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將計就計(1 / 1)

加入書籤

太陽爬上了頭頂,焦灼地照耀著黑土地上無邊無際的翡翠般的幼苗。開春以來還沒有下一場透雨。由於去年秋雨封地,冬天又連落大雪,莊稼地裡還沒顯出旱情,但乾燥的空氣使人感到有幾分煩悶。

薛文芹一聲不吭,拽著錢光華走回連隊,徑直來到錢光華家門口,伸手開了門。

聽到門響,臥室裡傳出了問話聲:“誰?”

錢光華的媽媽一腳臥室門裡,一腳臥室門外,腦袋剛傾探出來一看,嚇得急忙縮回身去關上臥室門,側身用肩膀頭頂住門,“嘩啦”一聲上了栓。

“光華!光華!”錢媽媽喘著粗氣,嚇得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你……快把……那瘋子……給我領,領……走。”

“伯母,”薛文芹扭轉身插上外屋門又返回來,和風細語地衝著臥室門說,“你別怕,我沒瘋,真的沒瘋!”

她的口氣和語調和藹、親切而持重。

錢光華呆呆地站著,一時也被弄懵了。一路上,他只是被拽著走,一句話也沒有說。

錢媽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趴在門上透過一條縫隙看見薛文芹雖然扎紅抹綠,披頭散髮,面容卻帶恭順地微笑著:“伯母,我真的沒有瘋,都是裝的,你別怕……”

“文芹,”錢光華雙手抓住她的肩膀,“你真的沒瘋?”

薛文芹笑笑說:“你看,我這不好好的嘛!”說著,把掛在後背的批鬥牌子和掛在胸前的炸藥包一一摘下來扔到了地上。

薛文芹問:“喂,你說我裝得像不像?”

“像,太像了。”錢光華驚喜得神情有些緊張,“可把我嚇壞了,急懵了!”

臥室的門栓又“嘩啦”一聲被拉開,錢媽媽急急忙忙走出來,攥著薛文芹的一隻手:“姑娘,你真是裝的?”

“嗯吶,”薛文芹笑笑,“是裝的。”

錢媽媽感慨不已:“我說姑娘啊姑娘,天塌下來也就是頂著唄,你幹什麼要裝瘋賣傻呀?那天晚上連部就傳來信兒,說你倆被抓起來了,我和光華他爸爸一宿沒閤眼……”

當時,老兩口聽說兒子在外面幹了缺德事被抓了起來,雙雙捶胸頓足,簡直無地自容,又是疼,又是恨,發狠和這兒子一刀兩斷,卻又惦著去探聽探聽訊息。眼下,見兒子回來了,一切就都拋之腦後了。

“媽,”錢光華委屈地說,“你別聽他們造謠,我們倆只不過是在一起坐坐!”

薛文芹把另一隻手放在錢媽媽攥著的自己的手的手背上,懇切地說:“伯母,我們真的沒有什麼事呀!”

“姑娘,”錢媽媽苦口婆心地說,“我們家光華他爸爸歷史不乾淨,擔不起什麼災禍,從針鼻那麼大眼裡刮出的風能吹咱個跟頭,樹葉子掉下來能砸破頭呀!”

薛文芹心一酸,眼圈紅了:“伯母,我也就是為這個。我和光華雖說認識時間不長,但是真心相愛。那天晚上,王大愣把光華留下禁閉起來,放我回了宿舍,我躺在炕上蒙著腦袋,一宿也沒睡著,心裡就琢磨,聽王大愣、張副連長說的那些話,擺的那架勢,就要壞菜。我想已經這樣了,咱沒幹什麼缺德丟臉的事,他們倒把我們的臉給敗壞了,還怕啥呀!反正他們嘴大,咱們嘴小,我左思右想,就在他們給我敗壞了的臉上,又厚上一層皮,豁出來了。他們要批鬥光華,我就給他裝瘋賣傻大鬧會場,看誰來氣,我就裝瘋報復……”

錢光華聽著聽著,眼淚像斷線的珠子,止不住簌簌往下滴落起來。

“哎呀,姑娘,”錢媽媽使勁攥攥薛文芹的手,眼圈溼潤了,聲音哽噎了,“原來是這麼回事,把我們老兩口矇在鼓裡了。快,快洗洗臉吧!”

