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尋事報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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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辣辣的太陽沒有徵服奮戰在田間的知青們,漸漸向西偏去。天氣稍一降溫,知青們的情緒便振奮起來。

王明明把尿當止咳糖漿喝進肚後,是啞巴吃黃連,有苦難說出,惱羞成怒,氣得紫漲了麵皮,兩眼泛白,太陽穴“突突”地直跳,那架勢,像要找來什麼東西狠狠咬上一大口似的。

太陽繼續西斜,又經過一陣的奮戰、拼搏和互相追趕,夏鋤大軍已進入了一天中勞累疲憊的低谷。食堂準備的第四頓飯菜,是這一天中最好的一頓:主食是花捲,副食是過油豆泡燉肉塊。

王明明駕著車飛快地往七號地奔駛,車頭和廂板顛簸著,震得車廂裡的碗咣噹直響,幾名炊事員使勁把著車廂板,還被顛得身子東扭西扭直搖晃。

大解放一駛進七號地橫頭的地邊,開飯的哨聲就響開了。王明明坐在駕駛室裡,發現馬廣地正順著壟溝往這兒小跑,排隊買飯。王明明瞧著他怒潮陡漲,“砰”地一聲推開車門,貓腰鑽出來,一個反轉身,踩著車廂板的橫掌上車,走到在後廂板那兒賣燉菜的炊事員跟前說:“夠辛苦的了,來,一邊歇歇去,我替你賣會兒菜。”

炊事員笑笑遞過勺子走了。

王明明接過勺子,按照收票的炊事員的報數開始打菜。

隨著買走飯菜的人退出長排,馬廣地一點點往前挪動著。等快到跟前的時候,他突然發現剛排隊時那個打菜的女炊事員換成了王明明,心裡一陣懊喪。心想,反正我憑錢買東西,管他是誰打菜呢,那傢伙德性不好是思想病,又傳染不了菜,乾脆低著頭別讓他看出是誰,由他照章打菜就是了。

排到馬廣地了,他故意壓低頭,遞給收票的炊事員飯票和菜票,小聲說了句:“兩份,各三個花捲一個菜。”

收票的炊事員接過票大聲向王明明報數:“兩份,各三個花捲一個菜!”

其實,王明明早就瞄準是馬廣地的份兒了,他從餐具箱裡拿出一個碗,舀上一點點菜,順手從大竹筐裡撿了三個散花不成個兒的花捲兒遞了過去,又伸手去抓碗,準備打另一份兒。

馬廣地接過碗一看,氣得嗓子直冒煙,臉一揚,定住憤怒的兩個眼珠子盯著王明明問:“你熊人怎麼的?憑什麼給這麼點兒?”

“熊你?熊你是輕的!”王明明打好另一份兒,也這麼丁點,端在手裡,兩眼一瞪,蠻橫地說,“賣給你就是便宜的,快他媽給我滾,別在這裡找不自在,愛買不買……”

“你罵誰他媽他媽的?”馬廣地不知哪來了勇氣,輕蔑地抬起頭,“嘴乾淨點兒!”

馬廣地自從和李晉交上朋友,聯絡上了不少人,工作和思想也確有些進步,不像剛來場時那樣遭人另眼看待了。再說,王明明給馬廣地打的兩份菜和花捲,加上他那蠻橫樣,也確實讓人看不下眼,馬廣地身後的知青直打抱不平,嚷嚷起來:

“確實太不像話了!”

“那叫五毛錢一個菜呀,我們幹一天才掙一塊兩毛五,一個汗珠掉在地上摔八瓣,錢那麼容易來的!”

“張嘴就罵人,有什麼仗義的?”

……

這一切,王明明都裝聽不見,還是衝著馬廣地的話來:“他媽的,我罵誰誰知道,誰搗亂罵誰!”

他就是想氣氣馬廣地,把端著的那份飯菜“咣啷”往旁邊一扔,由蹲著忽地站起來,一手掐著腰,一手使勁攥著黑鐵勺,一副得意的神氣。

“王明明!”鍾指導員雖然和馬廣地隔著十多個人在排隊,但剛才的情景看得聽得清楚,從隊裡出來走到車廂板跟前,聲嚴色厲地說,“菜是打少了,再加上大半勺!”

王明明就像沒聽見一樣,理都不理,仍然衝著馬廣地發洩:“你滾不滾?”

“你怎麼還罵人?”馬廣地發現指導員上去幫自己說理,膽更壯了,聲音大起來,“還幹部子弟呢,太沒教養了!”

“你說誰沒教養?”

“說你!”

“再說一遍!”

“說你,就是說你!”

