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爭風吃醋(1 / 1)
夏鋤生產正式拉開了序幕。
這是秋作物收成好壞很關鍵的一環。農工們歷來把夏鋤看成一年中的苦累關。
鍾指導員向連隊班子成員傳達完場部夏鋤工作會議精神後,又在連隊誓師動員大會上進行了傳達。王大愣作了關於“苦戰四十天,闖過夏鋤關,以實際行動迎接場職代會勝利召開”的動員報告。在張曉紅誓師發言的鼓動下,各排都提出了一些響亮的口號,如“早晨出工三點半,晚上收工看不見,地裡四頓飯!”“寧掉一斤肉,不荒一壟田!”有的還針對流感正在連隊蔓延提出了“小病不下火線,重病堅持幹!”連隊從畜牧、工副業生產、後勤、機務、機關等各條戰線壓縮了百分之七十的人力上了夏鋤第一線。除此,還僱用了家屬臨時工,要求小學校停課十天,照王大愣的話說就是:“擰成一股繩,齊下火龍關!”而第一步就是要苦戰三天,攻下七號地燕麥荒!
青白的曙光和淡淡的晨霧交融,融和在黎明那淡青色月光裡,露珠還在草葉上安睡,知青們開赴夏鋤前線的腳步就敲響了寧靜的大地。
七號大豆地的邊沿上沸沸揚揚,熱氣騰騰,按照王大愣的指揮,以排和被壓縮人員新組成的集體為單位,從一排開始每人一條壟,依次向下排成了一條長長的人線,有組織、有要求地一起向前推進。每個排所分擔的地段頭上,都插著迎風飄展的紅綢旗和像面板般大小的毛主席語錄牌、毛主席像牌。在長長的人線中間,田間遊動廣播站正播送著“學習大寨呀趕大寨……”的嘹亮歌聲,接著,便開始播送徵集夏鋤戰場好人好事廣播稿的通知。
王大愣授予各排排長不拿壟的權力,拎著鋤頭跟在大夥兒後面檢查質量,接接落後的知青,讓不合格的返工。排長們每人手裡都拎著一個使用電池的小擴音喇叭。廣闊天地裡,此起彼伏地響著他們的呼喊,這邊喊誰誰誰傷苗重了,那邊喊誰誰誰壟眼沒摳乾淨了,那邊又喊誰誰誰鋤板入土淺了……二十多個擴音喇叭縱橫交錯的聲音,形成了一個強有力的監督網,不僅糾正著鏟地中出紕漏的,也告誡著別人既要保證質量,又要保證速度。
王明明的大解放專門給七號地送水送飯。他用車上的大鐵桶從水房不斷拉來開水,放進地頭的幾口大缸裡。每個排都有一名送水員,用水瓢從缸裡舀進水桶,挑在肩上跟在自己排的後面,像叫賣一樣喊:“誰喝水囉?喝涼開水囉……”倘若有人直起腰停鏟擺手,他就會麻利地挑著桶過去,摘下掛在扁擔鉤上的水杯舀一碗端過去。
知青們從練兵到參加這正式拉開夏鋤序幕的戰鬥,已有所領略,原來這手工式的農田作業就這麼簡單,只要虛心好學,肯賣力氣,不怕苦累,很快就能掌握它的技巧。
人們揮動著鋤頭,已形成向前推進的曲形人線後面,出現了一片壟溝、壟臺、壟苗分明的田野。在這沸騰的場面裡,到處都是緊張的、汗涔涔的勞動者。
火炎炎的太陽昇上了天空,熱辣辣地炙烤著大地,窒悶的空氣越來越濃,深邃湛藍的天空,只有幾朵白雲像被貼上在天空一樣,一動也不動。
隨著長長的人線不斷向前移動的大廣播喇叭傳出了音質優美的響亮聲音:“同志們,夏鋤大會戰戰地廣播站,現在播送小通訊,題目是:《帶病不下火線》……”
馬廣地挑著兩半桶開水,緊跟在十六排後面正呼喊著誰喝水,一聽題目立刻挑著挑兒站住了。今天早晨起來,他有點感冒,鼻子不透氣,還時而滴眼淚,本想泡兩天蘑菇,讓鄭風華一做工作,思想通了,帶病跟著大夥兒來到地裡,主動要求給大家送水,鄭風華答應了。他立稜起耳朵琢磨:是不是排長安排誰寫了廣播稿,表揚我馬廣地呢?
