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交易(1 / 1)
義莊內殘存的半邊屋子,比外面看起來更加破敗。
屋頂漏著幾個大洞,月光和篝火的餘光斜斜灑入,勉強照亮屋內。
地面上積著厚厚的灰塵,散落著腐朽的木片和不明碎屑。
空氣裡瀰漫著濃郁的黴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香燭燃盡後的焦糊氣。
蒙面女子並未在意環境的髒亂,她走到屋角一處相對乾淨、倚著斷牆的位置,那裡鋪著一塊深色的油布,上面放著一個小巧的炭爐,煮著水,旁邊還有兩個粗糙的陶杯。
“條件簡陋,張先生莫怪。”她示意張三在對面坐下,自己則提起水壺,往兩個杯子裡注入熱水。
熱水升騰起白色的霧氣,帶著一絲淡淡的草藥清香,似乎並非普通茶水。
張三沒有客氣,坦然坐下,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對方。近距離觀察,這蒙面女子身姿挺拔,即使坐著也透著一股清冷孤傲的氣質。
黑紗下的面容輪廓姣好,只是那雙露在外面的眼睛,過於清澈冰冷,彷彿不食人間煙火,卻又隱隱透著一絲歷經滄桑的倦怠。
“還未請教姑娘芳名,以及……師承來歷。”張三率先開口。
蒙面女子端起陶杯,卻沒有喝,只是用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名字不過代號,你可以叫我‘寒月’。至於師承……”她頓了頓,“是一個早已湮沒在歷史塵埃中、以守護天地間某些‘縫隙’與‘封印’為己任的古老隱宗。你可以理解為,類似‘秩序’聯盟,但我們更加……純粹和排外,也承擔著更具體、更危險的責任。”
“守護封印?那幽冥……”
“他是師門數百年來最大的叛徒。”寒月的語氣驟然轉冷,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他天資卓絕,卻心術不正,痴迷於力量與永恆,認為被封印在‘三層崖’下的‘源初之暗’,是通往更高層次力量的捷徑。他盜取了部分宗門秘典,叛出師門,與玄陰宗那等邪祟勾結,妄圖在‘血月’之夜,以邪法血祭,強行撕開封印,引‘源初之暗’入體,成就他那所謂的‘幽冥大道’。”
源初之暗?張三心中一動,這恐怕就是被封印在“鎖眼”深處的那個恐怖存在的名字。
“你們師門……就任由他胡作非為?”張三問道。
寒月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師門……早已凋零。末法時代,傳承斷絕,人心不古。到我師父這一代,只剩下我們師徒三人。師父多年前為加固一處瀕臨破碎的封印而耗盡壽元,坐化身亡。只剩下我和……幽冥。”她的聲音低沉下去,“我這些年一直在追蹤他,試圖阻止他,清理門戶。但幽冥得了玄陰宗和某些暗中勢力的幫助,實力增長極快,行蹤又詭秘,我獨木難支。”
原來如此。師門凋零,師兄叛變,僅剩她一人苦苦支撐。這倒是解釋了為何她掌握不少秘密,卻又顯得勢單力孤。
“所以,你找上我,是想借‘鎮魂印’和地圖,在‘血月’之夜,搶在幽冥之前,重新加固封印?”張三問。
“是,也不是。”寒月搖頭,“‘血月’之夜,是封印週期性最薄弱的時候,也是‘源初之暗’力量外洩最明顯、最容易被引動的時刻。幽冥想在那時破封,我們也必須在那時行動。但單純加固封印……以我一人之力,加上不完整的‘鎮魂印’用法,成功率不足三成。我需要你的幫助,更需要‘鎮魂印’真正主人的力量。”
“真正主人?”張三皺眉。
“沒錯。”寒月直視張三,“‘鎮魂印’並非普通法器,它是上古時期,某位大能者煉製,專門用來鎮壓‘源初之暗’這類存在的核心信物之一。它有其靈性,會自行擇主,或者更準確地說,會與特定血脈或命格之人產生共鳴。張四海先生當年能得到它,絕非偶然。而你,作為他的嫡孫,能在此地催動它鎮壓地煞節點,也證明了你們血脈中蘊含的某種特質,被‘鎮魂印’認可。”
她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罕見的鄭重:“我需要你,在‘血月’之夜,手持‘鎮魂印’,站在封印的核心陣眼位置,以你們張家的血脈為引,配合完整的‘鎮煞煉魂篇’法訣,與我師門傳承的‘封魔禁咒’內外呼應,才有可能在幽冥破壞的同時,完成對封印的重新加固,甚至……進行一定程度的‘淨化’。”
張家血脈?完整法訣?張三心中震動。
原來祖父留下的“鎮魂印”和小冊子,竟然牽扯到如此深遠的因果!難怪幽冥對此志在必得!
“完整的‘鎮煞煉魂篇’?你手中有?”張三立刻追問。清虛子道長破譯的只是部分基礎。
“我有後半部分,關於核心封印儀式和‘魂引歸位’的關鍵內容。”寒月從懷中取出一卷顏色暗黃、彷彿某種獸皮鞣製的古老卷軸,遞給張三,“這上面,記載瞭如何以‘鎮魂印’為核心,引導特定‘魂引’歸位,啟用封印原本的淨化之力,壓制‘源初之暗’。而這‘魂引’……”
她看著張三,緩緩道:“按照卷軸記載和古老預言,最合適的‘魂引’,是身具‘太陰靈體’、且心懷至誠守護之念的女子魂魄。在儀式關鍵時刻,需其自願獻祭部分魂力,融入封印,方能最大程度激發淨化效果。”
太陰靈體?至誠守護之念?自願獻祭?
