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清晨小騷動(1 / 1)
吳主任召開的座談會振奮了所有熱愛邊疆並立志為開發建設邊疆貢獻青春的知青們。
嘀嘀嗒嗒的起床號一響,排長梁玉英第一個從被窩裡翻身坐起來,一邊穿衣服,一邊呼喊著十四排的知青起床出操。對面大炕的十三排知青,聽到號聲和她的呼喚,也急忙起身穿衣服。有幾名戀被窩、愛睡懶覺的姑娘睜開惺忪的睡眼,伸伸懶腰,被呼喊聲催促著坐起來,矇矇矓矓中發現排長薛文芹還在矇頭大睡,把腦袋又落在枕頭上,眯上了眼睛。
梁玉英知道薛文芹昨晚回來得很晚,但不知幹什麼去了。薛文芹和錢光華悄悄戀愛的事,在知青中還是個秘密。
梁玉英穿好襪子翻轉身一骨碌下地,趿拉上鞋,急匆匆走到薛文芹跟前,開緊蒙著她腦袋的被頭,邊搖晃她的腦袋邊催促:“喂喂喂——薛文芹、薛文芹,起床了……”
薛文芹本來是側臥著,枕頭緊搭著炕沿邊兒,隨著梁玉英的搖晃她一仰頦,枕頭“撲通”一聲跌落在地上,她的後腦勺也隨之“咯噔”一聲落在樺木炕沿上。儘管梁玉英急促地催喊,她就像麻木了一樣,兩眼眯眯著不肯睜開,睫毛隨著眼皮眨動微微跳顫著,蓬亂的頭髮在炕沿上散攤開著。
炕上正在穿衣服和已穿好鞋準備往外走去出操的知青見梁玉英沒有叫醒薛文芹,感到奇怪,一起圍攏了過來。
梁玉英哈腰把枕頭撿起來,托起薛文芹的腦袋墊上,然後用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又撫摸一下胸口:發燒!
她開始招呼十三排的知青起床,讓她們跟在十四排後面站隊,由她領著一起出操。
早操、洗漱結束,開始吃早飯了。梁玉英和十三排的幾名知青給薛文芹打回了飯,但誰也沒招呼動,她仍是一聲不吭,像一攤爛泥一樣躺著。
梁玉英從自己的箱子裡取出感冒藥片,倒好開水,左呼右喚,薛文芹仍是一動不動。
“快去喊大夫!”梁玉英吩咐身後的一名知青,“到那兒,你就說薛文芹病得很厲害,起不來床了。”
很快,醫生揹著紅十字揹包趕來了,一測體溫是四十度,又用聽診器聽了肺部、心臟,沒有感覺出異常變化,斷定是重感冒,取出兩支安痛定和注射器,把藥水瓶敲開後吸進針管,然後推推薛文芹:“來,翻翻身,打臀部!”
薛文芹還是一動不動。
“你看你這個知青,”女醫生有點不耐煩了,挓挲著手舉著注射器和藥棉球,“有病就要打針吃藥,總得配合我們醫生治療啊!”
“魔鬼!你是魔鬼……”薛文芹披頭散髮,倏地坐起來,穿著半截袖內衣和襯褲,眼睛直勾勾盯著女醫生,“你要陷害我,你要把我打成反革命……你,你……快坦白交待……”
她邊說著睜圓了眼睛,抓開了自己的胸,兩眼頹唐失神地東瞧瞧,西望望,像是到處投射哀怨和痛苦。
“薛文芹!你……”梁玉英脫掉鞋上了炕,和另一名知青連拉帶拽讓薛文芹進被窩,“你是不是燒得難受哇?”她接著自言自語地問旁邊的女大夫說:“大夫,她是燒得說胡話吧?”
女醫生髮愣地瞧著,細細地瞧著。
“哈哈哈……”薛文芹聲嘶力竭地仰臉大笑起來,笑得有些喘不過氣來,那笑聲淒涼、尖厲,震盪著整個宿舍,帶來了蒼涼的氣氛。
這時,知青們已有不少吃完早飯回到宿舍,她們既湊近又拉開距離地圍攏過來,嘁嘁喳喳:有的閃露著驚恐的神色;有的互相詢問;有的猜測;有的已在排隊買飯時得到了訊息,悄悄地和旁邊的知青咬著耳朵;有的流露著鄙夷的神情。
訊息在宿舍傳開,一傳十,十傳百,輿論漸漸集中了:
“聽說昨夜她和一個勞改子弟在一起廝混!”
“讓武裝基幹民兵抓姦啦!”
“呸,真給知青丟人。”
“哎喲,瞧那樣,八成是得精神病了吧?”
……
“大夫,”梁玉英和兩名知青怎麼也不能把薛文芹摁進被窩裡,焦急地問,“她是不是得瘋病了?”
沒等大夫回話,薛文芹翻身摁住梁玉英,騎在她的脖梗上,“你才瘋了呢,駕!駕!得兒駕……要是不革命,就罷你孃的官,就滾你媽的蛋……得兒駕……”
這一來,知青們“轟”地一下躲遠了。
梁玉英猛地一拱,把薛文芹拱了個仰巴叉,差點摔落在地上。她見勢不妙,鞋也顧不上穿,慌忙跳下炕來,噔噔噔就往外跑。
“你……給我……站……住——”薛文芹喊著,緊接著跳下炕去追趕梁玉英。她追到門口,順手拎起立在牆根的一把鐵鍬,赤著腳,裸著兩隻胳膊,穿著襯衣襯褲窮追起來。
她追出宿舍,不少知青也跟了出來,紛紛議論道:
“薛文芹真瘋啦?”
