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謀李者亦李(1 / 1)
郭燁的笑容,很燦爛,也很平靜。
但只有紀青璇等與他相熟的人,才能看得到他眸子深處,那一抹隱藏極深的失落。
儘管早已對自己父親的下落做了最壞的打算,但母親臨終前所交代的話,始終在他心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他一直堅信,只要找到了兌字戒,就能找到自己的父親。
可是今天,孤零零的兌字戒被嵌在了山洞的石縫間,周遭更是長滿了陳年的青苔,這是不是意味著此處乃是他父親郭明最後的停留地,從此再無音信?這讓他的心跌落到了谷底。
“回去吧。”
郭燁的話語裡還有殘留的鼻音,但情緒已經基本鎮定了下來。
一場黛眉山之旅,就這麼草草落下了帷幕。
帶著滿滿的疲憊和黯然,郭燁回到了洛陽,不過還不等他們在不良司把屁股坐熱,徐府的管家就急急忙忙地找上了門來,只道齊方桓來了徐府,等著見郭燁幾人。
於是幾人又匆匆趕回徐府。才一進門,就見到了齊方桓那張陰鬱的臉,僅僅只是等他們回來的這點時間,他就焦急不安地在徐府的廳堂中踱來踱去,一副熱鍋上的螞蟻的模樣。
“怎麼這麼慢?為何還不回來?”他嘴裡碎碎念著,不停地詢問一旁的徐府下人,額頭上也不知是急的還是熱的,已經佈滿了一層密密麻麻的汗珠。
好不容易看到郭燁等人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急切地迎了上去:“你們終於回來了……”
“齊叔你這是怎麼了?”紀青璇一臉詫異地問道。
下一刻,卻見齊方桓一把將他們拉進廳堂,大聲趕走了附近的僕役,然後“嘭”的一聲把門給拉得死死的。
見此情景,郭燁等人也都嚴肅起來,毫無疑問,若不是在破譯的密文中有大發現,齊方桓絕不會有這樣的舉動,更別說親自上門來了。
“齊叔,可是密文中有發現?”紀青璇認真地問道。
“天大的發現!”
齊方桓喘息了幾聲,才從懷裡疊成一團的火浣布,在其中,還包著一張信箋,他把兩樣東西都在案上鋪平,才指著火浣布密信的一段道,“這兩天,我終於把最關鍵的部分破譯出來了!”
“關於什麼的?”郭燁好奇地湊上前問道。
“謀害孝敬皇帝的真兇!”齊方桓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道。
“什麼?!”
一言既出,郭燁等人差點沒有一個屁墩兒坐倒在地。
但是片刻的驚訝之後,他們反倒覺得安心了不少。如此一來,就算還有內容無法破譯出來也不打緊了,他們對陛下也算是有個交代了。
“究竟是何人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是武家嗎?”
“肯定是他們,所謂利高者疑,孝敬皇帝若暴薨,那他們就是最大的獲益者,不是他們還有誰?”
眾人壓根就來不及看案上的火浣布和紙箋,先就七嘴八舌地議論了起來。
直到齊方桓面露不豫之色,輕咳一聲,他們方才消停。
“破譯的內容,齊某都寫在紙上了!”齊方桓道。
“待郭某看看啊!”
郭燁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把信箋拿在了手中。
可他才看了一眼,面上就露出了無比震驚的神色,甚至連信箋從指間滑落都恍若未覺。
“怎麼會是他們?”
“誰啊?”
紀青璇詫異,但她的詢問卻被震撼中的郭燁置若罔聞了,得不到回應,她也只好自己撿起紙箋去看,張小蘿和李二寶也好奇地圍了上去。
只因紙箋上都是已經破譯好的內容,寫得淺顯易懂,他們一眼就能掃盡,但隨即,三人就都露出了和郭燁一樣的震驚表情,面面相覷。
“竟是他們……”
“別說你們了,就是齊某初看此信時,都只當是自己看錯了,連續對照了好幾遍,確定無誤,方才敢於落筆書寫哩!”看到他們的神情,齊方桓也忍不住苦笑起來。
“可是,為什麼會是他們?這沒道理啊!這麼幹於他們有何好處?”郭燁拍著案几道。
剛剛放到案頭的那張信箋,被他一拍,頓時震落在地,有字的一面朝上,卻是有幾個大字,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弒太子者,李唐宗室也……”
郭燁從未懷疑過這封火浣布密信上所載之事的真實性,他深信,以自己父親的能力,絕不會無的放矢。
但也正因為如此,他才覺得難以理解。因為無論從哪個角度看,李唐宗室都不該有謀弒太子的動機,這樣的行為無異於自斷臂膀,給了女皇更大的便利,而後來事情的發展無疑也證明了這一點。雖然就算太子在位,也未必能阻止女皇改唐為周的計劃,但太子之死,卻是在客觀上推動了這一程序。這也是為什麼最初郭燁等人會懷疑武家,甚至懷疑陛下本人的原因,但他們卻從未想過,竟會是李唐宗室下的手。
“得了失心瘋麼?”
