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絕妙的談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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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給小興安嶺吹來了醉人的溫暖,山上罩著濃綠的衣被,荒野鋪上了碧綠的地毯,麥田青青,泛著漣漪,正在拔節分櫱……北大荒啊,這種奇的土地上充滿了勃勃生機。

王大愣接到場革委會主任王肅讓他立即去一次的電話時,連隊三臺解放都派到縣城拉農藥去了,那麥田地水稗草和節骨草,還有拉拉秧,和麥苗爭著地力齊長,急等拉回農藥來噴灑。從場部繞著連隊日迴圈的大客車已經好幾天沒有通車,說不定又趴窩了。他只好到機耕隊抓了一輛前軲轆小、後軲轆大的膠輪拖拉機,顛顛簸簸地來到了場部。

這些年,王大愣算是摸透了王肅的脾氣,沒有特殊的情況,他是不單獨召見基層幹部的。就連研究提拔幹部,也從不談話,但誰都知道,這提拔是他點了名字的,少不了對他敬重。他平時話語很少,來場部開會走個對面,也只不過用鼻子和你哼哼一聲,算是打了招呼。這種接觸少,顯得遠,內心敬重,又覺得近,構織成了一些基層幹部和王肅的微妙關係。

膠輪拖拉機停在場部辦公大樓門口,王大愣下了車,上三樓往左拐,腳略帶跛姿地徑直朝最裡面的王肅辦公室走去。

門虛掩著。說句老實話,究竟被召來幹什麼,王大愣心裡沒有底,有點兒緊張。他像小學生遲到了提心吊膽地想進教室一樣,輕輕叩響了三下門,聽到裡面用鼻子哼了一聲,他才輕輕推門進去。

“王主任!”王大愣站在門口,見王肅正坐在沙發上依著靠背,右腿搭壓在左腿上,雙手扯著報紙,半遮著臉。王大愣看不見王肅的表情,又猜不出這次被召來水有多深多淺,心怦怦跳得快起來,恭敬地問:“你找我來有事?”

“哼!”王肅鼻子又哼出一聲,仍在老樣子讀著報紙,間隔了一會兒才又說:“你坐吧。”

王肅五十出頭,鬢髮已經斑白,有著一副健壯魁梧的身材。平時,他喜歡穿藍布對襟褂,總是敞著懷;裡面喜歡穿白布對襟襯衣。這種便服脖領小,領子轉圈都是鼓鼓囊囊的暄肉。他每天都要喝一盅山參泡酒,臉總是紅撲撲的,五官端正,但不長鬍子。腳上習慣穿一雙布鞋,走路總是喜歡倒揹著手,兩腿撇著慢慢悠悠的八字步。他的威嚴形象,深深樹在了農場每個幹部心裡。基層幹部最怕他罵娘,但他小來小去很少動這種肝火,要是真動起來,不管會上還是當著對面,罵得很少有人敢抬抬頭。前不久,他坐車下去抽查春耕生產,一個連隊的機耕隊長領著搶播小麥,因顆粒肥運輸沒有供上,正白籽下地。他讓機車停下後,邊罵邊往機耕隊長跟前湊和,竟把機耕隊長嚇得鑽到了拖拉機底下。勞改大隊變農場的那年,管局組織人檢查夏鋤生產。評比結果,在這一片十四個國營農場中,小興安農場排了個倒數第二。王肅把基層連長和指導員們叫到場部,整整罵了兩個多小時。

人們都說,農場就像一個較完整的小社會,工業、農業都有,商業、服務業俱全,還有自己的學校和公安機構。在這個較完整的小社會里,王肅已經樹立起了他較完整的形象。這裡的基層幹部,幾乎都單獨捱過他罵,幾乎都怕他,幾乎又都感激他。要說那寥寥無幾中沒捱過罵的,就有王大愣一個。

儘管王肅一再讓坐,王大愣掃了眼間壁牆跟前擺的兩把簡易沙發和中間的小茶几,仍然站著,只不過往裡走了走,在靜候著王肅發話。

王肅邊看著一條新聞,仍是那個姿勢,慢條斯理地問:“聽說小丁做了剖腹產手術?身體恢復得怎麼樣?”

