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大搜查(1 / 1)
場部工作組走後,王大愣精神煥發得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他把鬍子颳了個溜溜光。常人是借酒澆愁,他是喜上飲酒,由過去晚飯的一頓,變成每天三頓都要各喝三盅,一天從早到晚紅撲撲的臉膛總是油光閃亮,就連那鐵青的下巴都染上了紅暈。
下午,各排知青都在自己的宿舍,透過門口掛著的小喇叭,聽場部廣播大會。要是往常,王大愣早該倒揹著手這宿舍轉轉、那宿舍走走了,可時下,他坐在一排聽了會議的開始,就捨不得離開了。小喇叭裡傳來的王肅的聲音是那麼親切、中聽。想起有人給農場局革委寫上告信一事,他真有些後怕,要不是王肅召自己先去單獨談談,而是農場局或場部直接派來工作組,那可就壞了菜!他想來想去,王肅談話的絕妙就是那個“聽說”如何如何,這裡真真體現了王肅的良苦用心,令他王大愣感激不盡。
他坐在門口的小喇叭底下,聚精會神地聽著。這次廣播大會的主要內容是王肅代表場革委會對清理階級隊伍工作作公開動員,號召全場各單位要向北京“六廠二校”學習,劃清階級陣線,牢牢掌握人民民主專政的強大思想武器,對各種破壞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階級敵人實行強有力的專政。
廣播大會結束後,經王大愣提議,立即召開了連務會議。認真劃分了連隊的階級陣營,以民兵組織形式進行編制,以便內部使用和掌握,推翻了過去研究的那個把連隊人員分成一、二、三類的做法。把純牌的貧下中農、僱農出身的編成了一個武裝基幹民兵連;把中農、小業主類出身或出身好、直系親屬有問題的編成了一個普通民兵連;把下鄉前和來場後有不軌行為的和就業農工一起編成了一個候補民兵連。整個連隊按民兵建制算場部民兵師的一個營。會上制定瞭如何訓練和發揮武裝基幹民兵作用的規劃。飯後,就由鍾指導員召集武裝基幹民兵連開會,從第二天早操開始單獨訓練,到一定時候,把連隊的一百多支槍都發到他們手中進行操練。那兩個民兵連不予以公佈,內部掌握……
連務會統一完意見後,王大愣披著衣服,哼著小調,倒揹著手,神氣十足地朝家裡走去。
他一拽門,香噴噴的小雞燉蘑菇味迎面撲來。
“香香香!”王大愣抽搐兩下鼻子說,“我在院門外就聞到味了。”
“哎喲喲,還香香香的呢!”丁香用嘴努努王明明房間,“咋就不掛著咱家還有個愁愁愁呢!”
剛才,丁香正在外屋廚房做飯,見王明明出車回來,和他搭話,他愛搭不理的樣子哼哈了一聲,毛毛草草擦洗一把臉,就悶悶不樂地進自己房間去了。丁香從門縫一看,王明明正躺在燈下襬弄白玉蘭的照片,從那神色,就知道兒子看中的這個姑娘還沒有搭上邊,不覺心裡也發起愁來。
丁香用燒火棍往灶坑裡推進一大撮麥秸,掀開鍋蓋,用炒鏟攪翻了一下鍋裡的小雞、蘑菇,隨著鍋下一股旺火苗,鍋裡蒸騰出一大團熱氣,裹著濃郁的香味在屋裡飄散著。
“我說呀,”丁香帶有不滿的口氣說,“明明的終身大事,你得大上點兒心啦!”
王大愣心裡高興,又聞到噴鼻的香味就想喝酒,對老伴的不滿沒太往心裡去,只是站在外屋中間的灶旁跺跺腳,嘆口氣:“哎呀,該做的我已經做了,條件也創造了,我這一連之長,總不能把姑娘找來,親口給兒子來提媒呀!那樣,還成什麼體統!”
“哎呀呀,”丁香嘮叨起來,“誰讓你親自去提媒!這事兒,成了我一塊心病。明明這孩子你也知道,他認準的事就得去做,不幹的,九頭犟牛拽著他他也不去。看來呀,這回真的是非白玉蘭不娶啦,哎……”她嘆口氣自言自語地說:“愁死人啦,怎麼辦哪!我就是怕時間一拖長,她和那個鄭風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呀!”
王大愣興奮的心也沉寂下來:“喂,我說呀,你不是說叫楊麗麗給白玉蘭掏掏耳朵嗎?”
“嗨,行了行了,你可別提那個楊麗麗了,靠著破鞋紮了腳!”丁香連埋怨帶貶斥,“你瞧那個楊麗麗,看著又精又靈的,平常啊,小嘴叭叭叭,甜哥哥蜜姐姐的;一到辦真事,就鼠眯了!我找她問過一回,說什麼,她一透話題,那白玉蘭就支擋箭牌。我說她,你不會把擋箭牌扒拉開,再引出來……”
“也別這麼說,”王大愣截住丁香的話,“我看麗麗這姑娘挺精靈的,我從場部回來,找她一說那十名知青輸血後休息十五天的工資的事,她半宿工夫,就把工資賬目弄得利利索索,要不就……”
“過去的事就算了!”丁香又用燒火棍往灶坑裡推一撮麥秸,不耐煩聽王大愣再說下去。“你還得想法讓明明和白玉蘭有多接觸的機會。你把白玉蘭調到機關又怎麼樣?明明出車到縣裡,一去就是一天!”
