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打鬧批判會(1 / 1)
緊張的夏鋤生產就要開始了。
晚飯後,鍾指導員召集連隊全體黨員,主持召開支部會議,研究安排農忙季節如何堅持“三會一課”制度,以及如何按場革委要求,堅持學習毛主席關於無產階級專政條件下繼續革命的理論。
所說支部大會,不過總共就是五名黨員,除四名連隊幹部外,還有一名就業農工家屬。她叫穆桂花,五十多歲,是在原籍安徽省農村土地革命時入黨的,愛人是公社中學的教員,在反右鬥爭中被打成反革命而入獄,刑滿後留下就業,穆桂花也就領著孩子來到了這裡。她雖是黨員,因為有頂“二勞改”家屬的帽子,平時很少言語,幹起活來從不惜力氣。
鍾指導員說完安排和打算。王大愣低著頭聽別人發言,直到最後,簡單表示下意見,突然插槓子丟擲新議題,要求討論張曉紅的提拔問題,並列舉了許多可以提拔的理由,諸如紮根表示堅定、階級鬥爭覺悟高、見義勇為、活學活用效果顯著等等,尤其提出在帶領武裝基幹民兵搜查道德敗壞分子時輕傷不下火線……提拔他作為抓知青教育工作的副連長是沒問題的!如果覺得來場時間短的話,可以向場革委會提出“火線提拔”。
鍾指導員提出疑義,認為張曉紅確確實實來場時間短,應該再考驗一個階段。肖副連長表示贊同,他不贊同“火線提拔”這一提議。
王大愣知道這個肖副連長不是有意和自己做對,他常常是實心眼子實心話,心窩裡沒有半點歪門邪道。在多年的勞改工作中,他曾做過許許多多讓王大愣滿意舒心的事,因此,王大愣對待他,是愛又愛不起來,恨又恨不動。
面對黨員和幹部的兩種不同意見,鍾指導員提出下次會時專門研究提拔張曉紅的問題。王大愣提出既然議了,就不能不了了之,應舉行表決。張副連長積極響應。最後,大家舉手表決,結果以三比二獲得透過,連隊可以向場革委會申報提拔張曉紅為副連長。
連隊既然形成決議,鍾指導員表示堅決執行但保留個人意見,並出面辦理申報手續。
夏鋤第一天,王大愣安排先鏟年年鬧燕麥荒的七號地。
今年,這塊一百二十多垧的七號地播種的是黃豆。黃豆苗開始出土的時候,地裡隨苗長出了成片成片的首英菜、婆婆丁、野蒿、雜草和燕麥草尖,一陣雨後,草苗齊長,很快就會把豆苗遮住。前幾天,這些草苗一露頭,就呈現出要鬧草荒的勢頭,張副連長親自指揮出動四臺“東方紅”牽著中耕機給地壟蓋矇頭土,一下子就把野菜和雜草芽埋在土裡憋黃壓死了,黃豆苗又以堅強的生命力拱出矇頭土,煥然地在展開的豆瓣中間長出了鮮綠的嫩葉。那片片燕麥也以更強的生命力,不管矇頭土蓋多深,像針尖一樣鑽出來,即使被土坷垃壓住,被石頭壓住,它寧肯彎曲著身子,仍繼續拱了出來,和豆苗爭陽光,爭水分,爭肥料。
燕麥荒啊燕麥荒,已經成為影響糧食產量的大敵。它的根扎得很深,剷斷後還會發芽冒出來,哪怕是剷斷的一骨碌根,只要埋進土裡,仍會很快發出芽來。
連隊提出,夏鋤生產既是練兵又是硬仗,首先向七號地燕麥荒進軍!
經過壓縮勞力,能下崗的十多名貧下中農,加上肖副連長、穆佳花,分別插到每一個排,給知青們擔任鏟地“教練”。他們教知青們怎樣才能不花達板帶冒鋤,怎樣麻利地用鋤尖剔壟眼裡的燕麥,怎樣倒步前進,防止把鏟暄的地又讓自己踩實了……
這七號地呈長方形,長邊很長很長,地壟就短了,每條壟僅三百多米長,是連隊二十塊地號中壟最短的一塊。
夏鋤這活,看來容易,學來容易,幹來卻難。明明鋤尖是對著壟眼裡的燕麥草去的,可是一下鋤,不是摳出了豆苗,就是豆苗和草一起被判處了死刑。知青們鋤不多遠,就腰痠腿疼,再瞧那貧下中農,鋤頭在他們手裡,就像金箍棒在孫悟空手裡一樣聽使喚,鋤板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在土層裡滑動穿梭;鏟過的地方,壟眼那樣清晰,壟臺上被判了死刑的雜草、野菜橫躺豎臥著……
鍾指導員去場部參加夏鋤生產工作會議去了。王大愣親自安排,要召開地頭批判會。知青們鏟到頭以後,按照佈置在地頭的荒甸子裡席地而坐,圍成了一個很大的圓形人圈。
錢光華早已被押來地頭等候。他脖子上掛著一個大紙牌子,牌子上用粗毛筆寫著:“徹底批判拉攏腐蝕知青的壞分子錢光華。”錢光華三個字還用紅筆打著×。
蔚藍渺遠的天空,明淨而高遠,奔跑著幾片不安的流雲。清晨時候,那輪鮮紅的太陽,隨著向高空升高而漸漸變小,漸漸地離這片土地也越來越遠,噴射著炫人眼目的光焰。
王大愣安排張曉紅唱這臺戲的主角。
張曉紅讓狼夾子夾了一下子,腳拇指仍不大敢落地,一跛一跛地堅持著帶隊出工。
“把壞分子錢光華帶上來!”張曉紅跛腳走到人圈中間,手持電池擴音喇叭,衝著人圈外看押錢光華的兩名武裝基幹民兵喊。
兩名武裝基幹民兵押著錢光華向人圈中間走去。突然,遠處傳來了聲嘶力竭的狂喊:
“衝——啊——,殺——啊——”
圍成圓圈的知青們朝傳來喊聲的方向望去,幾乎都認出來了:是薛文芹!