播音員播送完題目以後,播送正文的聲音抑揚頓挫起來:“連隊機關‘一打三反辦公室’白玉蘭同志,身患重感冒,嘔吐、咳嗽、高燒三十九度多,仍堅持不下火線,抱壟擔任務,鏟的速度快,質量好……”
馬廣地一聽表揚的是白玉蘭,立刻放下扁擔,兩顆骨碌碌的眼珠子立刻像被吸鐵石吸住一樣,直勾勾瞧著機關幹部那片地段不動了:對,緊靠防護林帶邊上,那個穿著粉紅色的確涼布衫,鏟在機關隊伍上游位置,拉鋤、送鋤、剔壟眼草、倒步的姿勢就像跳舞一樣美的那個,就是白玉蘭!
他瞧著瞧著,像被勾魂攝魄似的不著邊際地遐想起來。
這時,王明明開著大解放拉來兩大桶水,正往護林帶地頭那口大缸裡放水,播音員響亮的聲音也清晰地送進了他的耳鼓。桶裡的水都放完了,他還像鬼使神差似的緊盯著白玉蘭的背影,直到肖副連長走過來吼了一聲,讓他抓緊回去拉第二頓飯,他才算被震清醒,瞪了肖副連長一眼,往車廂裡骨碌了一下空桶,關上廂板鑽進駕駛室,拽上車門,開著車回連隊了。
火炎炎的太陽緩慢地爬向高空,像一個炫人眼目的火球灼烤著田野。
鏟地開始不久,人們還能時時聽到王大愣的聲音,過了一陣子他就銷聲匿跡了,不知披著涼衫、倒揹著手轉悠到哪裡去了。連隊的幹部,除鍾指導員和機關幹部一起抱壟鏟地外,肖副連長在全面地指揮著。
漸漸的,長長的人線由曲曲彎彎變得散亂了,排與排、人與人之間都拉開了距離,有的圖趕進度忽視質量被排長喊回返工,有的被排長當做典型召開質量分析會,影響了集體的進度。在保證質量的前提下,越快的越快,越慢的越慢,休息的哨聲響了,有的還在哈著腰,時而擦著汗,拼命地趕進度。
白玉蘭聽到休息的哨聲,用鋤頭在壟溝裡掘個小坑埋立住鋤頭,走到防護林邊花花拉拉的樹蔭底下,從腰裡抽出一塊小塑膠布鋪在地上,剛想躺下,她曾所在排的十多名女知青從這裡走過,幾個人一起約她:“白玉蘭,走,上一號去。”
這一號,是女知青們共同秘密行動的暗號,就是上廁所的意思。這茫茫田野哪來的廁所呢?夏鋤練兵的那幾天,女知青們為這個事苦惱過。在這炎熱的夏天,即使渴得嗓子要冒煙了,也不敢多喝水,因為喝多了就要小便,護林帶的小楊樹林根本遮不住人影。除此之外,在一望無際的田野裡誰一舉一動都看得清清楚楚,何況人線散亂以後人們拉開了距離就地休息,偌大個面積到處是人,到處是明亮的眼睛。那些男知青多數不在乎,渴了就喝,憋得慌就尿,只要稍覺人少或沒多少人注意,就很快把事辦完了,女知青們就不行了,難為情得厲害,總是躲躲閃閃,覺得這兒不行,那兒也不行,跑太遠了吧,本來休息時間就短,又累,不等趕回來哨聲就響了,那就連一點坐著休息的時間都沒有了。練兵那幾天,有好幾名女知青,哨一響累得想休息,但又想撒尿,索性休息一會兒,不知不覺哨聲響了,讓尿憋得直掉淚,還有兩名憋出了病。肖副連長聽說以後,給她們出了個主意,哨響休息的時候,想小解的十多名知青湊在一起,不用走出多遠,就地圍成一個圓圈,一個接一個地替換著在裡面小便。他還起個名堂,把這女知青圍成的圓形廁所,叫做一號。他還要求男知青也文明點,不要在眾人眼皮底下小便,用多人圍成三角形,叫做二號。有些知青,特別是女知青使用這一方法後圍著肖副連長拍手叫好,稱讚他“真有道道”!他一挺胸脯哈哈一笑說:“這算什麼道道?小菜一碟!在朝鮮打美國鬼子的時候,出的道道多了,願意聽,有空的時候好好給你們嘮嘮!”