王大愣邊往臥間走邊說:“那,你說怎麼辦吧?”
“我看,要想的話,辦法是有的,活人不能讓尿憋死!”丁香嘟嘟著,搬起小炕桌放到屋裡炕上,拿完碗筷,又盛了滿滿一盤子蘑菇燉小雞端上來。
他倆說的話,明明在他房間側稜著耳朵聽得一清二楚,聽媽媽喊他吃飯,就麻利地過來了,心裡嘀咕著些主意,想把話題繼續深入下去。
王大愣把酒倒滿了透明的小玻璃酒壺,放進大茶缸裡,然後又拿過暖水瓶,倒進半茶缸開水,邊去抽屜裡取小酒盅,邊說:“我看這樣吧,一會兒吃完飯,我讓人把白玉蘭找家來,讓她彙報彙報那個專案搞得怎麼樣了……”
“爸爸,我看行,”王明明一聽,有了精神頭,“以後,有工作可以讓她來家裡談,我媽也熱乎點,趕到點上,也弄點好吃的,留人家吃點飯什麼的。”
丁香見兒子有了笑臉,神情也煥然起來:“那倒行,為了能娶個好兒媳婦,那算個啥……”
王大愣拿過酒盅,脫掉鞋上了炕,盤腿往小炕桌旁一坐,說:“明明,那你就去告訴她一聲,說我找她有重要工作要談!”
王明明想起輸血那天他把白玉蘭騙到家鎖上門,她卻奪窗而逃,心裡有點兒疙疙瘩瘩,難為情地搔搔頭皮說:“爸,那多不好意思。再說,我一看見那些知青在大道上揹他媽什麼詩,在宿舍裡看書弄景的,就從心裡往外硌營。裝什麼假洋鬼子,來接受再教育,順著地壟溝找豆包吃來了,就好好幹活、吃飯、睡覺,睡覺、吃飯、幹活得了,有的還唬洋氣兒,修水電站、造中耕機……”
丁香接過王明明的話說:“就是嘛,一個個不知天高地厚,造飛機、大炮得了唄,那屎殼螂子要是能做蜜,蜜還不值錢了哩!”
“這是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狂熱病,”王大愣覺得王肅那句話很時髦,撿來後說,“要不怎麼需要我們貧下中農對他們進行再教育呢!”
“該去就去,你是貧下中農,是對他們進行再教育的,”丁香理直氣壯地給王明明打氣,因為難得老頭子這麼主動,“幹嘛在他們面前躲躲閃閃的,你爸讓你去你就去,腰桿直溜點兒!”
“爸,我不去!”王明明帶有幾分嬌氣,“等你把他們再教育好了的吧。”
王大愣斟上一盅酒:“好,那你就讓連隊通訊員去告訴她一聲。”
“是!”王明明應諾一聲,扭身就往外跑。
“你看他這勁頭,”丁香指著王明明跑走的身影,“明明是非那姑娘不娶了。”
王大愣端起酒盅喝去一半,放下酒盅說:“眼光不錯。白玉蘭是個好姑娘,調來連部這麼長時間,機關幹部都反映她聰明、穩重、禮貌,和機關裡的人相處得都挺好。再說,長得確實漂亮。”
丁香一聽,心裡更高興了。
王大愣自斟自飲,吱咂吱咂地喝起來。丁香則香甜地吃著蘑菇雞肉,不時咬一口手裡白生生的饅頭。
“爸爸,連部通訊員告訴去了。”王明明興沖沖回來,身子在外屋,往屋裡探進腦袋稟告一聲,回自己房間洗換去了。
“明明!”丁香嘴著嚼著雞肉喊,“快來吃飯呀!”
王明明光著膀子端著洗臉盆出來舀水:“不餓,你們吃吧。”
他洗完臉,對著鏡子,用指甲輕輕摳掉眼角上的一小點兒眼屎,又用小拇指摳摳鼻孔裡的鼻涕渣,又摳摳鼻窩裡的那塊小黑痣,像要把它摳掉似的,卻怎麼也摳不掉,便從雪花膏瓶裡摳出點潔白的雪花膏在小黑痣上抹擦起來。
吱咂吱咂,三兩白酒很快就下肚了,王大愣從盤子裡拿起一個饅頭咬了一口,剛把筷子伸到菜盤裡,通訊員推開門走了進來:“王連長,宿舍裡的知青說,白玉蘭吃完飯就讓鄭排長招呼走了。”
“什麼?”直到通訊員又重複了一遍,王大愣才把兩道眉毛縮成兩個黑疙瘩,放下碗筷,青筋暴暴地漲粗了脖頸:“簡直不像話,鍾指導員可能在小俱樂部召開武裝基幹民兵會議。你就說是我說的,讓丁向東、張副連長和張曉紅各帶五名武裝基幹民兵,立即到連部接受緊急任務!”
通訊員走後,丁香問:“你要幹什麼?”
“簡直太不像話,我要好好教訓教訓他們!”
