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故紙盡東流(1 / 1)

加入書籤

“郭大哥,你為何不許我砸門?”

回不良司的路上,李二寶還是氣呼呼的,對吃了閉門羹一副耿耿於懷的模樣。

“砸開了又能如何?他既有意迴避我等,又何必平白得罪人?”

郭燁笑笑,一臉不以為忤的表情,道,“今日在祝都尉處得到的情報,已經足夠我們消化的了。他告知我們,他是當年千牛衛中官職最高之人,便意味著千牛衛其他人也不會知曉此事了,再查下去也是白費力氣。而最後閉門不見,則暗示不願捲入此事的意圖,這也意味著,當年的疑兇,便是現在他也未必得罪得起。你們說,這難道不是很有價值的線索了嗎?”

李二寶聽得目瞪口呆,道:“這也只有郭大哥你才能品得出來了。”

“那我們接下來要把注意力放在羽林衛和東宮十率上了?”紀青璇問道。

“不錯,先查羽林衛吧。他們是帝王的親軍,若論親善,比千牛衛尤甚。只是陛下登基,先帝的羽林衛只怕難於尋覓啊。”郭燁憂慮道。

羽林衛起於守護玄武門一帶的“北門屯兵”,說起來還與太宗皇帝有關。

當年玄武門之變後,太宗皇帝深深體會到了玄武門等北門防務的重要性。於是,在整頓府兵制的同時,又設定了“北衙七營”和“玄武門左右屯兵”。屯營兵稱為“飛騎”,從中挑選百人精銳為皇帝的貼身警衛,號“百騎”。

先帝龍朔二年,左右屯營按南衙十六衛的編制,改為左、右羽林軍。自此羽林衛正式脫離十六衛,成為直屬於皇帝的獨立軍事力量。左、右羽林獨立成軍後,“百騎”編制繼續保留,並在本朝逐漸發展為“萬騎”。

至此,羽林衛與其他宿守於宮城南面和皇城的“南衙禁軍”共同護衛京師,二者互相配合又互相牽制。

不過與千牛衛這種隸屬於朝廷的官軍不同,羽林衛算是皇帝用內庫養的私兵,往往由皇帝寵信的宦官負責。而在陛下登基之後,自然不會再放心使用先帝一手選拔的羽林衛,常見的做法便對其進行清洗與換血,此時再想要找到當年舊人,只怕難度不會比從千牛衛口中問話的難度小太多啊!

事實證明,郭燁的擔憂並非空穴來風,相比起保留了完整卷宗的千牛衛,當年羽林衛的調動情況就要撲朔迷離得多了。隨著當年侍奉先帝的老太監早早離世,郭燁他們只在羽林衛的屯營衙門中,找到了一些殘缺不全的資料,雖然經過辛苦的驗證,可惜其中並無什麼有價值的線索。

而當他們繼續往下查時,才發現羽林衛還不是最慘的,當年的東宮十率,如今的處境就更糟糕了。

從編制上來說,東宮十率幾乎就是十六衛的翻版,只是規模上要小得多。十率中的六率轄有軍府,不過只有十餘個,佔大唐六百餘折衝府的六十分之一,而剩下的左右監門率和左右內率府,則類比十六衛軍監門衛和千牛衛,專司負責東宮諸門禁衛和侍衛太子。當年雖孝敬皇帝移駕洛陽合璧宮綺雲殿的,則正是十率中的左右內率府。

不過,儘管內率府計程車卒也有很多是勳貴子弟,但主子暴死,卻是不爭的事實,這讓他們的履歷上也被塗抹上了一個重重的汙點,因此這麼多年下來,他們卻是少有留在神都的,大多都去了各地協助管理折衝府的駐防事宜,郭燁他們就算想要尋個人來問問,也是無從問起。

“哼,這麼多人,居然全都去了外地,哪有這麼巧的事?”