他從二十多年前就這樣稱呼丁香,現在仍然習慣著。

那是他在省勞改局當生產科長的時候,王大愣在他手下當科員。有一次,王肅帶領王大愣和科裡的其他幾個人去小興安嶺蘑菇溝踏查採伐點,坐木排下山回來的時候,木排躍上一個大浪尖,被忽來的一個旋風捲飄遊盪出去撞上了暗礁,劃排的水手只顧逃命,幸虧王大愣水性好,救上了王肅。其他幾人全部殉難。為了報答這一恩情,王肅親自做媒,給王大愣介紹了局招待所的服務員丁香。建這個點時,局裡派王大愣來選址創業,準備建完後調他回去提拔。沒想到,組織上派王肅來這裡當了勞改大隊大隊長,這樣,王肅就留下王大愣,提拔他當了個科長級的支隊長。

即使有這種關係,王肅也很少問起無關工作的家裡長家裡短。眼下,一股特有的溫暖,立刻湧上了王大愣的心頭。

“挺好,王主任。”王大愣兩眼直愣愣瞧著遮掩王肅臉的《人民日報》,故意放大聲音,“恢復得很好,一點兒後遺症也沒留!”

“聽說十名知青輸了血?”王肅仍是那個姿勢,那個聲音,“每名知青休息了十五天,享受了十五天好吃好喝,有這事?”

王大愣一時發起懵來,不知這是什麼意思,他沒有吱聲。

王肅把報紙往辦公桌上一放,直起腰來,挪開搭壓在左腿上的右腿,吐字很重地說:“聽說十五天工資都是你支付的,十五天好吃好喝也是你拿的錢,這就沒問題了。”接著,他的語氣又變得陰沉起來:“有人給農場局革委和我寫信可不是這麼反映的,說是這十名知青給你老伴輸血休息十五天,白拿公家的工資,白吃公家的東西,局革委轉來上訪信,讓我派人查處,還讓報結果呢……”他說著,兩隻胳膊伏在桌子上,右手的中指尖有意無意地敲打平擺在桌子上的兩封信。

王大愣身子往前探了探,又縮了回來。

話雖然沒有說透,一種微妙的感情在他倆中間融通著。其實,王肅那種“十五天工資都是你支付的,十五天好吃好喝都是你拿的錢”的說法,是給王大愣的一個啟示,王大愣心裡非常明白。

“王主任,”王大愣貿然問了一句,“誰告的?”他的眼睛直盯著那兩封信。

“你就不要問是誰反映的了。”王肅說著,把信放進了抽屜,“你是老同志了嘛,反映你是為你負責,也是一種關心和愛護,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是啊,怎麼能問這種話呢!王大愣感覺出了冒失。

“哦哦哦……”王大愣心領神會,點點頭表示,“是對我負責,請你放心,你聽說的一點兒不錯,十五天工資是我支付的……”

王肅眼睛一眯眯,又忽地睜開,腮幫和脖頸上的肉跟著一起收縮著,他吸口粗氣又撥出來,說:“當前,在知識青年隊伍中出現了一股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狂熱病。什麼要重新規劃改造場區建築了,建水電站了,製造中耕機了……等等等等。”他說著,忽地站起來,離開辦公桌。王大愣急忙躲閃到一旁。

王肅倒揹著手,邁著小撇拉步,來回走動著說:“要知道,這是農場,不是工廠,不是城建局,不是電業局,關鍵的關鍵是不現實,是脫離實際的空想。知識青年進場後,首要的任務是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我們要緊緊抓住這個知識青年工作的大方向。有人說,國營農場特殊,沒有成型的貧下中農隊伍,承擔不了對知識青年再教育的重任,且文化水平低……我在農村生活過多年,而且是地地道道的關里正宗農村,和那裡比,我們這裡的貧下中農不錯了!他們最大的特點是對毛主席感情深,對階級敵人恨得透,憑著這個,就可以對知識青年進行再教育……那種承擔不了的說法,是中國赫魯曉夫推行的‘黑六論’之一——群眾落後論的流毒,必須徹底進行批判!”