“你……”丁香還想說什麼,他已經披上衣服朝連隊走去了。
王大愣來到連隊小會議室,通訊員已經打好了開水,泡上一杯茶,放到了王大愣每次主持會議都喜歡坐到的那個位置上。
連隊小會議室也就是七八十平方米左右的一間長方形的大屋子。室內,離開牆一米左右擺了一圈簡易沙發,沙發前是粗糙而簡易的一個個供三人用的茶几。這些東西,都是出自連隊木工之手。
王大愣坐在一進門橫堵頭的那五個沙發中間的一個上,覺得不舒服,又蜷蜷起腿,讓兩個腳踩住茶几橫撐,雙手摟住膝,凝神考慮著怎樣佈置這場戰鬥。
他確確實實是要當一場戰鬥來向民兵進行佈置的。
鍾指導員正領著一百多名武裝基幹民兵開會,接到通訊員的報信兒,讓張副連長、丁向東、張曉紅各挑了五名武裝基幹民兵,到連部小會議室去接受任務。
三個人帶著人來到小會議室,見王大愣滿臉怒氣,雙手抱膝坐在那兒,一動也不動,好像沒感覺出這麼多人進來似的。
沉默。寂靜。死一般的沉默和寂靜。
在這裡,就像形成了習慣性的規律一樣,每當這種情況,王大愣就是要面對極不滿的事情開始罵娘,然後立即去扭轉。比如說犯人在場的時候,他規定的生產任務沒有完成,小隊長或管教就帶領犯人返回了監獄,晚上他從統計員手裡接過了日報表,頓時暴跳如雷,破口大罵一頓後,逼著小隊長或管教把犯人連夜帶出去,直到完成任務再趕回來。
“傷風敗俗!傷風敗俗!”他氣憋足了,猛地一擂茶几,鼻孔扇動,五官像挪了位,破口大罵起來,“什麼他媽臭雞巴知識青年,還有知識、有文化呢!沒知識、沒文化還能怎麼的!我這三連簡直成了破鞋窩……”
他罵了陣子,緩和下來以後,本想含沙射影地點一點白玉蘭連武裝基幹民兵開會都不去,又一想將來還要給自己當兒媳婦,話到喉嚨眼又咽了回去。開始泛指和佈置起工作來:“……現在還像話嗎?不準搞物件的口子一開,簡直是亂了套!還叫什麼談戀愛,是名副其實的亂搞嘛。哪裡陰暗專往哪裡鑽,柴禾垛、飼料房、果樹園、窯地……半宿半宿地在那裡瞎鼓搗,嚇得奶牛掙斷韁繩跑了,果樹被碰得花瓣滿地,家屬柴禾垛折騰得像豬打圈,貧下中農很有意見,連隊再也不能不管了……”
他手往外一揚:“今天,武裝基幹民兵連一成立你們就接受任務,是很有意義的。你們要做到召之即來,來之能戰,戰之能勝……”接著,他就把連隊每個容易和可能去人的旮旯和角落,詳細地給他們仨分了工,最後說:“總之,抓姦要抓雙!”
丁向東眼巴巴聽著,那樣認真,當他聽到“抓姦要抓雙”這句話時,腦皮像是倏地一下有什麼東西流過,接著就咕嚕起滿肚子話,瞧著王大愣說:“孩子他……”那個“姑夫”還沒說出口,有名知青“噗嗤”笑出了聲,他立時感到這場合這麼稱呼不對勁,忙改了口。王大愣氣得直喘粗氣,心裡嘆了一聲:“哎,真不爭氣!”
“王連長,”丁向東因精力集中,沒有感覺出來,改完口繼續說,“聽你說這個‘抓姦要抓雙’,我想起咱們年輕時看的那出‘小二黑結婚’的戲來。人家那個那個小二黑和小……小小……什麼來著?”他拍拍腦袋,忽然醒悟的樣子:“對啦,你看我這記性,是和小芹,那物件搞得好好的,爹媽不同意,兩個人悄悄拉著手到一個大窯裡去商量,金旺看中了小芹,帶著四五個人去抓雙,還把人家小二黑捆了起來……那咱,咱們不都恨金旺兄弟嗎……”
王大愣眨巴著眼睛,剛顯出一點迷惑的樣子,立即又變得威勢起來。
丁向東瞧著他說:“那知青到飼料房、窯地去聊聊天,咱們就去抓,能……”
“哎呀,你這貧下中農的覺悟哪裡去了?”王大愣帶有責怪的口氣,“你忘了,那是反對封建包辦婚姻,這是知識青年在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他腦袋往前一探,用手敲敲茶几說:“你想想,這影不影響接受再教育啊?影不影響紮根農場幹革命呀?唉……那還用說嘛!作為貧下中農,腦袋裡要繃緊階級鬥爭這根弦!要繃緊……不能有絲毫的麻痺和大意!”