她說著要去倒水,不知是高興,還是心酸,眼淚再也止不住,終於掉了下來。她趕緊用袖頭拭乾了淚汪汪的眼眶。

“不,不,”薛文芹一把抓住錢媽媽,搖著頭說,“伯母,不能洗呀,我把光華從批鬥會場上拽回來,他們不會這麼罷休的,我還得留著對付他們呀!”

“快,快——”錢媽媽迴轉身拉著薛文芹的手,就往臥室裡拽,“進屋,快進屋嘮吧。”

她把薛文芹拉進屋,讓到炕沿上坐下,驚慌過後,心卻怦怦怦地跳得厲害,冷靜中產生了無窮的後怕:眼前這一小陣子是行了,以後的日子可怎麼打發?薛文芹要是暴露了裝瘋賣傻的真相,別說錢家擔不起,就是薛文芹也吃不了兜著……

“文芹,你裝得像是像,可是好嚇人呀!”錢光華既有感慨、埋怨,又有疼愛,“我在連隊把頭屋關著,從窗戶裡看得清清楚楚的,你要真把人家梁玉英、張副連長砍個好歹,可就糟糕了,那一鋤頭對準下去,把我的膽都像震裂了紋似的!”

薛文芹笑笑:“哎呀!你以為我是真的呀?嘿,要是講賽跑,梁玉英那小個兒,還是我的對手?我就是留著步,讓她在前邊跑,假裝攆不上;砸張副連長時,也是瞄空砸的!”

錢光華說:“那可把梁玉英嚇破膽了!”

“我知道,”薛文芹嘿嘿一笑說,“小時候我倆就在一塊兒玩,她抗嚇。”

愛情的火焰在錢光華胸裡熱烈地燃燒著。

“演戲!你可真能演戲!”錢光華感嘆著,“咱倆相識好幾個月了,我一點兒也看不出你有這本事。我以為你是真瘋了呢!這兩天晚上,我的心像刀剜著一樣難受。我坐在那兒琢磨著琢磨著直淌冷汗,我想了很多很多,想到在連隊臉丟淨,想到你爸爸媽媽聽說你瘋了,要是來到這裡,我該怎麼交代呀……”

薛文芹腰一挺,尖刻地說:“瞧你那個樣,簡直嚇堆了,腳正不怕鞋歪,蒼天有眼,膽小鬼!”

她雖然那麼說,話語裡還帶有責備,但,她再一次稍細打量錢光華,卻覺得他那麼可愛:除了個頭健壯,長相帥氣,黝黑的臉膛上眉毛和鬍子濃黑得更加英俊,又不失給人以坦率、耿直的直觀,黑油油的頭髮蓬亂得得體,配著那身小帆布衣服,很是對稱,土裡土氣中閃著憨厚、誠實的神采。

“哎呀呀,姑娘,”錢媽媽掃一眼窗外,沒發現什麼,給兒子開啟了圓場,“我不是說了嘛!我們家擔不住災禍呀!”

“伯母!”薛文芹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知道,我知道。”

錢媽媽:“你不一定知道那麼詳細……”她講著講著,老淚縱橫起來,傷心地感嘆起往事:“我家你伯父,有點兒文化,大躍進大鍊鋼鐵那年,公社書記抽他到公社大鍊鋼鐵工地的廣播站當記者……”

錢光華截住媽媽的話:“媽,別說了,薛文芹知道,我都和她說過。”

錢光華和薛文芹即將確定戀愛關係的時候,他詳細講述了自己的家庭。錢光華一再問薛文芹,和一個就業農工子弟而且是被人口口聲聲稱為“二老改”的子弟談戀愛,怕不怕受連累。薛文芹慷慨地回答:不怕!因為你們全家外皮是黑的,但內瓤是紅的。

當時,薛文芹對錢光華父親的案情感到非常奇怪,甚至難以置信。那些辦案的人員,怎麼能因為以廣播站長為首的一夥人被偵破為反革命集團後,卻沒有發現錢光華爸爸有何瓜葛,就認為是“大大的不可能”呢!經反反覆覆,左調查右調查,仍無可疑線索時,竟在他寫的一篇廣播稿裡發現,把每段開頭一句話第八個字連綴在一起,湊成了“打倒共產黨”的反標,於是,他也被打進監獄。現在,想想來場後的批鬥會等一些情況,特別是自己也被抓階級鬥爭抓到了頭上,掂掂自己這些事,她完完全全地相信了。

“姑娘,”錢媽媽再次瞧瞧窗外,思前想後,焦慮和擔起心來,“眼下這一步是行了,以後怎麼辦呢?”她也坐在炕沿上,側轉過臉,眼睛發直地瞧著薛文芹憂心忡忡地說:“姑娘,躲了初一躲不了十五,王大愣那夥子人不是那麼好矇混的呀!”