有些知青聽過他講的朝鮮的風土人情,也聽過他一些出道眼打鬼子的故事。有的聽後哈哈笑著摟著他的脖子,有的拽著他的胳膊,稱他是連隊裡的“老智星”。
那十幾名女知青就是在肖副連長指導下一邊鏟地一邊說了陣子笑話後走過來約白玉蘭去一號的。
白玉蘭感冒發燒,剛才用力鏟地又出了些汗,便感不強,本想躺下休息一會兒,夥伴們一約也就跟著走了。
王明明開著大解放來到知青大食堂門前,連鳴三聲喇叭後,發現炊事員抬出來的饅頭黑不說,而且像是用根本沒發的死麵蒸的,一個個癟癟瞎瞎。自己肚子雖有點餓,看著這些饅頭不僅刺激不起食慾,反而更加厭食了。他一下子想起廣播裡說的白玉蘭帶病堅持參加夏鋤的事,忙跳下車回到家裡,讓媽媽急急火火地烙了兩張油餅,又煮了兩個鹹鴨蛋,用手絹包好帶上,一上車就加大油門,一溜煙來到七號地。他正琢磨著怎麼把油餅送給白玉蘭時,發現白玉蘭被十幾個夥伴招呼走了。他靈機一動,裝作若無其事地走到白玉蘭要躺下休息的地方,把包油餅和鹹鴨蛋的手絹往鋪在地上的塑膠布上一放,便悄悄地走了。
“喂——”馬廣地看得清清楚楚,捅一捅坐在扁擔上喝開水的李晉,指指王明明說:“你瞧,那小子鬼頭鬼腦地不知扔到白玉蘭那兒件什麼東西?”
李晉把杯裡喝剩的水底子一揚倒出去,莫名其妙地問:“你沒看清?”
“沒有。”馬廣地瞧著王明明搖搖頭,“好像一團鼓鼓溜溜的什麼東西!”
李晉聽馬廣地講過潘小彪和丁悅純調虎離山的故事,於是起了疑心:“這小子沒多少好下水,可能要搞什麼花名堂,喂——你去看看!”
馬廣地受到李晉的慫恿,格外來了精神頭。他瞧瞧王明明打著唿哨,洋洋得意地走開,又瞧瞧防護林帶那邊稍遠處白玉蘭那夥女知青搭成的一號還沒有拆散,便大步流星地一步橫跨過兩條壟走了過去。嘿,是個手絹包,鼓鼓溜溜不知包的什麼玩意兒。他剛要哈腰撿起來看個究竟,忽然發現王明明有點賊眉鼠眼地正往他這邊撒眸,便若無其事地忽而仰臉朝天,忽而搖頭晃腦瞧著地壟溝,像用腳尖踢足球帶球似的踢著手絹包回到了李晉身邊。
王明明瞪大眼睛細細一瞧,在白玉蘭休息處轉悠的,正是馬廣地!上次在去空軍農場的路口上和他好頓廝打,自己還用尿尿了他給白玉蘭買的襯衣,心想,真是冤家路窄,自己往那裡放手絹包時是讓他看見了,說不定這傢伙又在搞什麼名堂。他心裡產生了疑忌,瞪大了眼睛,但一直沒發現馬廣地有什麼動作。
他坐進駕駛室裡,心裡像長了草,側臉朝防護林那邊一瞧,那一號已經拆散,白玉蘭夾在姑娘們中間正往回來。
馬廣地和李晉並肩坐在扁擔上,讓背衝著大解放,開啟手絹一看:“嘿!油餅!鹹蛋!喲——還有紙條!”
李晉急忙從馬廣地手裡接過紙條展開一看,只見上面寫著歪歪扭扭的幾行小字:
親愛的白玉蘭:
你好!
我實在太愛你了!
聽說你帶病參加夏鋤,我特意讓媽媽給你烙了兩張油餅,煮了兩個鹹鴨蛋,請收下吧!
今晚九點,我在紮根碑那兒等你。
請切記!
此致
敬禮!
王明明
“他奶奶的,真是個不夠揍的龜孫子玩意兒!”李晉一看,恨得登時咬牙切齒,雙手把紙條撕得粉碎,罵了起來,“這傢伙明明知道人家白玉蘭有物件,還整這景!他爸爸口口聲聲不準知青戀愛,現在我明白了,純粹是給他自己家定的政策,開的綠燈!”他停了停,更加氣憤地說:“依我看,王明明搞的這花名堂,幕後準有王大愣當後臺!”
馬廣地睜大了眼睛:“能嗎?”
“差不多,”李晉好像很有把握,“根據這些跡象判斷很有可能。王大愣調白玉蘭到連隊機關十有八九沒安好腸子!”