丁向東眨巴眨巴眼,想說,但又什麼也說不出來。
“好!”王大愣下命令了,“立即行動吧,找通訊員到倉庫裡去領槍。我在這裡等著你們回來彙報。”
灰濛濛的天空,花花搭搭地飄遊著片片浮雲,月亮愁眉苦臉似的忽明忽暗,在片片浮雲後躲來躲去,像是不願意見人似的。
張副連長帶著五名武裝基幹民兵,揹著刺刀上膛的半自動步槍朝窯地走去。他正好願意到窯地去。窯地工作歸他主管,前幾天到那兒去時,他發現窯內、磚坯棚內的地上鋪著一片片草簾子和草,有的遮坯用的草簾子,已折騰碎了。當時,他非常生氣,心裡斷定,準是談戀愛的知青坐的。眼下,火有處發洩了。
他打頭,大步流星地朝畜舍區走去,從那裡下個坡往西一拐,就上了去窯地的直通大道。
“你說——”他突然放慢腳步,回下頭等幾個知青跟上來說,“像你們這幾個小青年多好,前途無量!咱們說句實話,搞物件就搞唄,可他們深更半夜出去幹什麼呢?還怨王連長生氣,一男一女往個僻靜的地方一貓,好說不好聽呀……”
“我看哪,”一名知青說,“搞物件這玩意兒啊,可能有股子邪勁。”
……
“誰?”張副連長忽聽前邊樹趟子裡有腳步聲,還恍惚看見兩個人影,緊握住槍桿問:“幹什麼的?”
樹趟子裡傳來了回答的聲音:“我們是土窯子村的老鄉。”
“撤謊!”張副連長大聲喝道,“土窯子的這麼晚到這兒來幹什麼?準是打冒支。站住,不許動!”
張副連長衝在前頭,像戰士發現敵情一樣,奔兩個黑影走去。
那兩個黑影也朝他們走來。還沒碰到一起,其中一個就說:“我們是土窯子的,在豬舍那邊的顆粒肥場下了兩個狼夾子,想夾只狼,給老孃們治細病。”
張副連長走上前一看,那年齡,那穿著,果然像土窯子村的老鄉。
“哎——喲——”
顆粒肥場那邊,突然傳來了疼痛的叫喊聲。
“不好了!”一位老鄉驚慌地說:“快去看看,準是有人踩著狼夾子了!”
兩個老鄉撒開腿往那裡一跑,張副連長也跟著跑去。
果然如此,張曉紅帶領的一組民兵負責搜查曬糧場,當他路過顆粒肥場時,想看看顆粒肥場旁那個臨時遮風避雨的棚架子裡有沒有人。他走捷徑,從草棵子裡趟過,不料,右腳踩到了狼夾子上。他“哎喲”一聲,疼得坐到了草地上。跟隨他的五名武裝基幹民兵聞聲趕上來,有的照著手電,有的往下掰狼夾子,等狼夾子一掰下,急忙把他扶了起來。幸好,狼夾子的一個角,只夾住張曉紅的半個大拇腳指頭,因為隔著鞋,只夾了個血印子,沒有傷筋動骨。
這時,張副連長帶領的五名武裝基幹民兵也趕到了。
張副連長問:“怎麼樣?”
“沒關係!”張曉紅忍著疼痛,推開扶他的民兵,“快執行任務去,王連長在等著聽咱們的彙報。”他硬挺著哈腰撿起槍,往前走幾步,說:“這點傷算個啥,比起上甘嶺戰場上志願軍流血犧牲,那不差老遠啦!你們都快去執行任務。”說著,一跛一跛地朝曬糧場走去。
張副連長見此情形,便帶領那幾名武裝基幹民兵繼續奔向窯地。
月光迷茫的混沌夜晚,使人產生一種神秘莫測的感覺。
他們來到窯地的泥沙坑,再往前走就是磚坯場、深水井、泥坯棚,再往前就是紅磚場和兩個圓形調堡式的大燒窯。
“慢!”張副連長輕聲攔住要大步前去的幾個民兵說,“別弄出動靜,跟我來!”他往前一瞧,好像那些黑影處的棚架裡、坯摞旁、窯坑裡……到處都有男女成對的知青在摟抱和竊竊私語。
他打頭,屏住呼吸,輕輕地往前探摸著,一副神乎其神的樣子。
夜風吹拂著坯棚上的葦簾子,發著窸窸窣窣的聲音,使得張副連長一會兒停停,一會兒扒拉下身邊的幾個人,陷入了草木皆兵的境地。他好像覺得哪裡都是“雙”,可到了那裡,卻什麼也沒有。
“噓——”他繼續在前面探著路,快到窯門口的時候,突然伸開兩隻胳膊,擋住了左右要前進的隨從,給人以明顯的感覺:他發現了情況!
這窯門口,散扔著起窯時破碎的一些磚頭,腳下稍不注意就會碰出聲音,就會驚動發現的“情況”。
張副連長在前面,雙腳幾乎是一寸一寸地探索著前進。
他們終於到了窯牆跟前。
他們手扶著牆,靜靜地聽著,窯內傳來了草簾被搓擦的聲音。
起完磚的窯洞裡果然有人。裡邊像是根本沒有聽到窯外的動靜,傳出了一男一女情情切切的對話聲。
女:“你靠我這麼點兒不行啊?怕我吃了你怎麼的!”
男:“嘿嘿,嘿嘿……”隨著拘謹的憨笑聲,傳出了往一起靠攏時屁股搓擦草簾的窸窣聲。
女:“喂,你冷嗎?”
男:“不,不冷啊,啥時候了還冷!”