錢媽媽年紀六十掛零,鬢髮已經斑白,顏面枯萎,蒼老的臉頰上佈滿了粗粗細細和縱橫交錯的皺紋。兩眼雖顯得有些呆滯,但不乏純樸中的善良。

“伯母,”薛文芹很自信地表示,“你放心,我來應付!”

她那微薄的嘴角,俊俏的眉梢,盪漾出潑辣的微笑,胡亂搽抹的顏色,遮擋去了姑娘的幾分,姿色與漂亮,那顧盼撩人的眼睛閃爍著炯炯神采。她十多歲的時候,本是個春柳般苗條的小姑娘,嬌氣靦腆,由於父母離異的前兩年三天兩頭吵吵鬧鬧,她常跟著哭哭啼啼。有幾次家裡被砸得鍋破碗碎,爸爸媽媽只顧慪氣,哪裡還顧得上她?常了,她開始學著自己照顧自己,挑水、燒火、做飯、買糧買油買菜……

父愛母愛,漸漸地在她身心裡淡薄和消失著,但她變得豪爽了,堅強了,遇事有主意了。

“文芹,媽媽說得對,”一絲後怕升上錢光華的心頭,“王大愣不是那麼好矇混的,想想以後怎麼辦吧。”

薛文芹眨眨眼睛說:“打算裝瘋賣傻時,我就從頭到尾都想好了。就這麼辦……”

錢光華和媽媽聽著她的敘述,琢磨著,補充著。他們覺得,事到如今,也只好順水推舟,就勢發展下去。

“嘟嘟嘟……”

薛文芹拽著錢光華走後,王大愣吹起了開工哨,知青都迅速返回地頭,列成長龍似的橫隊排好壟,在貧下中農的指導下,開始繼續鏟地。

王大愣在地頭上留下張副連長、肖副連長,還有張曉紅、梁玉英等幾名排長,坐在草地上研究起如何處理這一突發事件。

大家發言很熱烈,但眾說紛紜,甚至發生了爭執,一時沒有形成統一的意見。有的說,昨晚剛搜捕到他倆時,薛文芹就口口聲聲咬定是她主動追求錢光華,錢光華呢,又咬定是他主動找薛文芹。這樣,就很難裁判是錢光華拉攏腐蝕知青,也很難裁判是薛文芹“混線”。有的說,去精神病院聯絡住院問題既然已妥,乾脆當機立斷,趕快派人把她送去。有的反對,薛文芹是因搜查而精神失常的,讓她穩定幾天,興許能緩解下來;再說,就這麼送走不行,應該與家長打個招呼,爭取和家長一起研究治療方案,否則出了問題,誰也擔當不起責任。有的還擔心,薛文芹這樣鬧來鬧去,會不會出人命……

眾說不一,王大愣竟一時拿不準主意了,直到送午飯的車來了,還沒有形成較統一的意見。

王大愣憑著多年在這方土地上形成的威勢,幾次想來個快刀斬亂麻,給他個一錘子定音。聽反映說,知青們對這件事議論紛紛,特別是李晉,公開嚷嚷,說薛文芹是無辜而被逼瘋的,要向農場局革委和省革委寫控告信。他知道李晉的煽動能力很強,心裡忐忑不安起來,幾次找張副連長和跟隨搜查的五名知青民兵,詢問抓薛文芹和錢光華時,他倆是不是在搞不正當關係,結果都矢口否認。只有張副連長理解王大愣的意圖,上綱上線扣了不少帽子,其實不過是錢光華的手伸進了薛文芹的後背……

他後悔一時要抓鄭風華,要殺雞給猴看,捆綁禁閉得過於魯莽了,但嘴上無論如何也不能耍熊,最大也不過掌握適度來點軟處理罷了。再有一點擔心的是,鍾指導員去場部參加夏鋤生產工作會議去了,他對這件事的處理肯定也要持不同意見……別人發言時,他左思右想,一想到王肅,心裡覺得底氣就足了。

“王連長,你快看——”梁玉英手指著大道上說,“錢光華自己跑回來了!”