他說著走到辦公桌跟前,拿起那張報紙問:“《人民日報》去年十月十六日轉載的《紅旗》雜誌上的《吸收無產階級新鮮血液》這篇文章你讀了沒有?”

“沒……沒有。”王大愣掃了一眼,發現那報紙的大塊文章上,划著一些曲曲彎彎的紅槓槓和藍道道。那篇文章,王肅當時讀完後就收存起來。他越讀越有味,好像出了一口氣,因為局革委主任曾幾次批評他不讀馬列,不學報紙,工作方法簡單粗暴,動輒罵人,放鬆對農場基層幹部的思想教育,以罵代教,以罵代管,形成基層幹部也罵人,敗壞了黨的風氣。他當時不服,又說不出理由,挨最後那次批評後,他偶讀這份報紙,愛不釋手,讀著讀著心裡想:這個局革委主任打擊一大片,把自己和小興安嶺農場的一些基層幹部一起批評,正像報上說的,這是“群眾落後論”的流毒!囚此,他讀一遍劃一遍,讀一遍勾一遍。他接到鍾指導員的建議書後,讀到建議中如何開展對知青再教育時,他就想起了這篇文章。

“要記住,幹革命不讀書不學習是不行的!讀書讀個皮、看報看個題也是不行的!要鑽進去!”他批評著遞給王大愣報紙,“給,拿回去好好學習學習,然後再把報紙還給我……”

王大愣雖然受了批評,心裡卻很高興。他從話裡聽出王肅批評的其實是鍾指導員。鍾指導員往場部送建議書和上海知青那幾份設計圖時,曾和他商議過,他當時不感興趣,未置可否,看來當時的態度是對了。高興之際,他心裡又產生了猜疑:告狀的是不是鍾指導員呢?有一次,他們開完連務會,鍾指導員和他談心時曾說過,群眾對輸血後的十名知青白拿工資、白吃白喝有反應,還建議應採取補救措施,不能搞公私融化,要公私分明……

王肅繼續說:“要適應新形勢,做好知識青年工作,就要像這篇文章裡說的那樣,要注意吸收新鮮血液,吸收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好的知青入黨、當幹部,抓好這方面的典型,帶動一大片。當然,也要注意抓壞典型,進行反面教育。有幾個連隊往二連學習班送了幾個人,秩序馬上就見好……”他說著說著,話鋒一轉,“當然囉,對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狂熱病,要正確引導,用潑冷水的方法‘冷處理’,千萬不能激化矛盾。”

王大愣不理解:“冷處理?”

“對,冷處理。”王肅又倒背起手在地上來回走起來,“他們提出搞這個,搞那個,咱們要明文制止,說他們狂熱,說他們不行,他們也會說我們中了‘群眾落後論’的流毒。你給他來個不說不行,也不說行,就說‘商量商量’、‘研究研究’,‘研究’‘商量’上半年、一年、二年、三年……這樣就把他們的狂熱勁磨沒了。這是對待他們最好的辦法……”他最後又狡譎地說:“如何處理這個問題,過幾天我可以派人去一下。”

“好!”王大愣有些激動,“太好啦!”

王肅接著又說:“為了向局報告結果,關於知青給你老伴輸血後的工錢、吃喝問題也要派人去調查一下,實事求是嘛!”

王大愣雖然心虛,還是應承著:“好,可以,也可以幫我澄清澄清是非嘛!”

“好了,就這樣,”王肅衝著門外一擺手,“回去吧!”