“他孃的,鱉犢子!”馬廣地更是恨得咬牙切齒,“不能讓他們得把!”
馬廣地在去空軍農場的路口上捱了王明明那頓熊,一直懷恨在心。他想報復,一直找不到時機,再說也沒有能力,也不敢,怕弄不好吃大虧。他一直忍氣吞聲,每見到王明明一次都恨得牙根疼。他曾經惋惜過好幾次,說不定透過那兩件襯衣就能和白玉蘭聯絡上感情呢!直到去小興安餐館,他從李晉嘴裡知道白玉蘭和鄭風華可以說是棒打不散的鴛鴦,才算死了心。現在,王明明這樣神出鬼沒地插手,使他心裡又癢癢了:“倘若讓他把白玉蘭的感情聯絡走了,還不如讓我聯絡來呢。”
他心裡像打翻了的小醋罐子!
“喂——”馬廣地拿起一張油餅遞給李晉,“吃了它,就算孝敬咱哥倆啦!”
“你別他媽下三爛!”李晉“啪”地一聲把馬廣地遞過來的油餅打出去老遠,訓斥他說,“你知道嗎?君子不食嗟來之食!再說,這東西是搞骯髒勾當的,不怕埋汰了咱知識青年的嘴!”
王明明眼巴巴瞧著白玉蘭和姑娘們分手走到自己鋪的塑膠布那兒坐下,休息了一會兒,像根本沒發現塑膠布上有什麼似的,瞧瞧圍著汽車買飯的人少了,她才走過來買了兩個饅頭和一碗菜。這個過程中的一舉一動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懷疑馬廣地偷走了他的手絹包,可是壓根兒沒發現馬廣地在那兒哈腰。再說,他也親眼看見馬廣地在汽車這兒買了兩份飯菜,回去後給了李晉一份。他心裡嘀咕:真他媽的鬧鬼了!
他納悶得像得了霍亂症似的,索性從馬廣地和李晉身邊走過,繞半個圈子探個究竟。
馬廣地發現王明明晃晃悠悠地走來,猜測來勢不善,屁股靠李晉挪了挪,用胳膊肘碰他一下,李晉自然地抬起頭來看了看王明明,知道了馬廣地碰他一下子的用意,一隻手拿著饅頭往嘴裡送,一隻手在暄壟溝裡扒了個坑,拽一下馬廣地的衣襟,馬廣地心領神會,急忙伸手把剛才被李晉打掉的油餅撿過來,連同手絹包一起扔進坑裡,又埋上了土。
王明明若無其事地溜達過來,眼睛在馬廣地和李晉身邊撒眸著,什麼也沒有發現;又奔白玉蘭那兒,走去一看,白玉蘭側臥在塑膠布上,正迷迷糊糊地閉目養神休息,那手絹包無影無蹤了。
王明明朝馬廣地瞪瞪眼珠子猜測:準是他搞了鬼!
馬廣地卻像沒事一樣挑起桶吆喝起來:“喝水了,喝水了,誰喝水……”
開始鏟地的哨聲響了,仨倆成堆地躺著休息的人們開始回到自己的壟上繼續剷起地來。
“哈哈哈……”李晉一手握著鋤,一手拍拍正在身邊吆喝的馬廣地的肩膀頭,又褒又貶地開玩笑說,“我看你呀,幹正經事兒差點勁兒,弄這路鬼頭蛤蟆眼的事,還真挺乾淨利落!”
“嘿嘿嘿,”馬廣地一齜牙,“不敢當,不敢當!”
這時,有人招呼要喝水,馬廣地挑著桶,左一腳右一腳地橫跨壟,朝招呼他的人走去。隨著腳步跨壟,兩個水桶裡的水被蕩得直濺水花。
王明明的歪門斜道,勾引得馬廣地想入非非,大白天做起了美夢:這幾天,常發現鄭風華心神不定的樣子,有時還低頭耷腦,像是心事重重,莫不是他和白玉蘭有情況?要不,王明明這傢伙怎麼像白玉蘭和鄭風華根本沒那回事那樣,公然送吃投信約會?李晉分析的那一通聽來頭頭是道,那是舊皇曆,這人心隔肚皮,他又沒鑽到人家心裡去看,也是沒準星的事……要是白玉蘭和鄭風華鐵了心,自己也只好認可,要是王明明想把白玉蘭粘乎去,自己可就要動手了!
