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中元祭亡靈(1 / 1)
“孫伯伯!”
“阿爹!”
孫金的突然失態,把眾人都嚇了一跳。
方玉娘和秀嫣都知齊聲驚呼,終於喚回了孫金的理智。
他顫抖了一下,醜怪的臉上方才露出了一絲比哭還難看的苦笑:“老夫失態了,讓諸位見笑了。”
眾人連忙搖頭,其實只看他那滿頭滿臉的傷疤,就知道他當初經歷了地獄般的酷刑,捫心自問,在場的人沒有一個敢拍胸脯保證,自己若是也經歷了這種噩夢,還有勇氣繼續活下來。
孫金只是在回憶時露出恐懼,已經算是非常堅強的性子了。
“孫前輩說的哪裡話。”
郭燁勸慰道,“您經受的一切我們都能看在眼裡,豈是常人所能忍受的,您是真英雄啊!”
說著,他還豎起大拇指比劃了一個敬佩的手勢。
“什麼英雄,苟延殘喘之徒罷了。”
孫金苦笑,“老夫的經歷卻是沒什麼好說的,與林老弟當日遭遇的一般無二,只是老夫沒他那麼好的身手,救了人還能逃出生天,老夫卻是直接就栽了。”
孫金的聲音裡帶著陳年的嘶啞,好似一道結痂多年的傷口,硬生生被人撕開一般。郭燁忙給他端上一盞茶湯。
孫金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方才開口道:“當日老夫被他們擒獲,直接黑布矇眼送入了一處地牢,嚴刑拷打,逼問戒指的下落。只是他們怎知,老夫雖不才,但也有幾分手段,早把小女送到了安全之處……”
說到這裡,他慈祥地看了一眼身邊的秀嫣,秀嫣不禁眼淚漣漣。
不過郭燁卻是聽得一愣,“黑布矇眼,送入地牢……”
這讓他想起了自己當初在麗競門的遭遇,不過同樣的手段,誰都能使,倒也不能說明什麼。
“在那地牢之中,他們對老夫用盡了百般酷刑,不過東宮所屬,豈能屈服於這些鼠輩的淫威,老夫一直咬牙沒說,這身傷疤和這隻瞎掉的眼睛,就是那時候留下的。”
孫金充滿恨意地嘿嘿笑了起來,不過其中又隱隱夾雜著一絲快意,顯然,對方用盡手段也沒有從他嘴裡得到一點東西,讓他十分自豪。
“那後來呢?”
郭燁不欲讓秀嫣聽太多與孫金所受酷刑有關的事,忙繼續問道。
孫金似乎也意識到自己這些敘述有些過於血腥了,看了一眼身邊的秀嫣繼續道:“後來,不過就是在清醒與昏死間週而復始罷了。”
孫金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輕描淡寫一些,免得嚇著秀嫣,只是他越是這般,秀嫣的眼淚越是不斷。
“莫傷心。昔年老夫曾從異人學藝,得了一門喚作‘龜息術’的異術。每每被拷打到熬不住的時候,就施展出來,讓他們誤會老夫被打暈了過去,就此倒也熬過了不少刑罰。”孫金拍了拍秀嫣的胳膊安慰道。
“如此,便再無其他可循的線索了嗎?”紀青璇忍不住道。
“若是有,我義門便先行一步追查了,如何還能等到現在?”方玉娘不忍孫金這般痛苦,直接道。
當下,郭燁幾人也都點了點頭。方玉娘雖話說得直接,卻也不無道理。須知當年舊事,本就是義門一路在追查的,若能有蛛絲馬跡可尋,以義門的偵查能力,怕是早就裡裡外外查過不知多少遍了。
但是道理是這麼個道理,要接受起來,卻也是需要一些時間的,畢竟郭燁等人今日都是滿懷希望而來,要是落得個全無收穫地境地,怕是大家都很難接受。
“倒也不是一絲線索也無。”下一刻,孫金的話震驚了在場的所有人。其中最驚訝的不是郭燁幾人,而是方玉娘。
“孫伯伯,怎麼會……”
“玉娘莫要驚訝。”
孫金無奈地笑道,“昔年我一味沉浸在痛苦中,不願多思當年種種。如今我兒長大成人,亦回到了老夫身邊。可知上天待我不薄,便是用這一身的傷,換我兒平安長大,也是值得的。當下再去回想,倒也不似過往那般苦了。”
“阿爹……”秀嫣忍不住喚道。
“無妨,阿爹心中有數。”說著,孫金轉向郭燁等人,繼續道,“老夫當年所使的龜息術,看似昏厥,倒也不是全然無知。老夫依稀記得,有一次在朦朧中,曾隱約聽到拷打之人暗中議論了一個名字……”
“什麼?!”
郭燁顧不上感慨東宮舊部果然都身懷絕技,追問道,“誰的名字?”
“其實也不是名字,而是一個官職……”
孫金眯起獨眼,緩緩道,“應該是……右衛將軍!”
右衛將軍,為右衛副長官,從三品。佐右衛大將軍統領宮廷禁衛之法令,以督其屬之對仗,而總諸曹之職務。是宮廷安全的負責人,也是整個右衛雜事的實際負責人。
“上元二年的右衛將軍是誰?”郭燁扭頭問紀青璇。
“這我怎會知曉?”
紀青璇皺眉道,“那年我都還沒出生!”