參加地頭會的人一起順著梁玉英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發現,錢光華正呼哧呼哧喘著粗氣,滿臉汗水、血汙交融地跑來了。

他一直跑到開地頭會這兒,上氣不接下氣地說:“王連長,不、不好……了……”

他氣喘吁吁,吐字艱難的樣子,叫人聽來十分著急。

“哎呀!”張副連長站起,立稜著眼睛,“你停停喘口氣,慢點說!”

錢光華渾身鬆軟地一屁股蹲坐在地上,連喘幾口粗氣,用袖頭揩一揩血汗交融的額頭,站起來說:“薛文芹把我拽回連隊,又拽著我進了我們家,問我敢不敢和她結婚。我搖搖頭,她從我家外屋拿起菜刀要殺我;我媽攔了一下,又要殺我媽。我媽被嚇得立時昏迷過去,我把她背進小醫院了……”

“薛文芹呢?”王大愣擔心她攆到這兒來,又把夏鋤搞個亂七八糟,“她現在在哪兒?”

錢光華說:“躺在我家炕上,非讓我廝守她不可,我一動,她就又鬧又罵,還吵吵著要殺人……”他用手輕輕摸摸腮幫上一個小傷口說:“要不是我閃得快,就沒命了。”

在處理人的問題上,王大愣第一次感到這麼頭痛。

他擔心地問:“你注沒注意,不知道她身上有沒有雷管?”

“沒有,”張曉紅插話,“打完井,雷管都讓我交給保管員了,就那幾包炸藥忘交了。”

“我是趁她睡著把她鎖在屋裡跑出來了,”錢光華談虎色變的樣子,“真有雷管倒好了,她炸別人,她自己也好不了,這樁事情也算平息了。叫人犯愁的是,她一會兒摸刀,一會兒拿鋤,弄得人人都不安寧。”他喘口粗氣接著說:“我偷著跑出來時她是睡著了,要是醒了再砸窗戶跑出來,說不定誰要倒楣。連長,快開批判會吧,開完了我好回去……”

“我看算啦,別樹什麼靶子開批判會了,弄不好,打不著狐狸還惹身騷!”張副連長有點氣囔囔的樣子,“要開就這麼開,一樣能開出勁頭來!”

梁玉英心有餘悸,想起那天早晨被攆得到處亂跑的狼狽相,心就不由自主地怦怦直跳:“王連長,薛文芹已經跑出來了,今晚連裡得幫我們看著點,說什麼也不能讓她回我們宿舍!要是回去,把我們嚇也嚇死了!”

“連長啊——我來提個建議,”馬廣地正蹲在壟頭刮鋤板,站起來扶著鋤槓,腦袋往那邊一伸,顯出神秘的樣子說,“薛文芹的爺爺可是個老公安——響噹噹的派出所所長,偌大個礦,站在這頭一跺那頭就顫乎,在烏金市也是根棍兒。薛文芹是他的寶貝孫女。我聽說薛文芹的一個叔叔還是省裡的大幹部。我說這些是為你們好,薛文芹這事可要處理好哇!要不就會沾大包,吃不了兜著走啊!”

馬廣地這麼一說,在座的幾個幾乎都有了顧慮,王大愣也一時沒了主意。

張曉紅打破沉默:“我看,薛文芹是剛犯病,不要再刺激她,就交給錢光華照顧,興許慢慢能好,暫不要往精神病院送,也不要通知家長。”

“行,我同意!”張副連長接著張曉紅的話音搶先發言,“就讓錢光華看著她,算他出工也行。”

“不不不,這可不行!”錢光華表現出很為難的樣子,“我們家總共就那麼點兒地方,往哪兒放個瘋子呀!再說,我媽怕得要命,連長……”他瞧瞧張副連長,又瞧瞧王大愣:“可不能這麼決定啊!”

王大愣倏地站起來,兩眼一立稜:“嚇,你他媽惹的禍,你還怕上了,這羅亂事不交給你交給誰?我告訴你,這是連隊交給你的一項重大政治任務,要看好管好薛文芹,出了問題就拿你是問!”