掛在天上的太陽像個大火球,炙燙的光芒騰騰地散射著,烤乾了空氣中的水分,使人喘氣都覺得難受,漬漬汗水,從每個人的臉上往下流淌著。
整個夏鋤大會戰的戰場上,找不到一個沒有汗水的人。
戰地廣播站的大喇叭隨著向前推動的人們不斷移動,在一個勁兒地給大家鼓勁,一遍又一遍地播送著肖副連長領著檢查質量和速度的評比情況。
馬廣地挑著水,眼睛總是往連隊機關的地段那兒撒眸,幾次發現白玉蘭拄著鋤把彎腰咳嗽。
他是深有體會,這熱感冒比凍著涼著感冒還難受。同宿舍裡,有的知青感冒十天八天不見好,腦袋迷糊、發燒、乾咳嗽,昨天晚上,他到小醫院開了兩瓶止咳糖漿全揣了來,根本也不按說明服,一要咳嗽就來一大口,很見效,沒有大咳嗽起來。他瞧著白玉蘭咳嗽得難受的樣子,心裡產生了憐憫。
哨聲又響了,這是地裡的第三頓飯。馬廣地見白玉蘭剛鋪下塑膠布,又被姑娘們喊走了,推說自己感冒難受讓李晉去買飯,在那瓶沒開口的止咳糖漿商標上寫上了自己的名字,悄悄地送到了塑膠布上。
“這個龜孫子!”王明明砰地推開車門,邊罵邊朝那兒走去。馬廣地鬼鬼祟祟的動作被他看得一清二楚。他大搖大擺、毫不怕人看著的樣子走過去,故意瞧著馬廣地,拿起止咳糖漿晃一晃,啟開瓶塞,對著嘴上咕嚕咕嚕喝兩口,“嗖”地丟擲老遠,然後故意搖搖擺擺地朝大解放走去,進了駕駛室。
靠著大解放的三堵車廂板排了長長的三列長隊,人們在有秩序的買飯。
馬廣地見李晉還沒回來,瞧著王明明搖擺著走去的身影,恨得兩眼直冒火星。他眉頭一皺,急忙掏出那瓶喝了一多半的止咳糖漿,將剩下的咕嚕咕嚕倒在地上,往地上一跪,從褲前門襟裡,放進褲兜裡,尿了滿滿一小瓶尿,把瓶塞蓋好,在商標上寫上了個更大的馬字,瞧著王明明臉轉向自己這一面撒眸時,他故意站起來晃晃手裡的止咳糖漿瓶,意思是:“你扔吧,老子還有!”接著,大步流星地朝白玉蘭鋪塑膠布的地方走去,到了那兒,還特意舉起來搖晃了兩下,才放到塑膠布上,然後又回到了自己和李晉休息放水桶的位置。
王明明坐在駕駛室裡往外探著頭,扇著芭蕉扇,瞧著馬廣地的一舉一動,連熱帶氣,就像拉著重車上大坡的老牛,悶哧悶哧直喘粗氣。他伸長脖子瞧瞧那幫女知青搭的一號還沒有拆散,“砰”的一聲沒好氣地使勁推開車門,一個高兒跳下去,不管是壟溝壟臺,踩著豆苗朝白玉蘭鋪放塑膠布的地方走去,邊走邊罵罵唧唧:“他娘那個糞的!我放的油餅準是這個龜孫子弄走了,你能放,我也能拿,喝那一口很管用,嗓子眼很痛快,正好老子感冒,省得自己到醫院去了!這回拿到手,還不扔了呢!”
他走到那兒,猛地一哈腰撿起止咳糖漿瓶,對著馬廣地做個鄙視的鬼臉,手舉著止咳糖漿瓶像搖晃撥浪鼓似的洋洋得意地晃了幾下,開啟瓶塞,發狠的樣子送到嘴就是一大口,等進了嗓子眼感覺出尿臊味時,已經嚥進了肚裡。
他把瓶口靠近鼻子聞了聞,從胃腸反上來的臊味和瓶子裡濃烈的尿臊味匯合在一起,從他的嗓子眼,從鼻孔直往腦門上躥,一陣噁心使他“啊——啊——”著哈下了腰,連“啊”幾下子也沒吐出來,只有兩條涎水從口角上流了下來,看那樣子,那滋味比吐出來還難受……
“哈哈哈……”馬廣地剛想拍著巴掌仰臉大笑,一下子又憋住了,自言自語地說,“他媽的,這才解恨呢!我早就說過,尿債要用尿來還。老子從空軍部隊農場買的那幾件襯衣,能白讓狗尿尿啦!”