女:“我可有點兒冷!”
男:“你——是不是感冒了,把我的上衣脫給你披上吧?”
女:“脫給我,那,你光膀子呀?”
男:“還有背心呢。”
女:“我的手涼,你就攥一攥吧!”
男:“好,好。”
……
張副連長靜心地聽著,一再暗示旁邊的幾個人不要弄出響來。
從窯內傳來兩個人往一起擠湊時,碰動地上的磚頭和屁股挪動摩擦草簾的聲音。
張副連長緊貼著窯壁,屏住呼吸,側耳靜聽,心裡暗暗盤算:抓姦要抓到點子上,讓他們在鐵證面前無可狡辯。
緊靠著張副連長的一名武裝基幹民兵,聽那傳來的聲音,就猜定是對知青,瞧著張副連長的樣子,心裡很矛盾,忐忑不安。他不想讓這對知青丟醜,想用腳弄出點兒動靜來給裡邊傳遞一下資訊,可偏偏腳下又沒有磚頭。他們一個挨一個貼得很緊,他幾次動彈都被張副連長髮現了,伸出了一隻手緊緊抓著他,想幹咳一聲,猶猶豫豫又不敢,怕被扣帽子。
浮雲飄遊著,擴散著,漸漸連成一片,遮住了月亮,幽靜的夜空像黑綢緞子一樣柔軟而安謐。
窯內又傳來了繼續對話的聲音:
男:“你的手不涼啊?”
女:“哎,你呀,憨得可愛!”
男:“你說什麼?”
女:“算了算了,你把手拿回去得了,哎——我今天好累。”
男:“我身上有的是力氣,沒覺累過,要是能替你累就好了……”
“嘿嘿嘿,”女的笑聲止住後,發出了幸福滿意的嗔怪,“你呀你,真是個你……”接著傳來長長的深呼吸和感嘆聲:“今天,我們和鄭風華那個排在這裡脫磚坯,本來定額是每人一千塊,兩點多鐘就齊刷地都完成任務了。你說多有意思,排長沒發話,那李晉卻來了情緒了,提議每人再貢獻二百塊……”說著說著突然問:“喂,你認識李晉不?”
男:“誰不認識他呀!不就是那個貼海報開討論會的嘛!”
女:“對,你說他多有意思,扯著嗓子和大家說,場部政治處吳主任把座談會情況一彙報,準同意那些好建議,多脫些磚坯燒成磚,再蓋家屬房,按竺阿妹設計的幹,以後知青結成的小夫妻,就開始住城市化的新房子……你說咱倆能不能撈著一個?”
男:“要撈一個那敢情好了。”
女:“盼著吧。明天要是不下雨,我們爭取每人再貢獻二百塊!”
男:“你,你……別太傻了,總在那裡和大泥。我幹過,那是窯地最累的活。換著幹,碼碼磚坯,給推土的裝裝車……”
女:“瞧你說的,那怎麼行,我是排長,得挑累的搶重的幹呀。”
男:“……天傍黑你下班我看見你時,你都成了土人。”
女:“和泥這活,用小車推土的挑土的往泥場一倒時,風一吹,細土面眯得不敢睜眼睛,回宿舍連頭帶身子,三盆水還洗不淨!”
男:“哎呀,你不說我還忘了。給……”
女:“什麼?”
男:“紗巾。”
女:“紗巾?太好了。哪買的?”
男:“嘿嘿……託人從縣城捎來的。”
女:“你真行,想到我心裡去了,我正想買一塊,幹活時蒙上腦袋就不眯眼睛了……喂,你猜,我一天吃幾個饅頭?”
男:“六個?”
女:“不對。”
男:“八個?”
女:“早晨吃三個,中午吃六個,晚上吃五個!”
男:“哎呀,你一天吃十四個饅頭,二斤八兩。”
女:“嘿嘿……回家和我爸爸一說,他準不會相信呢。我在家時,看著爸爸下井挺累,自己不能幫著幹家裡重活,心裡可難受了。這回,不像剛來時了,幹一天活,晚上腰痠腿疼,現在覺得渾身有的是勁,吃飯覺得也香!等回家,我替爸爸挑水,買糧扛一大袋子,叫他看看……”
男:“到時候,我陪著你回去!”
……
張副連長怎麼聽,也覺得不到火候。聽著這些閒言碎語,他心裡想,難怪王連長總那麼強調,深更半夜的不好好休息,能不影響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嗎?能不影響明天干活嗎?你聽聽說的那些玩意兒,哪有一句正經玩意兒……
他們幾乎都猜出女的是誰了,就是男的還摸不著一點邊兒。
窯洞裡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傳來了女的驚叫聲:“哎喲喲……不好,有蟲子爬到我衣服裡去了。快!快快!我求你,快幫我抓出來……要咬我的肉了……”
男:“在哪兒?在哪兒?”
女:“快,在後脊樑上爬呢,快從後面往裡伸手!”