這下子,連紀青璇都忍不住翻起了大白眼,“這樣的結論我們要怎麼拿去給陛下看?就算陛下看了,她能信麼?難道要我們跟她說,其實李氏諸王才是她最忠實的擁躉?這豈非天大的笑話!”
“除非……”郭燁預言又止。
“除非什麼?”
“除非還有我們不知道的事。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恨,謀弒一朝太子尤其如此。”郭燁撿起紙箋,手指在上面輕輕划動道。
“我們不知道的事?……對!上頭只說是李唐宗室,卻並未言明是誰?是全部亦或是個人。”紀青璇也終於從震驚中回過了味來。
“對,此其一。”郭燁的目光依舊在紙箋上,“其二……我們總以為太子與李唐宗室的利益是一致的,現在看到卻是未必了。”
“你是說……李姓天下,未必是姓李的天下。”紀青璇破天荒地直言道。
她這一句話,在郭燁聽來還好,畢竟他平日裡說過的大膽的言論多了去了,至於李二寶、張小蘿反正聽得半懂不懂。只有大齊方桓在一旁聽得冷汗凜凜,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那我們接下來如何是好?”李二寶懵懂地問道。
“自然是繼續查了。”
郭燁淡淡道:“只要證明我爹當年的調查不是被人矇蔽的,那就算這個結論再如何荒謬,我們也只能據實以報。”
“那當然,我們可犯不上為了這種事攤上欺君的大罪,想來只要鐵證如山,陛下也會接受我們的結論。”
“郭某也是此意。”
郭燁點點頭,又看向齊方桓道,“剩下的火浣布密信的破譯也不能落下了,說不定其中就有他們為何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的動機,這方面就還要有勞齊叔您了。”
“定,定不負所托。”齊方桓擦了擦額角的汗,認真地承諾了一句。
待他走後,郭燁等人又討論了一下該如何驗證郭父所遺訊息的真實性,可說來說去,終究不得要領,只得就此散去。
……
接下來的幾天,眾人又幾度碰面商議,可惜始終拿不出一個章程來。
倒是小陸那邊傳來訊息,言道黃懷信的斬刑已經執行,他現在正在負責裝殮和佈置後事,黃懷信這些年懸壺濟世,名聲卻是不小,即使是被明正典刑的,也有不少受他活命之恩的病人自願前來弔唁感懷,因此估計還要遷延些時日,他方才能抽身歸隊。
“既如此,大家便先休息幾日,等一等小陸吧。正好我們也去黃博士那邊悼念一下,他是個好人,只可惜選擇了錯誤的復仇方式。”
紀青璇道,“這段時間大家也的確辛苦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個明確的結論,雖然還沒有得到最後的驗證,但也可以放鬆一下了。”
對她這個決定,郭燁不說什麼,但兩小隻自然是連聲叫好。這事兒也就這麼定了下來。
在弔唁過黃懷信之後,兩小隻立刻相約著逛街,整日裡不見人影,郭燁本來還想掙扎一下,但架不住這懶散的氛圍,沒兩天也放棄了。
這天,他忽然心血來潮,琢磨著自己是不是應該也約紀青璇上街逛逛。畢竟自打七夕之後,兩人就再也沒有獨處過了。此刻閒了下來,他心中那棵萌動的小草,又情不自禁發了芽,在曖昧的氣氛裡搖曳。
他也不是個怕事的,動了這個念頭之後,頓時一發不可收拾,獨坐房中猶豫了片刻,終於一咬牙,大步往紀青璇的房間而去。
不過,當他到了紀青璇房門前之後,才發現後者的推門竟留了一條縫隙,輕叩了幾下,其中也無人應答。
“紀不良……咳咳,紀娘子,你在嗎?”
“……不答應我可進來了哦……”
郭燁試探著,往房中伸進一個腦袋,左看看又右看看,確定房中確實無人,不由得鬆了口氣,但又覺得很是失落,一時杵在了那裡。
想了想,他還是推開了門,跟做賊似的,小心翼翼地走進了紀青璇的房間。要說他來紀青璇這也不是第一次了,但卻從未如今天一般仔細打量過屋裡的陳設,紀青璇的臥房,與她的為人一般,乾淨利落,幾乎看不到多餘的陳設,若非妝奩上的銅鏡和花黃,幾乎看不出這是一個女子的閨房。
郭燁看了一圈下來,覺得也無甚稀奇的,比自己的房間也沒多出啥來,正在撇嘴時,紀青璇案頭的一張紙箋,卻是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拿起來一看,只見上頭筆跡生澀地寫著“巳時,豐都市仇氏酒肆,不見不散”幾個字,看起來書寫之人並不擅書法,但是寫得很用心便是了。
然而,當他的視線落在便箋的落款上時,卻不禁瞬間變了臉色。
因為在那落款的位置,赫然署著他郭燁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