“也對。”
郭燁點點頭,“不過這種資訊,想來吏部當有記載,我們回頭去查查……孫前輩,您繼續說,你當時還聽見別的了嗎?”
“沒有了。”
孫金無奈搖頭,“龜息術也不是萬能的,龜息之人宛如冬眠的烏龜,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雖不是全盤昏睡,但也迷迷糊糊,老夫當時也只聽到這麼一個稱呼罷了。”
“也足夠了,順著這個訊息往下查,未必不能扯出些有用的來。”
郭燁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也不久留,起身告辭道,“眼下諸事繁忙,郭某便先告辭了。”
“若能查出些什麼來,還望郭副尉能坦誠相告,畢竟我們義門想知道這件事的真相,已經等了太久了。”林毅起身,準備送他們出門,同時說道。
“這個自然。”郭燁滿口答應了下來。
不過就在這時,方玉娘卻忽然發出了意料之外的邀請:“郭副尉,你與我義門也算是同氣連枝,令尊與家父母更是同殿為臣,而今中元將至,正是祭奠先人的好時候,我義門有心組一場祭奠,告慰當年東宮之變的亡魂,不如你也來參加,與我們一同設祭吧!”
中元節的習俗郭燁自然是知道的。傳說,在中元節期間,陰間地府有很多無主的孤魂散鬼,長期是沒人奉敬,久經飢餓,常於此時到民間尋找食物,為了不讓這些孤魂散鬼到處騷擾,於是民間便於此日備辦豐盛菜餚以及香燭、金紙、銀服等等祭祀鬼神。
此俗,漢代即已有之,至李唐一朝尤為興盛,據傳當年太宗皇帝晚年得病,曾於病中昏迷,當他甦醒以後,自稱曾“魂遊地府”,歷見陰間散魂餓鬼,攔路乞食,太宗皇帝答應返陽之後,當廣為佈施,因而詔令全國,於中元令節之時,設盛宴普施眾鬼魂,所以“普度”也稱“普施”。從此傳衍不衰,久而成俗。
不過,這本是很正常的一個邀請,沒想到郭燁卻是頭也不回地拒絕道:“沒興趣。”
“郭副尉……”
方玉娘一愣,還要再勸,郭燁已經扭過頭來,面帶慍色,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家父生死未卜,郭某身為人子,豈能胡亂設祭?當真是大大的不孝!”
方玉娘這才反應過來,他們以為郭父失蹤多年,必定是早已身隕。可郭燁尋覓多年,盼的就是父子團聚!她現在說這種話,不是咒郭父早死嗎?郭燁沒有當場翻臉就已經是相當給面子了。
只是這是一個拉攏郭燁、交流感情的好機會,方玉娘雖自知失言,但依然不肯放棄,繼續道:“令堂當年也是東宮舊部……”
“東宮舊部是東宮舊部,義門是義門,這完全就是兩碼事。方娘子莫要混為一談才好。”
郭燁臉色沉了下來,道,“我娘是東宮舊部,莫非郭某人也要聽你們義門的節制不成嗎?”
“郭副尉誤會了,奴家絕無此意。”方玉娘連忙辯解道。
“那此事便莫要再提。”
郭燁搖頭,轉身,向門外走去,丟下一句話,“中元設祭之事,郭某有自己的安排,委實不適合與諸位同行,冒犯之處,還望見諒。”
他都這麼說了,方玉娘等人還有什麼辦法,只能送他們這一行人出門了。
直待出門之後,郭燁原本冷漠的神情突然變得有些忐忑,他心虛地看向紀青璇,問道:“你不會怪我吧?”
“怪你什麼?”紀青璇大奇,但一愣神之後,她恍然大悟,問道,“可是你的身世之事?”
“是。”
郭燁點頭,“當年東宮之變,我家人也捲入其中,畢竟我父母皆是太子門客,而我祖父更是太子洗馬郭瑜,都算是東宮的心腹之人。不過我母親從未與我提過這些,我也是最近才查出這些事的,又不知該如何開口告知你們,倒也不是有意隱瞞。”
他又看向了陸廣白,道:“那蕭廷與我也是一般出身,他母親也是當年東宮舊部之一,為避禍才委身蕭侍郎,後來生了蕭廷……”
說著,他便把關於蕭廷身世自己所知曉的一切說了出來。
“原來其中還有這般淵源。”紀青璇聞言不由嘆道。
倒是陸廣白沉默了一下,道:“只是可惜了小六子……”
小六子便是當初郭燁當捕頭時麾下的一位小兄弟,與他最是親善,因為受蕭廷案的連累身亡,這一直是郭燁心中的痛,聞言不由得與陸廣白相對沉默。
紀青璇對兩人過往之事所知不多,只道郭燁還在忐忑,上前拍了他一把,意味深長地笑道:“這世上誰人沒有點秘密呢?不說,只是時機還未到罷了。我如何會因為這種小事見怪?還沒有那麼小心眼啦!”
聽她這麼一說,郭燁還沒什麼,反倒是陸廣白的臉上露出了古怪之色,只是這時其他人聽了紀青璇的話,也都用一種奇異的目光在他兩人間轉來轉去,陸廣白的古怪之色反倒不顯眼了。
紀青璇此時也猛然驚覺自己說出來這話有點過於曖昧了,不由得臉上一紅,忙轉移話題道:“走,我們去吏部,先查一查上元二年的右衛將軍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