男:“這……這……”
女:“這什麼,快點呀,又跑到肩膀頭上了……手再往上一點兒,再往上……”
……
張副連長聽到“再往上”三個字,覺得到了火候,分別向隨從的五個人施了暗號,首當其衝地一個箭步跨到窯門口,打亮了手電,一束明亮的光芒立即把緊靠窯壁兩個人影的輪廓從黝黝夜色裡顯露出來,正像他們猜出的,女的是排長薛文芹,看那男的,卻是就業勞改子弟錢光華。
兩個人坐在厚厚的草上,薛文芹跪在地上彎腰低頭,錢光華雙手伸進她的衣服裡,正在她後背上摸索蟲子。由於薛文芹的布衫瘦小,錢光華雙手伸進去後,她裸露著腰帶以上一片後脊樑。
手電筒閃亮的一剎那,薛文芹急忙扭過頭,錢光華急忙抽回手,用胳膊遮擋著刺眼的光芒。
薛文芹往下拽拽襯衣和後衣襟,隨即轉過身子,和錢光華並坐在一起,臉衝著窯門口,沒有動。
“好啊!”張副連長大喝一聲,“錢光華,是你呀!你這個勞改子弟拉攏腐蝕知識青年,這可是個階級鬥爭問題……”
錢光華戰慄中已經認出是張副連長,薛文芹眨巴了幾下眼,羞澀和驚慌中愣了愣,才認出是紮根誓師會上在主席臺就坐的老貧農——張副連長。她平時很少見到他,他主管機耕隊和窯地。他是個在上級面前唯唯諾諾、拿著雞毛當令箭的幹部,動輒王連長怎麼說,如何如何。他文化水平不高,只念過半年夜校識字班。照當地有的群眾說,他腹內空空,卻總是板著臉裝出威嚴的樣子,正規場面講話,喜歡拿個講稿,不懂不認的字還不問,又能擺出一副“官”的氣魄來。據說知青沒來場時,有年春天,機耕隊召開春耕生產動員誓師會,他讓機耕隊統計員給自己寫了個講稿,一再囑咐稿子要寫得有點“勁”,那年代,講話、發言喜歡引用毛主席詩詞,統計員挖空心思寫好稿交給他,他也沒提前看一遍,結果把“狠抓革命,猛促生產”念成了“狼抓革命,猛促生產”,把“苦幹巧幹”念成了“苦幹23幹”,把引用的毛主席詩詞“戰士指看南粵,更加鬱鬱蔥蔥”,念成了“戰士指看南澳,更加有有忽忽。”引得鬨堂大笑他還不知是怎麼回事,高高的個子往地上一站,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神氣,一個勁訓斥大家:“靜!肅靜!要懂禮貌……”
眼下,他仍是那副尊嚴相:緊板著面孔,長瓜臉上骨骼分明,腮幫肉隨著說話一扇乎一扇乎的,像是一副天生的奉承相,幾句話開頭之後,便是張口閉口不離王連長:“薛文芹,虧你還是個排長!王連長不是說了嗎,你們知青來農場的首要任務就是接受我們貧下中農再教育,王連長說話怎麼就不聽呢,那王連長苦口婆心地白說了……”
身後的五名知青誰也不吱聲。
張副連長繼續訓斥:“我們大夥兒可是都看著了,你們擠在一塊兒嘀嘀咕咕在幹什麼!正像王連長說的,那是談戀愛嗎?是亂來!王連長說了……”他打著手電朝前走幾步,踢了錢光華一腳,說:“走,到連部去,這回沒說的了吧?抓了雙!”
錢光華從驚慌中漸漸清醒過來,大禍臨頭的預感襲上心頭,猶如中暑發瘋一樣,身子往前一仰,雙膝跪地,艱難地翕動著嘴唇,聲音有些顫抖:“全……全全是我的罪,不,不關她的事,你放了她,是我有罪,罪該萬死……”
他本來是個儀表堂堂、健壯英俊的青年,身材瘦長,斯斯文文,目光炯炯有神,平常,一張臉上接人待物總是含笑,勞動起來悶哧悶哧像小牛犢子一樣肯出力,沒有必要的事很少與他人言語。他是青年中的風采人物,就是因為跟著判了五年勞改的爸爸在這裡就業,顯得比別人矮了一截似的。平時,他膽小怯懦得連樹葉落下來都怕砸破頭,哪經得起眼前這暴風驟雨般的襲擊。他跪著,雙腿不禁瑟瑟地顫抖,兩眼噙著羞愧驚心的淚珠。
“關你什麼事,站起來!”薛文芹忽地站起來,順手拽一把錢光華,衝著張副連長說,“是我找的他,跟他一點兒關係沒有,你處理就處理我吧!”
“至於處理誰,怎麼處理,我們要向王連長彙報,那得聽王連長的!”張副連長虎視眈眈地說,“走,跟我走!”