“是是是。”王大愣接著又問:“王主任,你什麼時候去指導工作?”

“快走吧。”王肅一擺手,“該我去的時候就去了。”

王大愣回連隊的第三天,王肅派來了工作組,由場革命委員會政治處吳主任帶隊。他們進駐連隊後,首先找鍾指導員接頭,交代了工作組來連隊的意圖。

鍾指導員按著吳主任的要求,召集了除王大愣以外的排以上幹部會議。首先由吳主任宣佈,這次場裡派駐三連工作組,是根據王肅主任親自指示和安排來的,主要任務有兩項:一是場革委接到鍾指導員的建議書,十分重視,王主任指示要在這裡召開一個建設新農場“知識青年獻計獻策座談會”,歸納整理意見後帶回去如實彙報;二是局場兩級革委都接到一封檢舉信,反映連長王大愣老伴手術後知青輸血,休息日白拿工資,吃喝費用都攤到公家的問題,要把事實調查清楚,以便處理。吳主任最後強調,對這兩項任務,希望連隊幹部能給予大力支援和協助。

訊息傳開,轟動了整個連隊。

人們紛紛議論,私下裡猜測。多數人認為,王大愣公私不分剝削知青,又佔公家便宜,站不住腳了,鍾指導員威信高,體貼關心群眾,將來的工作更好開展了……

知青們暗自歡欣鼓舞。

當天晚上,工作組便兵分兩路,同時展開了工作。吳主任親自召開知青獻計獻策座談會,鍾指導員積極組織並作陪參加。除竺阿妹、李阿三、牛大大、陳心良等被吳主任特指參加座談會,鍾指導員又在上海知青中找了些所學專業與農場建設有聯絡的人參加。竺阿妹等人搶著發言,他們興奮不已,比給鍾指導員講述自己的設想時要激動得多,談得也更生動、具體、可行。讓他們一描繪,彷彿那以新型建築組成的連隊、那小水電站、那中耕機,都活龍活現地展現在了眾人面前。

他們的發言點燃了在座三十多名知青的激情火焰。現實的,不現實的,設想的,幻想的,發言一個接著一個,普通話、北京話、上海話熾烈地融匯在一起,像一座知識的火山在這裡爆發,噴放出五顏六色的岩漿,堆砌著國營農場興旺發達、繁榮昌盛的美好未來。

北京老高三知青程流流說,連隊小學師資水平低,自己願意去當教師,並表示一定為場部中學多輸送優等生。

上海半工半讀學商的知青奚大龍發言說,農場資源豐富,利用開發不夠,浪費現象嚴重,每年大量的麥秸在地裡燒掉,種植甜菜疙瘩外銷遠運,效益低,浪費大,建議根據資源條件辦多樣的造紙、製糖、加工等小型工廠,形成種、養、加、銷一條龍的多快好省的嶄新生產系統。

……

吳主任和工作組的另兩名同志聽著、記著,不住地點頭,彷彿受到了感染,心也飛進了一幅幅建設開發邊疆的美好圖畫之中。

鄭風華聽著聽著,格外振奮。建議、發言、幻想,像一股股甜滋滋的清泉從他的心底流過,滌盪了紮根誓師大會上發言後遭到王大愣批評留下的陰影。夥伴們表達的,正是誓師會上他所傾述的美好心願。

他從內心裡佩服這些來自祖國第一大都市和祖國首都的知青們,佩服他們胸懷開闊且才華橫溢!他為有這樣一些夥伴而驕傲。

眼下,“心底無私天地寬”這句名言,已成為他心靈的最好寫照。什麼愛情帶來的煩惱,什麼誓師發言受到批評的委屈,統統被開發建設邊疆的熾烈感情融化了。

他在心裡叨唸,農場的子孫後代都應該感謝上海市一名開明的領導,為上海培養了這批人才,隨上山下鄉的洪流移嫁到了這裡。據說,當年上海市一名領導動員各行各業拿出大批資金在企業辦學,培養適合於本地需要的中等專業人才,以加快上海各行各業建設的步伐。不料,在文化大革命漸漸收口、國家開始安排大中專畢業生時,這批中等專業生被視為“黑學校”畢業的“土灶生”,沒有納入市裡的分配計劃,按照老三屆中學生處理,被動員到了雲南、新疆、黑龍江的生產建設兵團和國營農場。