“這……”錢光華為難地低下了頭,任憑王大愣訓斥,吞吞吐吐地應酬著,“是,是……”

張副連長藉著王大愣的話題發揮開來:“去去去,快去吧!有什麼情況要及,時向連隊報告。”他停停接著又說:“實話告訴你,這事千萬不要給薛文芹的家長寫信,聽明白了沒有?”

“聽明白了,”錢光華唯唯諾諾地欲走開又停住,指指胸前掛著的牌子問,“這,這東西……咋辦?”

張副連長不耐煩地一揮手:“去去去,你愛咋辦咋辦!”

旁邊假裝刮鋤板的馬廣地一聽,縮一下脖,做個鬼臉,哈下腰剷起自己的壟來。

錢光華在心裡偷偷笑,故意縮縮著,小步顛著朝連隊走去。

他上了沙石路的大道,又顛了一陣子,回頭一瞧已不見王大愣等人影了,從脖子上摘下紙牌撕成兩半,使勁往空中一擲,那碎紙牌恰巧被飄來的一個小旋風捲著,隨風螺旋式地向天空飛去,越飛越高,越飄越遠……

錢光華情不自禁地望著旋風鼓起掌來,頑童似的跳著,拍著巴掌。他跟隨爸爸來農場安家落戶這麼多年,還從來沒有這麼痛快過。

薛文芹被鎖在屋裡,躺在炕上琢磨著:倘若錢光華這次去七號地不成功被他們識破扣住,就設法把他救出來連夜逃走,兩人可以到深山老林的邊上,找個有水的地方,蓋上個小草房,在門前開出二畝地……

她腦海裡正翻騰著,忽聽門口傳來腳步聲,接著就是鑰匙擊撞鎖頭的聲音,急忙坐起來要下炕,人還沒進屋就急著問:“光華,怎麼樣?”

“妙主意!妙主意!”錢光華一腳臥室門裡、一腳臥室門外地回答,“他們全信啦!”

“嘻嘻嘻……”

薛文芹剛笑出一點聲來,錢光華用嘴努努外邊,捂住了她的嘴說:“嘿,別太放肆了!”

薛文芹催促說:“快去洗洗臉上的雞血吧!”

經過這場鬧劇,錢光華在薛文芹面前不再那麼忸忸怩怩,變得開朗大方多了,腦袋像開了竅,也像見了世面。

“嘿!”錢光華用食指颳了一下薛文芹的鼻子說,“你這一個主意不要緊,我受點兒皮肉之苦不說,我家那隻紅冠子大公雞也倒血黴了。”

原來,錢光華臨去七號地時,薛文芹狠狠心,用鐮刀尖在他額頭上劃個小口子,然後讓錢媽媽抓來那隻紅冠子大公雞,在它身上放了些血,給錢光華臉上手上抹了個淋漓盡致。那額頭靠鬢角處,還有一撮鮮血模糊的頭髮,絲毫看不出破綻。接著,他就把薛文芹往屋裡一鎖,攙扶著欲昏欲迷的媽媽去了連隊小醫院,便掛上紙牌朝七號地跑去。

薛文芹讓錢光華用手指頭颳了一下鼻子,剛笑出聲來便捂住嘴止住了,指指窗外那隻站在雞窩上的大紅冠子公雞說:“喂,給它把米吃犒勞犒勞吧!”

“好。”錢光華響應一聲,剛要轉身往外走,不知什麼時候,媽媽進了倉房,捧出了一捧草籽隨手揚到了雞窩跟前。

大紅冠子公雞受驚地愣了幾下,聽錢媽媽朝屋裡走去,一撲閃翅膀飛落下來,嗒嗒嗒嗒地啄吃起來。

錢光華和薛文芹推開臥室門迎出去,你一句我一句地學說著,心裡都憋不住直想樂。

“伯母,”薛文芹抱著錢媽媽的一隻胳膊說,“這主意妙極了,你當初還直擔心哩!”