薛文芹被捆綁住手和腳關進“一打三反”辦公室度過了一個夜晚。有人按時送來飯菜,她絲毫不客氣,該吃就吃,該睡就睡。早飯過後,她透過窗戶玻璃看見知青們站著隊扛著鋤朝田野走去,知道夏鋤生產開始了。過了一會兒,她又看見小蹦蹦車拉著脖子上掛著牌子的錢光華也朝隊伍前進的七號地那個方向駛去,心急如焚。她四處撒眸了好幾遍這間辦公室裡的一切一切,沒有發現一點兒能搭救她的物件。
她突然把目光集中到了鋪在辦公桌面的玻璃上,急忙走過去,用胳膊肘將玻璃磚探出桌面一塊,讓綁手的細繩在玻璃磚沿上像拉鋸一樣,拉來拉去,拉斷細繩,又解開了綁腳的繩子,從窗戶跳了出來。
她跑回宿舍,發現門口牆旮旯處立著一面紅綵綢旗,扯下來撕成條條系成長長的綢帶,繫到了腰裡,順手拎起一把鋤頭,又跑到十六排男宿舍。男宿舍一進門的小過屋裡有鄭風華領著幾名知青打井時剩下的火藥,她連同炮芯一起掛到了脖子上,抹上了紅臉蛋,扛著鋤頭朝七號地沒命地跑去了。
“衝——啊——”薛文芹脖子上掛著的炸藥包,隨著跑步在胸前左右搖晃著。她拎著一把鋤頭,邊往人圈處跑邊喊:“打倒——美——帝——,打倒蘇——修——”
當薛文芹快跑到人群跟前的時候,許多知青一眼就發現了掛在她脖子上左右晃盪的炸藥包,不知誰喊了一聲:“炸藥包!”人群哄地散開,知青、家屬、農工們都驚慌失措地向四面八方跑去。十六排的一些知青一看,就猜出這炸藥是她從他們宿舍的小過屋拿來的,知道沒有雷管,不會炸響,但看著她拎著鋤頭咄咄逼人的架勢,也都跟著人群跑。
王大愣也隨著人群跑去。
肖副連長舉起並揮動著雙臂喊:“別往地裡跑,往甸子裡跑,別踩壞了豆苗,別……”
張曉紅腳跛跑不動,遠遠落在人群的後邊,聽到肖副連長呼喊又折回來往地頭草甸子裡跑,恰好被薛文芹從大道上斜插過來截住。
“站——住——!”薛文芹攔在張曉紅的面前,“你……你你……”
張曉紅戰戰兢兢地說:“不,不關我的……事呀……”
薛文芹湊和到離他一鋤槓遠了,猛然舉起鋤頭砍去:“吃我老孫……一棒!”
鋤頭砍偏了,狠狠地落到地上,砍死了一撮豆苗。
張曉紅嚇得扔下電池擴音話筒,不顧腳的疼痛,拼命地跑走了。
薛文芹放下鋤頭,雙手舉起炸藥包哈哈大笑起來。
人群散開了,批判會現場只剩下錢光華一個人了。
薛文芹大笑一陣,不追了,邊走邊笑邊唱,步履不穩,東倒西歪地朝錢光華走去。
錢光華悔恨、悲憤、痛心,百感交集,像無數嘴巴尖利的小蟲在咬著他的心。沒有連長的話,他不敢跑,也不想跑,驚恐地瞧著薛文芹搖擺著身子走來。
“哈哈哈……”薛文芹一手舉著拳頭,一手舉著鋤頭,時而大笑,時而狂呼亂喊,“共產黨勝利了!國民黨失敗了,失敗了……”
“叫我扭來我就扭,一扭扭到那十八九,我娘不給我找婆家,我就……”她呼喊一陣子又唱起了小時候姑姑教給她的一支歌,隨即又哈腰撿起一塊小石子,使勁朝張曉紅擲去:“兔子嚇跑嘍……”
跑散開的知青們見薛文芹不再追攆了,散亂地站在四面八方喘著粗氣,看著她要奔錢光華那兒去幹什麼。
錢光華連嚇帶驚,哆哆嗦嗦,一下子癱軟在草地上,慌亂成一團,尿了褲兜子。
“走!”薛文芹趔趔趄趄地走到他跟前,把鋤頭往遠處一擲,哈腰摘下他脖子上的紙牌子,反掛在自己背後,拽住他一隻手,“回家,跟我回家去!”
“這……這……”錢光華直說好聽的,“薛文芹,全怨我,你打我吧,你怎麼的都行……”
薛文芹眼睛一瞪:“少囉嗦,叫你走你就走!”
錢光華用眼睛斜一斜王大愣逃走的方向,搖晃著手說:“王連長不發話,還得了。”
“呸!”薛文芹朝那邊吐了一口唾沫,“今天我說了算。”
錢光華瞧瞧王大愣的身影,又瞧瞧薛文芹,嘎巴著嘴,想要說什麼,沒等說出來,不由自主地被薛文芹拽起來,牽著手朝連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