座談會熱烈地進行著。

鄭風華打好了腹稿,猶豫不決起來,幾次要開口發言又都主動縮了回去。他有顧慮,總覺得自己這條建議層次低,和上海知青提的那些比較起來,缺少力度。當他集中精力經過再一次思考後,他斷定:這個建議是多麼現實,多麼實惠,如果場革委和連隊採納了,將會給全場人民帶來多少溫暖和幸福!

當又一名上海知青發言結束後,他終於鼓起勇氣講了起來:

“說起來,那還是大上一週,春耕生產剛結束的時候。按著連長的安排,我和十六排的十多名知青在連隊的菜地裡打井,打到七米多深的時候,突然出現了一層五十公分左右的暄薄煤層。下班的時候,我們拎回了一土籃,送到了炊事班的灶間,放進爐底試燒,不肯起火苗。我想起在烏金市時爸爸和鑽探隊的幾位叔叔議論的,我覺得附近可能有煤田。我建議派名烏金市的知青回去一趟,請幾位在煤礦退休的老技術員,幫助我們搞搞勘探、設計、開採,要是果真開採出煤來,先犒勞這裡的建場元勳——老幹部、貧下中農和老職工。到那時候,即使數九寒天零下四十度,屋裡也可以溫暖如春。就像我們烏金市一樣,傍晚做飯時就把火牆燒得熱乎乎的,睡覺時用水拌碎煤面壓上爐子,呼噠呼噠的小火苗不斷芯,天亮起床時屋子也是熱乎乎的,只要用爐鉤子一捅,火苗就呼呼上來,馬上可以燒水做飯。這樣,家家戶戶再也不用傍晚用茅草或秸棵燒熱火牆暖和一陣,半夜就都凍得當‘團長’,水缸、尿盆,再也不會凍成冰葫蘆了……”

上海、北京知青來場的時候,正是去年十月份,他們親眼看見,家家戶戶正拼命似的往家門口拉麥秸。一入冬,全靠做飯和烀豬食把火牆和炕燒熱。儘管窗戶和門都用棉被遮擋著,再保溫的屋子也就是保溫五六個小時。北方的嚴冬天短夜長,下午三點黑天,早上六點多才亮天,人們要在屋裡呆十五個小時,只好半夜燒第二遍火。就是這樣,還有不少人凍得睡不著覺。知青們為了把火炕燒熱能多維持一會兒,炕面子已經燙焦了不少褥子。但是後半夜還是冷,他們就只好把傍晚打進暖瓶的開水倒進熱水袋裡,摟著睡覺……

鄭風華樸實無華、實實在在地說著,引起了在這裡度過冬天的上海、北京知青的共鳴。他們嘖嘖讚歎著,議論著這個建議成功後的價值。

鄭風華已經感覺出了他發言時聽眾的良好氣氛,越發興奮起來,臉上閃著神采,彷彿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塊煤正在爐子裡通紅地燃燒,散發著光和熱。

他最後提出,如果連隊能批准這個建議的話,他願意承擔回城請師傅來參加開採工作的任務。即使沒到過礦山的人,也知道吃煤窯這口飯辛苦不說,主要是危險。烏金市的那些冒牌知青幾乎都是不願意下井採煤,又找不到合適工作,恰逢文化大革命趕上了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才到這裡來的。

座談會被鄭風華這純樸、熱忱、無私的發言感染著,達到了高潮。

……

連隊辦公室裡,調查王大愣老伴剖腹產手術輸血公私不分的問題進展順利。下面是兩份調查詢問筆錄:

詢問筆錄一

時間:一九六九年×月×日

地點:三連辦公室

詢問人:謝皓

職務:場“一打三反”辦公室主任

被詢問人:楊麗麗

職務:三連會計

問:(手裡拿幾張工資表)十名知青輸血休息了十五天,這工資表都是你做的?