“哎呀呀,你們這些年輕人喲,腦瓜子真衝,”錢媽媽笑眯眯地搖晃著腦袋說,“當然,那是舊社會了,我們像你們這般歲數的時候,叫別人作踐得就像沒心眼的傻子,就是給黃連喝,也得自己捏著鼻子往肚裡咽。你就比方說這婚姻大事吧,那老人給你找雞你就得隨雞,給你找狗就得嫁狗,就憑婦女翻身解放這點,我就說,還是這新中國好,共產黨好!”

“哎呀,伯母——”錢媽媽剛坐到炕沿上,薛文芹往她跟前一坐,親暱地抱住她一個肩膀,樂開懷的樣子說,“你這反革命家屬也這麼熱愛新中國,熱愛共產黨哇!”

“嘿!”錢媽媽也不知是鄙夷地對誰“嘿”了那一聲,斬釘截鐵地說:“你伯父講話了,他們愛怎麼判就怎麼判,壓根兒咱也沒把自己當反革命。整咱們的那些胡來的人,不是共產黨,是共產黨的敗類!”她心有餘悸地一轉話題:“我信你伯父這些話,不過,那些胡來的傢伙也夠嚇人的。”

“有什麼嚇人的!這回我算想好了,咱們對的事他們要熊咱,就和他們幹!能明幹就明著幹,不能明著幹就暗地裡幹。”薛文芹鬆開錢媽媽,在她面前一揮拳說,“嘿,都是兩條腿支個肚子,誰怕誰呀!”

錢媽媽一皺眉頭說:“姑娘,話是這麼說,但往往是胳膊擰不過大腿呀!你伯父多少年動不動就拍著胸脯落淚,幹吃了這麼個啞巴虧。所以,有理也常常當沒理的結果預計。比如說昨晚,我們老兩口聽說你倆叫民兵抓了起來,說什麼也不信咱的孩子能幹那缺德事,可是,又得往有那事上去估摸風險……”

他們正說著,錢光華的爸爸下班回來了。

錢伯伯在連隊木工房工作,昨晚一宿沒閤眼,又加上幹了一上午木工房的粗活,進屋時顯得格外疲憊,聽他們這麼一說,渾身輕鬆了許多。他又擔心:天長日久,紙是包不住火的,露餡了怎麼辦?再說,裝瘋賣傻也不是常事。

他們憂心忡忡,開始思考起未來。

傍晚。

鍾指導員從場部參加完為時三天的夏鋤生產工作會議回到連隊,一下大客車,竟驚呆了:薛文芹脖子上掛著炸藥,後背掛著一個從連部新撿來的批鬥牌,手裡揮舞著一把亮閃閃的鐮刀,從錢光華家呼呼地跑出來上了大道。錢光華緊緊地追趕在後面。

這時,參加夏鋤的知青們正舉著彩旗、語錄牌,站著隊往連隊走。

薛文芹迎衝上去,邊衝邊揮舞鐮刀,整齊的隊伍頓時哄亂了,知青們扛著鋤,四處躲跑起來。當她要追上兩名年齡小的上海女知青時,錢光華使出拼命的勁幾個箭步衝上去緊緊地攔腰把她抱住了。她使勁掙開,側轉過身舉起鐮刀對準錢光華就砍,錢光華一躲一閃,她連砍了兩個空,氣喘吁吁地躺在地上不動了。

“起來,起來!”錢光華連拉帶拽地哄著,“回家躺在炕上好好睡去。”

“什麼?你……說什……麼?”薛文芹一骨碌坐起來,仰臉又低頭地嚷嚷起來,“給我……滾……要是不革命,就罷你娘……孃的官,就……滾,滾你……媽的……蛋!”

一群看熱鬧的小孩子漸漸往前湊和著,等薛文芹忽地一下子站起來,嚇得他們嘴裡一邊起著哄,呼啦啦散開了。

錢光華從薛文芹手裡硬奪過鐮刀,一隻胳膊挎著她架起來。她像醉漢一樣被錢光華攙扶著晃晃蕩蕩地走著,嘴裡哼唱起了曾一度時髦的一支歌:“打倒美帝,打倒蘇修,打倒中國的赫魯曉夫……”

這一切,王大愣、張副連長、張曉紅等都看得清清楚楚。

王大愣衝著錢光華輕輕喊了一聲,錢光華沒有聽見,他也就算了。本來他是想把錢光華調過來,再囑咐幾句嚴加看管的話,一看這種局面,也就罷了。

這一切的一切,鍾指導員都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裡,他雖然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卻預感到了問題的複雜性。