王明明幾次要吐都沒吐出來,憋得眼角上夾著淚珠子,咳嗽著直起腰來,嘴裡嘟嚕嚕罵著叫號似的指劃了馬廣地幾下,忽聽身後傳來嬉笑聲,回頭一看,是白玉蘭等十多名女知青過來了。他狠狠瞪了馬廣地一眼,灰溜溜走了。
李晉端著一大碗菜,懷裡捧著十來個饅頭,只顧順著壟溝往馬廣地這兒走了,沒看見王明明那些鬼動作,到了馬廣地跟前,有頭無尾地聽他自言自語嘟囔,問:“你嘟嘟什麼玩意兒,也不來接接,什麼聊齋不聊齋的?”
“哈哈哈……”這回,馬廣地笑開懷地放開嗓子了,笑完,故意一字一板地說,“不是聊齋,而是尿債,我是說,尿債要用尿來還!”
“你這玩意兒新鮮,”李晉把菜碗遞給馬廣地,戲謔地說,“什麼他媽尿債不尿債的?”
馬廣地把菜碗接過來放在壟幫上沒苗的地方,回手又接過四個饅頭說:“老兄,這是自古以來沒有的新鮮故事,你聽著,我給你講……”
他從兜裡掏出小飯勺,邊吃著邊從頭到尾地講起來。
不知什麼時候,丁悅純戴著一頂樹條編的遮陽帽湊到他倆身後,聽了個明明白白。他幾次忍不住想笑都硬憋回去了,馬廣地聲音一落,他抹一把臉上的汗水,笑得前仰後合,半天才穩定下來說:“該!這是臊司令應得的報應,就該好好教訓教訓他!”
“喂喂,我說丁老弟,”馬廣地聽“臊司令”這個詞兒,央求地說,“你不早就許過願,說要給我們講講這‘臊司令’的傳奇故事嗎?插這個空兒,就給來幾段吧!”
“來幾段?”丁悅純自問自答地往前一湊,和他倆坐成個對面,“好,今天就來幾段。”
丁悅純有點兒講演的小天才,在學校讀書時就是同學中有名氣的故事員,講起故事來藉助表情繪聲繪色,描繪稻草如何如何好時,能講成金條。他數學不好,文科好,尤其喜歡作文,他給全學年背誦著講《革命家庭》那本書,不少人聽了都掉了眼淚!
他輕輕咳嗽一聲,亮一下嗓子,把聽來的片斷經過語言加工,聲情並茂地講起來:
“傳奇傳奇真稀奇,臊司令的故事能叫你笑破肚皮,聽我慢慢地講給你。”他故意像平常講故事那樣賣個關子,先來個小段,“話說咱知青沒來農場時,群眾就稱王大愣的花花公子王明明是小興安嶺下欺男霸女的一隻虎。就業農工家的姑娘有不少叫他騙奸、猥褻了沒人敢說,幹吃啞巴虧,就連貧下中農、中農的姑娘也沒少讓他調戲!這樣的姑娘全連才十三個,長得沒有上等的,數中等的有五六個。他沒誠心和人家搞物件,卻以搞物件名義讓人牽線單獨見過面,一面見說不上幾句話就要抱住人家姑娘親嘴,就像對待娼婦一樣。聽說這五六個中一見面就嚇跑的有四個。有人恨得暗地裡說他就像豬舍的種公豬一樣。要是把全國專能調戲婦女的流氓和臭無賴都集中在一起選個官,他準夠司令。
“連隊裡的姑娘他該琢磨的都琢磨了,該調戲的都調戲了,嚇得有些姑娘一見他就老遠躲著走,聽說這傢伙和那些司機嘮起嗑來,常常埋怨滿連隊沒個漂亮得像樣的姑娘,到縣城裡去拉貨卸糧,一看見漂亮的姑娘就邁不動步了……因此,有的叫他‘色迷’,有的叫他‘色棍’,叫來叫去,還是‘臊司令’這個外號叫住了。”
“好,這是臊司令外號的由來。”丁悅純停一停繼續說,“下面,咱講傳奇故事之一——”
“話說這天,好幾個司機在車隊值班室裡聊天,王明明這小子一個人躺在炕上枕著值班行李眯眯著眼,睫毛一動一動的。有個司機平常總讓他取笑和調理,一直想報復報復卻沒找到機會,這回,瞧著他那副德行一猜,估摸就是在閉著眼睛做夢想好事。這司機突然一抬頭瞧著窗外大樹底下說:‘喲,真沒見過,這是哪來的大姑娘,兩個大耳朵,梳著一條辮。’王明明這小子一聽忽地坐起來,趴到窗臺上問:‘在哪兒?在哪兒?’那司機用手指指離門前不遠的大樹底下說:‘你瞧,那不是嘛!兩個大耳朵一條辮,就是長得醜點。’王明明瞪大眼珠子一看,原來是一頭正在樹底部蹭癢的老母豬……”
“哈哈哈……”李晉止不住哈哈大笑著,重複著,“兩個大耳朵一條辮!”