薛文芹、錢光華被張副連長和五名背槍的武裝基幹民兵押著,朝連隊走去。
像黑綢緞一般柔弱、安謐的夜空,變得濃黑了。山和樹,田野和房舍都朦朦朧朧,把遙遠的北大荒農場,遮掩得像一個混噩的夢境。
王大愣在連隊小會議室原位上坐著一直沒動,等待著結果。
更夫和通訊員在場區遊動著,傳來訊息說,張曉紅在帶領武裝基幹民兵搜查時,不巧被狼夾子夾住腳,帶著傷繼續執行任務去了。他一下子想起了王肅講的那番話,心裡做出決定:應該儘快找鍾指導員商量,把張曉紅提拔起來……
接著,又傳來訊息,負責搜查家屬區附近麥秸垛的丁向東那組,只是在幾處麥秸垛裡拱跑了幾頭偷宿的豬。
他花費這麼大心血,正懊喪沒有結果,隨著走廊傳來紛雜的腳步聲、拽門聲,扭頭一看時,張副連長把錢光華推搡著進來,繼而又推進了個薛文芹。
他本意是能抓住鄭風華和白玉蘭,希望白玉蘭能在悔過之下和鄭風華斷絕關係,便可讓王明明不必花費太大心思,乘虛而入。他萬萬沒想到抓住了這麼一對。他瞪一眼被推進的一男一女,特別掃了錢光華一眼,心裡琢磨,即便沒有大文章可做,還有小文章可做:殺雞給猴看!
張副連長往前走幾步向王大愣報告:“王連長,抓住雙了!”
“噢——”王大愣淫邪地笑道,“勞改崽子還和知青廝混一塊兒去了……”
張副連長討好地說:“王連長,真像你說的,哪是什麼談戀愛,簡直是亂搞,薛文芹讓勞改崽子把手伸進衣服裡,說是抓什麼蟲子!簡直是狗扯羊皮……”
除了張副連長的聲音,其他一切都是靜的,靜得出奇。一股窒悶的空氣在這小會議室籠罩著,使人感到喘息困難,彷彿一場瓢潑般大雨將要流注下來。
薛文芹嘴囁嚅著,心裡有許多話都說不出來,像有堂堂正正的道理,又擺不出來。她恨自己唸書少,想自己要是有李晉、竺阿妹那樣的口才就好了。
她感到眼眶發熱、發潮,嗓子眼發乾、發澀,揚起淚光瑩瑩的臉說:“王連長,這事確,確……實怨我,你就饒了他吧……”
“少說廢話,他有他的罪,拉攏腐蝕知識青年;你有你的罪,階級立場不堅定,不虛心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與男人鬼混!”王大愣用不容置辯的口氣武斷地說,“有句俗語:一個巴掌拍不響啊!”
張副連長疾言厲色地應和:“王連長說得對,一個巴掌拍不響。你還是大排長,王連長那麼強調不讓搞物件,就是不聽,叫你上東偏上西,叫你打狗偏罵雞。夜不歸宿,男男女女鬼混,跑麥地,踐踏了青苗,鑽牛舍,驚跑了奶牛,這純粹是破壞抓革命促生產,是階級鬥爭的新動向!”
“王連長,張連長……”錢光華進屋一看這氣氛就抽答起來,涕淚交加地說,“我有罪……真的怨……我,她是排……長,別影響……了……她……”
他說著,剛要跪下,被張副連長一把薅住:“他媽的,少給老子整這一套……”
錢光華悽楚地囁嚅著,悔不該接受薛文芹熱烈的愛情,悔不該薛文芹在路上碰上他一約,就跟著來到窯地。淚水在他的心窩裡翻滾,不住地湧上眼眶,順著臉頰簌簌地往下流淌著,眼前展現著一幅幅可怕的場面:掛牌子、挨批鬥、拳打腳踢……爸爸媽媽痛哭失聲,死去活來……
錢光華的話,字字句句像尖刀一樣在薛文芹顫抖的心尖上一刺一刺;張副連長的話,字字句句像針尖一樣在她顫抖的心尖上一紮一紮。她悲憤交集,淚水溢滿了眼眶。往昔,多少次批鬥會上(包括在學校時)她都喊得震天響,要說誰反對毛主席、黨中央,要說誰反對毛主席提出的“抓革命,促生產”,她簡直恨得咬牙切齒!剎那間,她自己被划進“階級鬥爭新動向”的圈子裡了,她迷惑了。她捫心自問:自己並沒有要破壞“抓革命,促生產”啊,自己並沒有要和錢光華鬼混啊,而是一心一意地追求他,要和他結婚,和他一起安家……
她那善於表露感情的眸子裡的瑩瑩淚花,已經閃現出了冤,也閃現出了恨。
“王連長!”薛文芹從求饒中掙脫出來,連她自己也不知哪來的膽量,哪來的這麼多話,“我們沒有罪,錢光華的父親曾是勞改犯不假,可是早已刑滿釋放就業,有了公民權,何況錢光華還是個子弟;我們不是鬼混,是堂堂正正的戀愛……”
“嘿!說的比唱的還好聽,就業就沒事了?他人還在,心不死!你竟敢宣揚階級鬥爭熄滅論!”張副連長狡黠地截住薛文芹的話,“還不是鬼混,錢光華那手伸到你……”
這時,通訊員猛地推開門闖進來,急火火地報告:“王連長,你不是找白玉蘭嗎?她在水房。”
“和誰?”
“鄭風華。”
“你聽誰說的?”
“我去打水親眼看見的。”
“就他倆?”
“對。”
“沒驚動吧?”
“沒有,我打一壺水就走了。”
“你說我找她了嗎?”