他參加完場部這次夏鋤生產動員大會,如果心底是一片天的話,就像半邊罩上了濃濃的陰雲,半邊又拓開了朗朗的晴空。當會議一開始王肅作動員報告時,不點名地批判了有的連隊幹部帶頭扭轉知青接受再教育的大方向,搞什麼“獻計獻策座談會”,說這是什麼“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狂熱病”。政治處吳主任聽到這裡插話檢討,說自己路線鬥爭覺悟不高,場革委會派自己組織聽一下座談會情況,不但沒把這種“小資產階級狂熱”引向正確軌道,反而給予了肯定和支援,說明自己中資產階級反動路線流毒很深,願意吸取教訓,堅決站在對知識青年進行再教育的革命路線一邊……

鍾指導員在再也抑制不住感情衝動的情況下,借集體座談討論的機會,慷慨激昂地進行了發言,他援引馬克思、恩格斯、列寧和毛澤東對知識分子的論述,從分析我國知識分子、特別是這些知識青年的現狀到貧下中農的現狀,把知青這種遠離城市來到邊疆,勇於拼搏進取,願把知識和青春奉獻給邊疆的滿腔熱情稱為“知青精神”,把貧下中農那種艱苦樸素、吃苦耐勞、純真善良的品德稱為我國勞動人民的優良傳統,響亮地提出,只有使二者辯證有機地結合,弘揚這一個“精神”和“一個傳統”,才能真正加快開發建設邊疆的步伐……

他越講越激動,一邊援引理論,一邊列舉事實,在激昂而不可控制的情緒下,尖銳地指出了勞改監獄轉變為國營農場後,這裡貧下中農隊伍結構的特殊性,以及部分勞改幹部管教犯人的簡單粗暴的作風與當前做好知青工作的不適應性,因而提出,農場面臨著一個十分緊迫的任務,就是要探索如何做好知青工作的新途徑,否則,知青上山下鄉運動將在農場這個特殊環境裡釀成不可預料的悲劇與下場……

鍾指導員的發言,首先在十幾名由知青下鄉帶隊幹部任命的指導員中間引起了共鳴,座談會上泛起了私下議論的小小漣漪。僅就這一點,王肅就暴跳如雷,猛拍一下桌子,連喊出“肅靜”“肅靜”之後,便開始瞭如雷貫耳的罵娘。誰知,越罵效果越不好,那些帶隊幹部面面相覷後,竟一起衝他怒視而來,在他講話即將收尾時,竟爭相做出要發言的架勢。王肅沒有想到,這些城裡來的幹部沒有“坐地炮”幹部好罵,他預感到不妙,便狡譎地緩和了態度,自圓其說地化解著剛才挑起的矛盾:並不是說知青所有的獻計獻策都是“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狂熱病”,而是指那些脫離實際的,確實不可行的……

帶隊幹部們的情緒隨著王肅的緩和而緩和,但,鍾指導員看出,自己已經成為王肅眼中的釘子了!

場部三天會議,本來就使鍾指導員感到壓抑,眼前看到薛文芹這番瘋瘋癲癲的情景,就像在壓抑的心窩裡又堵上了一團亂麻,憋悶得喘不出氣來,雖然是朗朗晴空,卻有一種暴風雨要降臨的味道。

他咬咬牙立下決心:哪怕天塌下來,只要能頂就頂住;哪怕在這裡只當一天指導員,也要為這些“還是孩子”的知青們負責一天。

他眼瞧著薛文芹被錢光華架走了,心裡像針紮了一下。在來邊疆的知青專列上,薛文芹是一個潑辣、爽快而又有些組織能力的姑娘,是他提名讓她擔任了排長,憑自己當時的洞察與想象,她將是個有作為的姑娘,沒想到她的前途竟是這樣下場!

高空中展翅飛翔的一隻雄鷹的鳴叫,把他從凝神的思索中驚醒,他挺直腰板朝宿舍走去,打算吃完晚飯後立即向連隊班子傳達會議精神,接著就調查薛文芹的事情……

如血的殘陽,斜射著漫天匝地的光芒,那墨藍色的天空在隨著殘陽西落而漸漸變黑。山,田野,連隊,變得漸漸昏暗起來。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