“看樣子是瘋啦!”
“大概是讓民兵抓姦嚇的!”
……
薛文芹拎著鐵鍬,還在追趕著,邊追邊喊:“你這個……小走資……派,還,還我的錢……光……華好了,要不咱們沒完……”
她跑了一氣,確實覺得累了,站住了,一隻手拄著鍬,一隻手指著梁玉英的背影喊:“你要不還我錢光華,我就調紅色造反團的棒子隊五百人,調支左部隊的機槍連,打你……個……粉身又碎骨……”
這時,正是小學生要上學、後勤排的就業農工要上工的時候,大道上的人這一簇,那一堆,最多的地方集了黑鴉鴉一片。
“媽呀,媽呀——”梁玉英見薛文芹稍喘口氣又拎著鍬殺氣騰騰地追了來,心裡有些發慌,腿肚子發軟,哭喪著嗓子喊:“快截住她,快——快截住瘋子,救命啊——”
她邊跑邊喊,時時回頭瞧瞧,距薛文芹已經沒多遠了。
王大愣和張副連長剛吃完飯,忽聽外面有呼喊聲,幾乎同時走了出來。
王大愣命令張副連長:“快,快衝上去抓住她!反天了呢,快……”
“站住!”張副連長從門前甬道走上大道,正好和薛文芹撞個對面。他掐著腰擋住薛文芹的去路,怒喝道:“放下鍬,不許動!”
薛文芹步履不穩東倒西歪地放慢腳步,走到張副連長跟前站住,拎著鍬提提褲子,雙手拄著鍬,伸長脖子,眨巴眨巴眼,端詳著張副連長,像端詳陌生人似的瞧著,瞧著……
她突然猛醒似的鬆開一隻手,點划著張副連長:“噢——認出來了,原來你是牛魔王!”說著舉起鐵鍬就往他身上砍:“來,吃我老孫一棒!”
張副連長沒想到她果真砍來,見事不妙,身子急忙一閃,鍬頭空砍到地上蹦了幾蹦。
薛文芹舉起鐵鍬要繼續砍,張副連長打個寒顫,扭頭便逃。
“抓,抓住她!”王大愣在人群裡喊,“武裝基幹民兵們,快,快衝上去抓住她呀……”
人群裡有的側揹著臉躲去,沒一個人動手。
薛文芹站住,回過頭,朝喊聲方向撒眸,沒發現目標,雙手舉起鐵鍬大喊:“誰要敢上前,我就砸碎他的狗頭!”接著哈哈大笑起來,手舞足蹈狂呼亂叫著又奔梁玉英攆去,一邊跑一邊喊:“抓山賊……”
一群背書包的孩子隨著跑,學著喊:“抓山賊!抓……”
薛文芹調轉頭攆這些小學生時,他們又很快調頭跑散了。
她斜跑了一小會兒,發現張副連長跑進幹部住宅區,進了自己家大院。
他慌慌張張伸手去拽門,沒有拽開,抬頭細一看,才知道是上了鎖。恐慌之中,他發現薛文芹已上了甬道,越著急越發慌,鑰匙插不進鎖眼。他見事不妙,急忙跑出大院,差點兒就和薛文芹撞個滿懷。他急中生智,發現院門前菜園子地頭上的倉庫門開著,急忙跑進去,先用肩頂住門,然後又支上了木棍。
“開開開,開門!”薛文芹用鍬頭使勁敲倉房門,敲了幾下又用雙手使勁推,還是推不動,哈腰搬起倉房門口一塊秋天壓酸菜的大青石,咚咚咚地敲起來。
那群揹著書包的小學生被攆散又湊在一起跟了上來,在離倉房不遠的地方站著擠靠在一起,隨著薛文芹砸倉房門的節奏在喊:“一——二!一——二!加——油!加——油——”
門被石頭砸得直顫悠。突然,“咯吱”一聲,倉房門板被砸斷一塊。
這倉房是用立起的根根柞木杆做牆,外面圍上油氈紙湊合起來的,專供擋風遮雨裝草籽、豆餅、乾菜等雞、豬飼料用。這木杆牆,也在隨著砸動而搖晃。
張副連長預感到了薛文芹不砸開是不罷休的,急忙用木槓頂緊門,扒開後牆油氈紙,抽掉幾根細木杆,施個金蟬脫殼計,悄悄鑽出去溜了。
薛文芹沒有發現,砸啊砸,那倉房晃啊晃……
她汗水如雨地灑落著。
“咔嚓”一聲,門被砸開了!
薛文芹扔掉石頭,拎著鐵鍬進了倉房,沒發現張副連長的影子,一眼看見了杆牆上的窟窿,急忙往外鑽,鑽出去以後,回手從窟窿裡去拿鐵鍬,突然,從倉房兩面杆牆躥出十來個人來,一起撲上去,扯胳膊拽腿的把她擒住了。
原來,這是王大愣親自指揮的。
“先把她的手和腿捆住!”王大愣用手指划著,“把她鎖進‘一打三反辦公室’!”
王大愣感到:現在沒禁閉室和小號真是彆扭。
他指揮著十多個人,七手八腳地很快地把薛文芹捆綁了起來。
薛文芹頭掙腳踢,又罵又咬,鬧騰一陣便精疲力盡放挺了。
王大愣對逃走又折回來的張副連長說:“快通知白玉蘭和楊麗麗,抓緊整理錢光華的卷宗,爭取和那幾個反革命分子一起送二連學習班;另外,馬上派人去聯絡,儘快把薛文芹送精神病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