“別笑別笑,”丁悅純說,“還有更逗樂子的,下面請聽傳奇故事之二——
“咱們都知道,這地方交通不大方便,乘車比較困難,要想搭乘他的車,那老爺們小夥子的是乾脆沒門兒,最痛快的就是漂漂亮亮的大姑娘。
“話說有一次,王明明這傢伙往縣城糧庫送糧,在土窯子村邊大道上看見一個老太太領著一個姑娘招手請求搭乘。他放慢速度把車開到她們倆跟前剎住車,笑嘻嘻地推開車門把姑娘和老太太讓進來。姑娘緊靠他坐著,他不時地斜眼瞧瞧,就被姑娘紅撲撲的漂亮臉蛋兒吸引得神魂顛倒。他把車開到一個遠離村莊的地方,故意把車弄出點兒動靜剎住,裝模作樣地哈下腰瞧瞧車底下又回到車上,對老太太說:‘老大娘,車子出點小毛病,你用腳踩住這離合器,千萬別動彈,讓這位姑娘下來幫幫忙,給我遞個鉗子、扳子什麼的,彆著急,我一會兒就能修好,耽誤不了你倆趕路。’老太太滿口答應:‘中中中。’
“姑娘大方地隨著他出了駕駛室。他拿著鉗子鑽進車底下敲敲這兒,敲敲那兒,指著輸油管笑嘻嘻地對姑娘說:‘鄉妹,來,你幫我用手把著這個管,機器出了點兒毛病。’樸實的鄉妹搭車心切,雖說穿身新衣服跟著媽媽到土窯子串完親戚要回家,也爬進去跪著,兩手使勁捏著。王明明這傢伙見娘倆都上了圈套,往外探探腦袋喊:‘老大娘呀,你使勁踩住啊一一你要是動一動,我們倆在底下就沒命啦。’根本就沒有汽車修理常識的老大娘一邊答應著,一邊使勁踩住離合器:‘師傅,你就放心吧!’
“王明明這傢伙假裝捅咕捅咕這兒,摸索摸索那兒,眼睛賊溜溜地直盯著姑娘漂亮的臉蛋,越瞧越覺得心裡發癢,就一點點往姑娘跟前湊和,瞧準姑娘不注意,就用臉貼了姑娘的臉一下。姑娘不知他有邪心,以為他忙乎中無意碰撞到了自己。這傢伙本想把姑娘摟抱住瘋狂一陣,見姑娘這麼漂亮,突然理智起來,心裡打算乾脆跟蹤上去弄明白住哪姓啥名啥,日後能娶到家也算稱心,要是抱住親摟一陣,恐怕這打算就沒希望了。他進一步打量,這姑娘比連隊任何一個姑娘都漂亮……
“他的鬼主意拿定,胡亂擺弄了幾下,說了聲:‘鄉妹,好了,多謝,讓你受累了啦!’姑娘大大方方地笑笑,說了聲‘沒什麼’,便爬了出去。他從另一側也爬出去,噌地蹬上車門前踏板,進了駕駛室,姑娘也隨即一貓腰上了車。
“這傢伙有了鬼點子,顯得格外殷勤了。汽車既快又不顛,當開到一個交叉路口時,娘倆提出要下車。這傢伙熱情地阻攔,問明白後拐進岔道一直開進了不遠的一個村屯,按著老大娘的指點,車停到了村頭的一個三間房門口。她倆熱情地招呼他進屋歇歇再走。老大娘先進了障子大院,急忙拉開屋門,沒等轉身往屋裡讓這傢伙,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從老大娘開門的胳膊下鑽出去跑到院子裡,高興地喊著:‘媽媽回來了!媽媽回來了!’緊緊抱住那傢伙以為是姑娘的年輕媽媽。年輕的媽媽把孩子抱起來,左臉蛋右臉蛋地親暱起來。
“這傢伙一看扭身就走,走出兩步,扭回頭氣哼哼地吐了口唾沫,罵道:‘他媽的,原來是個臭老孃們兒……”
丁悅純繪聲繪色地講到這裡,逗得李晉和馬廣地笑得前仰後合。他正要繼續往下講,開始鏟地的哨聲響了。
“等等,”丁悅純走後,馬廣地挑起水桶剛想換新水,李晉一把拽住他,嚴肅地說:“我再次告訴你,你一定要學會自愛,自愛的人別人才能尊重你。以後別再粘粘乎乎往人家白玉蘭那兒湊和,她和鄭風華青梅竹馬,是棒打不散的鴛鴦,這個,老兄我心裡最有底。你要自討沒趣弄出難堪來,別說到時候我不客氣,刷你個大馬勺!”
