長們非但不憐憫她,還經常欺負她們母女,這一切,一直持續到這位小娘子十四歲的那年……”

在婦人的講述中,這個備受欺壓的小娘子,在她長到十四歲的時候,終於迎來了自己命運的轉折點。

她遇到了一位官老爺,官老爺憐惜她的遭遇,解救了她。

她以為自己從此會過上幸福的生活了,卻不想命運又再次跟自己開了一個玩笑。

在嫁入官老爺家之後,這位官老爺似是很忌憚她的聰慧,很快就冷落了她。這讓她如浮萍般再度陷入了深宅大院,明爭暗鬥的漩渦之中。

也就是在她最為失意之時,她遇到了自己的一生摯愛,也就是官老爺的第九子,兩人墜入愛河。只可惜這種感情卻是違背倫常的禁忌之戀,不為世人所許,一直到這位官老爺去世。幾經周折後,這家九郎繼承了家業,他們才真正在一起。

“那後來呢?”

郭燁這時也不知是不是聽入了神,情不自禁地就問道。

“後來……”

婦人聞言笑了,眼中卻露出更加悵然之色,“那小娘子與這家的九郎雖好事多磨,但總算有情人終成眷屬,她本以為自己的苦難就這般過去了,可惜她的夫君身體卻是欠佳,比她先一步就撒手人寰。按理說,從這天起,她就應該成為這個家的主人,但她總覺得,這個家裡有人在暗中對付她,不讓她接手夫君的家業……”

“夫君死了,按道理家業不是該由兒子接手嗎?”李二寶突然插嘴道。

聽他這麼一說,郭燁瞬間臉色大變,從來天不怕地不怕的他,竟然露出惶恐之色,一腳就踢在李二寶的身上,喝道:“二寶閉嘴!”

然後他又賠著笑臉道:“小孩子不懂事,您繼續……”

李二寶還嘟嘟噥噥的不服氣,卻又被紀青璇狠狠瞪了一眼,他這才後知後覺,乖乖地閉上了嘴。

那婦人被打斷了,也不生氣,只是寬容地笑笑:“只是一個故事而已,不必如此認真。”

郭燁額頭上已經滲出冷汗,連連稱是。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就像故事裡的小娘子一樣,不過太聰明未必是什麼好事,還是先聽我把故事說完吧!”

婦人瞧了李二寶一眼,道,“是,父死子繼,在一般人眼中,家業的確該如此處理。但子嗣力弱,尚不足以堪大任又待如何?這一份家業,是她從年輕時與夫君一起,勞心費力地打理了幾十年才有的,從豆蔻年華一直到兩鬢斑白,又怎能眼看著它消亡?當日那九郎亦曾說過,這是他們二人的家業。況且那些倫常,都是天經地義的嗎?王侯將相,寧有種乎,誰說與這世間不合,就是個人錯了,為什麼錯的不能是這世間?又有誰說女子就不能成為一家之主?”

說到這句話時,婦人霍地站起,眼神炯炯,拂袖之間,一股無邊霸氣瀰漫而出,郭燁等人苦笑,“噗通”一聲,五體投地跪了下去。李二寶還在懵懂,也被郭燁和紀青璇一人一邊,直接拉倒在地。

“請……請您明示。”

他們已經隱約猜到婦人的身份,冷汗涔涔,浸溼了背心的衣衫,但她自己不說破,他們也不敢點破,只能含糊請求。

“多點耐心,故事還沒講完。”

婦人卻像是沒看到他們跪拜的動作,面上毫無波瀾,只淡淡道。

“……咳,是!”

“這個小娘子雖然受到了阻礙,但還是很努力地想要掌控偌大的家業,她要憑自己的力量,把自己夫君留下的一切發揚光大……”

“可到底是誰在阻攔她呢?”李二寶又突然好奇地問道。

郭燁和紀青璇用想殺人的目光盯著他,郭燁甚至想偷偷伸腳踹他,你少說兩句會死嗎?不知禍從口出的道理?

婦人擺擺手:“無妨。李副尉心直口快,甚是可愛。正所謂不知者無罪,你們也莫要怪他了。”

“小人替二寶謝您寬宏大量。”郭燁等連連叩首謝恩。

直到這時,聽了他們古怪的表述,李二寶再愚魯,也該回過神來了,露出駭然之色,也不再言語,伏地不起。

“還是繼續說回那個故事吧!李副尉確是問到了點子上,到底是誰在暗中阻礙她呢?”