“沒有,我是來問問你還找她不,要是找,回頭就去喊她。”
“你回去吧,不找啦。”
通訊員走後,張副連長在繼續訓斥薛文芹和錢光華,猛猛地上綱上線。
王大愣腦瓜子裡的高粱米花咕嚕嚕翻騰起來:那水房子裡只有鄭風華和白玉蘭兩個人,準沒什麼好事,悄悄地盯著,也準能抓住“雙”!
他又想:眼前這對“雙”,要從階級鬥爭角度去抓才有價值,先讓薛文芹回宿舍睡覺去,把錢光華禁閉起來,明天派人調查調查,看看他倆成對這事兒和錢光華的爸爸有關係沒有,要是有一點兒關係,就更有說的了!
“把錢光華留下禁閉反省……”王大愣從沙發上忽地站起來,“薛文芹可以先回宿舍睡覺!”
薛文芹極力爭辯:“王連長,確實和他沒關係,要關就關……”
“你別不識抬舉!”張副連長命令兩名知青把錢光華架走,催薛文芹說,“快,快回去!”
“走!”王大愣一揮手,“你們都跟我來!”
王大愣走在最前頭,張副連長和那五名武裝基幹民兵跟著,匆匆忙忙地朝水房走去。
連隊水房是緊貼大食堂後牆搭起的一個長長的偏廈,裡面靠牆並排壘起六個鍋灶,都安著特號大鐵鍋,專燒開水供知青灌暖水瓶,保溫水供知青洗臉擦身子。裡面有一張破爛桌子和椅子,是燒水工坐坐休息的,這裡的水是不隨便打的,開水每人每天一暖瓶,溫水每個排早晨兩挑,晚上下班後四挑。不放水的時候,這裡沒有人,鍋都是空空的,只有早四點和下午三點開始,這裡才有人燒水,其他時間門總敞著,電燈總是亮著。
“停!”王大愣在濃厚的夜色裡朝身後的人擺擺手,讓他們靠拐角處站住,自己躡手躡腳地朝水房門口走去。
“王連長!”白玉蘭聽到輕輕的腳步聲,朝門看去,正好看見王大愣貼著牆窺探進半個腦袋來,沒介意,笑吟吟地打招呼,“這麼晚了,你還沒休息?”
“啊,啊啊……”王大愣就勢走了進來,“隨便走走,以為這裡有壞人呢。”
這時,王大愣才發現,那張破桌子上擺著一些表格、名單。
鄭風華從坐著的破椅子上站起來,興奮地對王大愣說:“王連長,鍾指導員交給我一項任務,說是連隊要組織知青開展豐富多彩的文體活動,讓我統計各排愛好圍棋、象棋、乒乓球活動的名單,你看——”他指著桌子上的一份份名單讓王大愣看,接著說:“鍾指導員說,從掛鋤開始,利用麥收結束,大田沒開鐮,以及秋收結束、新年等時間,組織開展這些活動比賽。還說要利用小學校的籃、排球場地,搞各排比賽。你看——”他又指指一些表格說:“這是我倆編的十六個排籃、排球迴圈淘汰比賽表。”
“握……”王大愣拿起來瞧瞧圖表,抬起頭來瞧著白玉蘭問:“怎麼不到你辦公室裡去?”
白玉蘭笑笑:“楊麗麗連她的財會室和‘一打三反辦公室’都占上了,和炊事班的幾個同志在清點菜票和飯票呢!”她指著王大愣手裡的圖表說:“王連長,知青們興趣可濃了,咱們一定想法把這些活動開展起來……”
後面這席話,王大愣沒聽進耳去,仔細琢磨著。
他想起來了,從家裡到辦公室,在連部走廊裡,是彷彿看見財會室和“一打三反辦公室”裡亮著燈,也彷彿隱隱約約聽見裡面有喊喊喳喳的說話聲。
“好,可以考慮,”他尷尬地點點頭,“等開連務會時研究研究……”他說著一轉身走出水房,朝候在牆拐角的張副連長等人一擺手,掃興而去。
張副連長和跟隨的武裝基幹民兵回去休息了,王大愣又回到小會議室繼續等待另外兩個組回來彙報,屁股剛挨著沙發,鍾指導員開完武裝基幹民兵會議來到了這裡。當時,他並不知道王大愣呼叫正在開會的武裝基幹民兵是去搜查在野外談情說愛的知青,聽王大愣說完後,心裡很不高興。他第一次以指導員的身份批評了王大愣幾句,王大愣哪裡肯服氣!兩個人鬧了個半紅臉。鍾指導員一氣之下回宿舍睡覺去了。
王大愣瞧著鍾指導員的背影,氣炸心肺地暗自琢磨:哼,上次同意修改連隊那份決定,就是做了最大的忍耐和讓步,這回,只要抓住“雙”,不管你姓鐘的說什麼,也要上到“綱”和“線”上來認識和處理!
他琢磨著,想起鍾指導員如此器重鄭風華,心裡產生了疑忌。記得場部政治處吳主任在鍾指導員剛來場找他倆一起談話時曾說過,鍾指導員從烏金市剛來農場,情況還不熟悉,連隊的全面工作不論是政治的、生產的自己要多考慮考慮,他覺得應召開會議,立即討論申報提拔張曉紅的問題。張副連長在配合他管教犯人時是得力的助手;將來,培養好了,張曉紅必定會是配合他管好知識青年的得力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