李晉義正辭嚴,瞪得馬廣地的臉紅一塊紫一塊,憨笑又像傻笑兩聲,連連點頭:“是是是,我一定聽老兄的……”
“喂喂喂,”李晉往馬廣地跟前湊湊,緩和一下態度,說,“我想給你當紅娘介紹個物件,不知你能不能看中?”
“哪兒的?”馬廣地頓時眉飛色舞,“你先說說,是怎麼樣個人!”
李晉鄭重其事地說:“據我掌握一條資訊,有個挺漂亮的山東姑娘來咱們連隊走親戚,其實呢,是來這裡想找個物件紮下根。她家鄉受了災,父母早就故去。至於人品方面,我已做了初步調查,沒有什麼問題。論長相個頭呢,也數中上流。你要是有意思的話,老兄我願意給你賣賣力氣,到時候弄杯喜酒喝。”
“喝喜酒倒好說,咱哥們啦。不過……”馬廣地猶豫了一下,“咱們堂堂城市人,找個山東大妹兒,太有點兒那個了……”
“好小子,你瞧不起山東人?山東那地方是咱老祖宗發源地之一,那裡出的能人最多,光梁山就聚過一百單八將,現在中央許多大幹部都是山東人……我的老祖宗也是山東人。你瞧不起山東人,人家山東人不知道能不能瞧起你呢!”李晉腦袋一歪像自己受了侮辱,衝馬廣地發出一陣連珠炮,“再說,你他媽臭美什麼玩意兒,還大言不慚口口聲聲城市人,你叫下鄉知識青年,下鄉了,到鄉下來了,是地地道道的農業戶口了……”他說著一揚手錶示出讓馬廣地走開的樣子:“瞧你這套浮皮潦草的臭世界觀,真得接受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去去去,遠點扇著吧!”
馬廣地叫李晉一頓搶白,服服帖帖地連連道歉:“好好好,我聽你的。你說這山東大妹在哪兒吧?咱總得撒眸撤眸呀!”
“這是咱倆先私下說話,人家能不能看中你還兩碼事呢!告訴你啊——看不中,可不準埋汰人家!”李晉又教訓了馬廣地一番,用手指指家屬隊地段那兒說,“在家屬隊臨時工那一組裡。你瞧,就是那個穿粉紅色的確涼布衫,穿北京藍褲子,梳著兩條大辮的那個。”
嘿,也像白玉蘭一樣,穿粉紅色的確涼布衫……馬廣地順著李晉手指的地方,美滋滋自言自語地撒眸起來。
“來,我告訴你,”李晉讓馬廣地把臉轉向他說:“你假裝無意地湊過去打眼看看,要是個頭、長相大面上看中了,我再詳細去給你瞭解。話說回來,咱也得摸摸人家,人家要是看不中咱,那也沒招,你就算是貓咬魚尿泡——空喜一場!”
“嘿,咱下鄉知青不說,農業戶口城市味!”馬廣地一拍胸脯說,“老兄,就憑咱這小夥兒這麼帥,除了矮點兒沒別的毛病,差不離的老丈母孃看了就準喜歡!”
李晉一揚手:“別油嘴滑舌地自吹自擂,去去去!”
馬廣地貪婪地往家屬隊地段那兒的粉紅色的確涼襯衫瞧了一眼,挑著桶朝地頭水缸大步流星地走去。
他舀上兩半桶水挑上,急急忙忙在自己排分擔的地段從左到右,給幾個要水的喝完後,橫跨著壟,越過機關、後勤等分擔的地段後,邊朝家屬隊那邊走邊喊,想一本正經,卻弄出了一口油腔滑調味:“喝——水——啦——喝水啦!咱是十六排的送水員,今天高興啦,學雷鋒,做好事,給各位義務送水來了,快喝啦——快——喝——啦——再不喝要沒了,這是淡淡的鹹鹽水,喝了又解渴又防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