婦人道,“那小娘子對這個問題,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有一日,她遇上了一位故人。這位故人無意失言,說出了一樁辛秘:當年那位救了她的官老爺不知從何處聽到一則流言,以為那小娘子的生辰八字不詳,故而始終留了一手,秘密建立了一隊人馬,就是為了防止她謀奪家產。她更沒想到,自己心愛的夫君,竟欣然接受了這隊人馬,並且傳給了他們的兒子。要調動這隊人,需要用到夫君家族世代相傳的信物。你們能想象嗎?這個娘子幾十年來傾其所有維護的一切,她最愛的男人,她心愛的兒子,她所珍視的一切,都活在謊言之中,他們每一個人都在防著她……”

“後來,她的兒子也離奇死亡,居然有流言說是她殺了自己的兒子,為的就是謀奪家產……”

她的語氣有些悽然,最後甚至還哀慼一笑,道,“虎毒尚且不食子,她是一個人,又不是毒蛇。縱然把持家業,也只是不捨夫君一生心血被不肖後人敗壞,又豈會捨本逐末,因此傷害自己的兒子呢?”

婦人這最後一句,像是在自問,又像是在問場上眾人。只是此刻無人敢搭茬,空氣一時間陷入了凝滯……

“那位娘子便是陛下您吧?”

最後還是郭燁忍不住斗膽問道。今日由狄相出面組了這麼大一個局,當然不會是聽故事這麼簡單。但既然不簡單,話也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自己幾人再裝傻就說不過去了。不若豁出去,點明白了的好。

“是朕。”女皇陛下終於不再掩飾自己的身份,目視前方坦然道。

“那……官老爺就是太宗皇帝?”

“嗯。”

“長子是先帝?”

“然也。”

“那……”

“朕死去的兒子,就是你祖父和父親都曾效力之人,當年的東宮太子,後來的孝敬皇帝李弘。”

這一次,不等郭燁發問,女皇陛下已經自己揭示了謎底,“至於那個用來鉗制朕的一隊人。便是由太宗皇帝留下的後手……你可知他們為何要做出狐女遊街之相?狐女,呵呵……不過就是暗指朕便是魅惑先帝的狐狸精罷了。至於那滿城枯死的牡丹,就更明白了吧,朕素來以牡丹自喻,他們便針鋒相對,嘲諷朕命不久矣……”

若說前面那個涉及皇家辛秘的故事,郭燁等人還能才適應的話,那當下這一席話則聽得他們汗流浹背。無他,實是這些話太過大逆不道,除了陛下自己可說,他們根本不敢接茬,甚至恨不得捂住耳朵,就當自己什麼都沒聽到。不過隨著陛下講述的同時,以往的許多迷霧也逐漸清晰。

“虧我們還以為自己立下了奇功,想不到一切都從未逃脫陛下您的法眼。”

郭燁苦笑,喃喃自語道,“就連我的身世,原來您也都一清二楚……”

女皇冷笑:“當年東宮之人,若非朕顧念他們是弘兒的舊部,遣人暗中相助,他們能有幾個人活到今日,都還兩說……其實當年朕也曾對他們寄予厚望,希冀能透過他們之手,查清弘兒之死的真相。可惜他們實是不堪大用……”

“既然陛下已經知曉這些事情了,又為何派我們去查案呢?”聽女皇的語氣,她似是不知曉義門的存在,當下郭燁便也不再糾纏這個話題,只另外復問道。

“不。朕還有許多事並不知曉。好像少女失蹤一案,若非爾等機敏,朕還不知,當年太宗皇帝防朕防得這般緊。”

女皇自嘲道:“當日太宗皇帝僅以方士之言便認定朕會斷了他李唐江山,此番種種不過因著朕的生辰八字。你們所查的少女一案一應卷宗朕均有查閱,他們多年來擄劫、尋覓四柱全陰之女,俱是因為朕的命格是四柱純陽。以陰克陽,以水克火,太宗皇帝真真是用心良苦啊。”

“這……”

郭燁聞言不禁看了邊上的紀青璇一眼,從她的面上郭燁明顯看到了恍然大悟的神情。當日他們偶然接手少女失蹤一案,不想其中還牽扯如此多的糾葛。若非今日陛下言明,怕是他們到死都猜不出其中的奧秘竟然會是這樣。畢竟,帝王的生辰八字,天下能有幾人知?

只是不待郭燁他們做出太多的反應,女皇就自顧往下說道:“朕身邊之人,也不能盡信。但朕這些年越是思量,越是覺得弘兒之死可疑,其中必有蹊蹺。朕想重組一隊人,查證當年舊事。當初召你們入京也是想看看你們能否堪此大任,不想其中幾多阻礙,卻也算是對爾等的考驗。你們雖有不能盡善盡美之處,但無論氣節、手段,都頗多可取,也算是一時才俊了,就是不知,爾等可願為朕分憂?”

這話雖是疑問,但郭燁他們都知道,女皇陛下籌謀了這麼久,自己等人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

當下,眾人齊齊拜倒:“願為陛下效死!”

不過,在看到女皇露出滿意的笑容時,郭燁卻是趁熱打鐵,冒死提出了自己的要求:“陛下,我等既已接下此差使,有些事卻還是需要陛下為我們援手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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