看著一無所獲的名單,郭燁恨得牙癢癢。

只可惜木已成舟,就算大家都猜到其中有鬼,也是無可奈何,總不可能讓陛下再下一道敕旨,把這些外放的官員全都召回神都來一一審問吧。

“想不到當年謀害孝敬皇帝的黑手心思竟如此縝密,但凡可能有的一點漏洞,都給糊得嚴嚴實實了。”

紀青璇愈發覺得前路艱險,嘆道,“這個案子不好查啊!”

“不好查也得咬牙查下去!”

郭燁卻是沒有那麼多心思,淡淡道,“不然你以為陛下會輕饒了我等?”

更別說其中還涉及到他苦苦尋覓多年的父親的下落,他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輕言放棄的。

“我當然知道得查下去,關鍵是怎麼查呀!”紀青璇白了他一眼,嗔道。

“人能死,能去外地,卷宗可去不了外地。”

郭燁眯縫起眼睛,手指在面前案几上輕輕叩擊,隨著追查的方向越來越多,他的思路也漸漸清晰,“太子暴斃,此事可不小。無論如何都應該有個交待才對,當年的侍醫雖然都已經身亡,但他們究竟是如何診治太子的,起碼得有個章程留下來,哪怕是偽造的,也該有。這種專業的東西,也是最容易留下破綻的,我們不妨從此處入手,哪怕就尋到了一個破綻,也是收穫。”

“診治太子的卷宗?”

紀青璇思索了一下,道,“孝敬皇帝歿去多年,東宮已經幾度易主,其他地方留下卷宗的可能性估計不大,咱們唯一可能有所發現的地方,就只有一處了。”

“何處?”

“藥藏局!”

紀青璇道,“別處的典籍都可能遺失被毀,但藥藏局掌東宮醫藥之事,為積累疑難雜症之見聞,此處的卷宗卻是會被保留下來。孝敬皇帝雖薨於洛陽,但按章法,應該會在藥藏局中儲存一份當日診治的案卷以備後查。”

得悉藥藏局可能還儲存了自己需要的資料後,郭燁一下子興奮起來,立即叫李二寶備馬,這就要往藥藏局去。

還是紀青璇提醒他:“我們能想到的事,有心之人也能想到。便是陛下有心追查當年之事,這麼多年難道還會想不到查一查藥藏局?若那處確有線索,也輪不著我們去查,怕是你這般急著趕去也是無用啊。”

紀青璇的一席話,如一盆冷水當頭澆下,凍得郭燁打了一個激靈。隨即思索了片刻,語氣堅定地道:“有用無用的,先去查了再說吧。當年之事過去這般年月,想要查清,本就希望渺茫,如今我們能做的也不過就是從已有的資訊中反覆篩查,直至尋到一絲有用的蛛絲馬跡。”

聽郭燁這般說,紀青璇終是點了點頭,於是一行人火速趕往苗雄府上。藥藏局位於東宮,他們雖然也能憑藉敕旨通行無阻,但總比不得內部有人來得便利不是?

對於郭燁他們的正當請求,苗雄自然不會拒絕,反而自告奮勇當起了嚮導,帶他們穿過東宮的殿宇,直奔藥藏局所在地而去。

“也虧得苗某這些日子已經把東宮摸遍,不然還真不一定能尋到此處。”苗雄邊走邊微笑道。

“苗兄你真是走到哪裡都能幫上我們的忙。”紀青璇感激道。

眾人一想還真是這麼回事,苗雄也不禁苦笑,從麗競門到東宮,似乎總有一雙無形的大手,把他推向郭燁他們一方。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同道中人了吧?”他暗暗想道。

東宮雖大,但也架不住有苗雄這個識途老馬引領,不多時,他們就來到了藥藏局門前,矮小陳舊的屋宇掩藏在茂密清脆的老槐樹蔭下,嘰嘰喳喳的鳥鳴從樹葉間響起,門前雖無車馬,倒也不覺寂寥。

“藥藏局到了。”

苗雄道,“此處苗某卻是不甚熟悉了,畢竟沒病沒災的,也不會故意往藥藏局跑。不過你們有敕旨在手,進去說拜訪藥藏郎或者藥藏丞都行,他們自會協助你們的。”

“多謝苗兄。”郭燁拱手。

不過就在郭燁等人轉身離去時,苗雄卻又突然出聲喚住了他們:“諸位且慢,為兄還有一事相詢。”

“哦?何事?不妨道來。”

苗雄湊近眾人,壓低聲音道:“最近朝野盛傳陛下有意立梁王為太子,那要置相王於何地?爾等不良司背靠狄相爺,不知可曾聽聞了什麼風聲?”