張三腦海中瞬間閃過李雪晴的身影!雪晴的命格特殊,體質偏陰,且對自己……這條件,竟彷彿是為她量身定做?!一股寒意瞬間從脊椎升起!
“你想讓雪晴做‘魂引’?”張三的聲音陡然變得冰冷刺骨,眼中寒光閃爍,“絕無可能!”
寒月似乎早料到他的反應,平靜道:“並非要她性命,只是抽取部分魂力,會對魂魄造成一定損傷和虛弱,需要很長時間溫養恢復。但這是目前所知,對抗‘源初之暗’那汙穢本質最有效的方法。而且,只有自願,魂力才純粹有效。若強行抽取,或心懷雜念,反而可能汙染封印。”
“那也不行!”張三斷然拒絕,“任何可能傷害到她的風險,我都不可能答應!此事休要再提!”
讓他用李雪晴的安危去冒險,哪怕只是部分魂力損傷,也絕對不行!這是他不可觸碰的底線!
寒月沉默地看著他,黑紗下的眼神似乎波動了一下,有無奈,也有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
“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她緩緩道,“或者,你有把握在‘血月’之夜,單獨面對幽冥和他可能調集的玄陰宗全部力量,阻止他破封?一旦‘源初之暗’洩露,哪怕只是一絲,其汙染和侵蝕的力量,將迅速擴散,首當其衝的,便是湘西乃至整個武陵山脈的生靈,也包括你所在意的清源,和你身邊的人。到那時,恐怕無人能夠倖免。”
她的話如同重錘,敲在張三心頭。
一邊是雪晴可能受到的傷害,一邊是可能波及無數人、甚至包括雪晴在內的滔天大禍。這是一個殘酷的兩難選擇。
張三緊握雙拳,胸口劇烈起伏。他從未感到如此無力過。
力量!他需要更強大的力量!足以保護所愛之人,足以碾壓一切敵人的力量!
看著張三痛苦掙扎的神情,寒月輕輕嘆了口氣:“此事不急,離下一個‘血月’之夜尚有二十餘日。你可以慢慢考慮,也可以與你的同伴商議。地圖和基礎法訣我已得到,我會先去準備其他事宜,並監視幽冥動向。”
她站起身:“在此期間,我們算是暫時的盟友。幽冥若再有動作,我會設法通知你。另外,提醒你一句,‘秩序’聯盟的維克多,並非表面那麼簡單,他與幽冥之間,或許也有某種聯絡或交易,你與他們接觸,需萬分小心。”
維克多也和幽冥有牽扯?張三心中一凜。
“多謝告知。”張三也站起身,努力平復心緒,“‘魂引’之事,容我考慮。但無論如何,我絕不會讓雪晴涉險。我會另尋他法。”
“希望你能找到。”寒月不置可否,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背對著張三,輕聲道,“張先生,有時候,守護意味著犧牲。但願……你不會被情感矇蔽了判斷,最終釀成更大的悲劇。”
說完,她不再停留,帶著等候在外的幾名黑衣人,迅速消失在“落魂坡”的夜色深處。
張三獨自站在破敗的義莊內,月光透過屋頂的破洞,將他孤寂的身影拉得很長。
寒月的話如同魔咒,在他腦海中反覆迴響。
守護與犧牲……力量與抉擇……他第一次感到,前路竟是如此迷霧重重,且佈滿了荊棘與痛苦的抉擇。
良久,張三才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無論前路如何,他絕不會放棄!一定要找到兩全之法!
保護雪晴,也要阻止幽冥,守護該守護的一切!他轉身,大步走出義莊,與等候在外、滿臉關切的眾人匯合。
“三爺,沒事吧?”山貓等人迎上來。
“沒事。”張三搖搖頭,“先回營地。路上說。”
一行人迅速撤離“落魂坡”。
回去的路上,張三將寒月透露的資訊簡要告知了眾人。當聽到“源初之暗”和“血月”之夜的危機時,所有人都感到心頭沉重。
“三爺,那個寒月的話,可信嗎?”柳一指捋著鬍鬚,眉頭緊鎖。
“半真半假。”張三沉聲道,“她與幽冥敵對應該不假,但她的目的也未必完全單純。‘魂引’之事,恐怕另有隱情。不過,她給的這後半部法訣卷軸,倒是真的。”
他將那獸皮卷軸交給清虛子道長:“顧道長,勞煩您儘快研究,看看是否有其他破解之法,或者……有沒有辦法替代那所謂的‘魂引’。”
清虛子道長鄭重接過:“貧道盡力!”
“另外,”張三看向陳律師,“聯絡星洲,讓鍾叔動用一切渠道,查這個‘寒月’和她們那個所謂‘隱宗’的底細。還有,維克多與幽冥可能的關聯,也要查!”
“明白!”
回到“鬼見愁”營地,吳老狗已被阿木接走安置,暫無大礙。得知張三為他冒險,感激涕零,表示日後但有差遣,萬死不辭。
夜深人靜,張三獨自站在營地邊緣,望著“三層崖”方向那被夜色和霧氣籠罩的猙獰山影,久久不語。
李雪晴悄悄走到他身邊,為他披上一件外衣,柔聲道:“三哥,你有心事。”
張三轉身,看著月光下她清麗溫婉的容顏,心中一痛,將她輕輕擁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秀髮,低聲道:“雪晴,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保護你。一定。”
李雪晴雖然不明白具體原因,但能感受到他話語中沉甸甸的情感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她緊緊回抱住他,聲音雖輕卻堅定:“嗯,我相信你。不管你要做什麼,我都會在你身邊。”
兩人相擁無言,唯有夜風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