答:是。

問:你作為連隊會計,在財務上當家理財,本應把好關。這表卻出自你的手,你覺得這是違紀嗎?

答:這十名知青休息期間的工資,是由王連長支付,我給做進表裡發下去的。每個人的這筆錢,都在勞動工資後邊用“+”號再寫上附加數來體現,沒有計入連隊的支付賬。你可以看錶。

問:噢?是這樣(看工資表,點頭)。有關這方面的情況你還有要說明的嗎?

答:王連長給我款以後,我給他打了收條。

問:請你把能說明這一問題的證據仿製一份給我們。

答:可以。

問:請你看一下這份詢問筆錄,如果認為沒有問題的話,請在最後寫上你的名字,再摁上一個手印。

答:可以。

楊麗麗(手印)

詢問筆錄二

時間:一九六九年×月×日

地點:三連辦公室

詢問人:謝皓

職務:場“一打三反”辦公室主任。

被詢問人:馬曉傑

職務:三連炊事班長

問:你們炊事班單獨給輸血的十名知青做了十五天小灶?

答:是的。

問:早餐幾個菜?共花多少錢?

答:早餐每人半斤牛奶,四分錢;兩個燒餅一毛錢;一盤鹹菜炒肉,五分錢;共一元九角錢。

問:中午呢?

答:中午四個盆菜,十人混吃。用一隻雞一元;十個雞蛋六角五分;一斤牛肉五角;一斤豬肉七角;再就是用點土豆、蘿蔔。十人二十個饅頭八角。共四元六角五分。

問:晚餐呢?

答:晚餐很簡單。每人一碗手擀麵條加兩個荷包蛋。共兩元。

問:十五天共用掉多少錢?

答:一百二十八元兩角五分。

問:這些費用走的什麼賬?

答:是王連長如數交的錢。

問:誰收的錢?

答:我。

問:有旁證嗎?

答:收支賬上有記錄,我給王連長開了個收據。

問:請你把收支賬給我仿製一份好嗎?

答:可以。

問:請你看一下這份詢問筆錄,如果覺得沒問題的話,請在最後簽上你的名字,再摁個手印。

答:可以。

馬曉傑(手印)

詢問筆錄三至十二,是工作組其他成員分別向輸血的十名知青調查的情況。知青們所得的工資數和在食堂的就餐情況與謝皓調查的一模一樣。

工作組緊張地工作了三天,臨要撤離的時候,又召集排長以上連隊幹部開會。和上次不同的是吸收了連長王大愣參加。會議仍是吳主任主持,仍是講了兩點:一是評價了獻計獻策座談會,對知青們開發邊疆貢獻知識和力量的熱情給予了肯定,表示工作組回去後要向場革委彙報,尤其強調向王肅彙報,究竟如何採納,採納多少,一定給個答覆。二是澄清王大愣老伴輸血問題上公私不分問題,並就知識青年急貧下中農之所急、想貧下中農之所想、在貧下中農生命處於危急關頭踴躍挺身獻血的精神給予高度讚揚,對王大愣公私分明給予高度評價。但輸血時沒能考慮個別知青身體欠佳,這屬於工作不細,吳主任提出了批評,並要求連隊給來信的家長,如奚春娣的爸爸等人寫回信,說明情況,表示歉意。他還要求連隊對輸血後身體一直虛弱的知青在各方面給予照顧。

上級領導和組織如此關心知青,還有誰能不滿意呢?就連潘小彪、丁悅純聽完傳達後,都覺得心底湧過了一股小小的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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