相王李旦正是當今皇嗣,不過這個皇嗣只要一日沒有立為太子,哪怕居於東宮,也是名不正言不順,更別提如今又傳出陛下要復立武氏梁王為太子的訊息,這就由不得苗雄不多問一句了,畢竟他現在也是皇嗣門下賓客,與相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要是相王真的失勢,他的處境也不會好到哪裡去。

“苗兄與相王感情倒是深。”郭燁望著苗雄,似笑非笑道。

苗雄老臉一紅,道:“無非是同舟共濟罷了。”

“說得也是。”

郭燁想了想,覺得對苗雄應該沒什麼好隱瞞的,就道,“據郭某等人所聞,確是從宮中傳出了這樣的風聲。不過苗兄你也知,自來俊臣倒臺,我不良司風頭正盛,這個訊息難保不是陛下為了制衡不良司而故意放出來的。即便是真有其事,想來狄相爺也不會看著這等禍亂朝綱之事發生,若是相王憂慮,你大可以告訴他,梁王想要上位太子,恐怕沒有那麼簡單,無需太過憂慮。”

“若是如此,苗某也可放心了。”

苗雄聞言,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告辭離去。

郭燁目送著苗雄的背影消失在迴廊間,再一回頭,就看到紀青璇滿眼憂慮地看著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見她如此,郭燁不由地失笑道:“無妨,苗兄是自己人。”

紀青璇聞言無奈地搖了搖頭,道:“以後還是慎言的好。”

言罷便帶著其他幾人,則按照苗雄的指點,踏足藥藏局,尋其中負責的人,請求查閱當年的案卷。

接待他們的,正是藥藏局的藥藏郎,品級雖不高,但也算得上這藥藏局中的一把手了,這等小事按理說當可一言而決。

可是,在聽了郭燁他們的要求之後,這位鬢髮都已花白的藥藏郎,卻是露出了為難之色,答道:“不是在下不想滿足諸位的要求,敕旨在上,誰敢違背,只是此事實在是力有未逮,還望見諒。”

“藥藏郎這是何意?”郭燁蹙眉問道。

“實不相瞞,諸位要查的資料,早已不在這藥藏局中!”藥藏郎也知不如實回答,這一關是過不去了,只得苦著臉道。

“那去了何處?”

“當年那批卷宗自洛陽轉運入庫不久,就被人提走,此刻究竟在何處,又或者還在不在這世上,在下委實不知啊!”

郭燁聞言,眉頭頓時擰成了一個“川”字,但他也並未輕信,而是敏銳地發現了藥藏郎言語中的不妥之處,“照你的說法,此事應該已經過去近三十年了,你怎麼還會記得如此清楚。甚至連查都不查一下名錄,就斷言是這一批卷宗被運走了?”

藥藏郎嘆了口氣,道:“這有什麼記不住的,在下年未弱冠,便在這藥藏局當差了。這藥藏局中的典籍,又向來不許妄動,這數十年來,也僅發生過那一起罷了,況且還是在下親自經手的,當時孝敬皇帝崩殂,不久又出了這樣的事,惹得藥藏局中都是議論紛紛,記憶自然深刻。”

郭燁一聽這解釋合情合理,倒也挑不出什麼錯處來,只得問道:“那你可還記得,當時運走這批典籍的,又是何人?”

或許是記憶確實深刻的緣故,這一回,藥藏郎依然沒多作思索回憶,就斬釘截鐵地答道:“當日主事之人,正是北門學士中的著作郎元萬頃!”

“嘶……你說什麼?!”

郭燁猛地倒吸一口涼氣,再回頭看向眾人時,看到的,盡是和他自己一般滿臉驚怵的神情!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