……

“馬廣地,你少說兩句!”鍾指導員怒喝完這個又說那個,“王明明,你像個什麼樣子,下來……”

他們倆誰也沒聽。王明明還從來沒有被人在這麼多人面前叫號過,氣得扭彎了臉,瞪著眼,咬著牙,額上的青筋隨著呼呼的粗氣一鼓一鼓。

馬廣地更是不示弱,旁邊的夥伴在一個勁地給他加油打氣和燒火。

鍾指導員一看制止不住,對王明明實在看不下眼,就要伸手抓他一把讓他下來。王明明靠著居高臨下的優勢冷不防舉起勺子就朝馬廣地的腦袋砍去。

馬廣地機靈地把身子往後一閃,腦袋一歪,勺沿猛落在前額上,鮮血頓時流了出來,順著眼角一滴滴模糊了右腮幫子。

“奶奶的,真看我馬廣地好欺負了……”馬廣地罵著,託著碗,運足力氣,對準王明明的腦袋猛然扣去。

王明明猝不及防,油演和菜湯模糊了他的眼睛,那點兒不多的豆腐湯和幾小塊肉,全濺落在他的衣領上,又順著衣服滾到了腳下。

王明明氣得雙頰抽搐著,忽地跳將下來直奔馬廣地撲去,照準馬廣地的胸口就是一拳。馬廣地閃了個趔趄穩住腳,瞧王明明欲打正收胳膊的空兒,猛回一拳,兩人廝打成了一團。在三面車廂板買板的長隊亂了陣,躲閃著他們倆的撕拽和扭打。

這時,眾知青憤怒已極,喊聲四起,有的伸著拳頭給馬廣地助威,一個勁兒地喊:“打趴下他!”“馬廣地,加油!加油!”

鍾指導員呼喊不住,衝上去伸出兩手往外掰推著他倆,王明明竟斜眼怒視一下,用胳膊肘撞了鍾指導員胸口一下,鍾指導員胸口一陣疼痛,咬咬牙挺著,繼續給他倆拉架。

潘小彪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早已按捺不住自己,把手裡攥的飯票和錢票隨手一扔,一個箭步躥上去,從身後薅住王明明的頭髮使勁一扯,隨著“哎喲”一聲,王明明被扯了一個跟頭。

“操你們這些個媽!”王明明氣急敗壞,忽地一側身手撐著地爬起來,發瘋似的朝潘小彪撲去,“今天,我和你這個小王八犢子拼了……”

別看潘小彪來農場後再沒打過架,但總不是打架鬥毆的生手。王明明哪是他的個兒,就在他發瘋似的撲來時,潘小彪瞧準機會,在王明明離他還有半米遠時,猛來一個掃堂腿,又把他絆了個嘴啃泥。

“嗚——噢——”不知誰帶的頭,圍觀的人群中隨著起鬨聲,還稀稀拉拉響起了鼓掌聲。

“潘小彪!潘小彪……”鍾指導員命令似的呼喊著:“住手,都給我住手……”

他的呼喊被裹進了知青們的起鬨和掌聲裡,顯得那麼弱,那麼小。

“潘小彪,你憑什麼拉偏架?”張曉紅本想等大夥兒買飯買個差不多了再過來買,發現出了事,從地裡呼呼跑過來,正趕上潘小彪給了王明明一個掃堂腿,用指責的口吻說,“住手!”接著伸手去拉潘小彪。

就在張曉紅緊緊抓住潘小彪兩隻手腕的時候,王明明一下掙脫開來,從地頭撿起一把鋤頭對準潘小彪砍來。潘小彪見勢不好,一個後倒步,緊接著腦袋往後一閃伸出右胳膊來護擋,被剛擦刮著的鋤尖在胳膊上撕劃了一道長長的深口子,隨著鮮嫩的肉一翻的霎那間,鮮血如湧泉般流了出來,赤裸的曬黑的胳膊變得血漿淋漓。

圍觀的知青們都緊繃著臉,神情變得緊張起來,有的往一旁躲閃,怕掄起的鋤頭傷著自己;有的想上去勸拉,見鍾指導員在一旁都束手無策,不知如何是好;有些女知青一見到血乾脆跑出老遠,嚇得連看都不敢看了。

潘小彪就連在市裡打群架時也是從來不吃虧的,特別是當他身上一見血,就像吃了豹子膽,渾身就有了九牛二虎之力。

他“啪啪”給了張曉紅兩個響亮的耳光,又向王明明迎戰。

張曉紅被打了個趔趄,潘小彪胳膊上的鮮血濺灑在他疼痛發漲的臉上,他雙手撫摸著,惱羞成怒,朝人群手一揮喊道:“武裝基幹民兵同志們,流氓歹徒要行兇,考驗我們的時候到了,衝——啊——抓住潘小彪!抓住馬廣地……”

他這一喊,果然起作用,十多名知青撿起鋤頭衝了上去。

這時,馬廣地和潘小彪也都找來鋤頭雙手緊握著舉在胸前,全神貫注地怒視著王明明。王明明舉起鋤頭拿不準往他倆誰那兒擊落。

隨著張曉紅的喊聲和示範,十多名拎鋤衝上去的武裝基幹民兵以戰鬥的姿態站到了王明明兩邊,相繼衝著馬廣地和潘小彪舉起了明晃晃的鋤頭。

“弟兄們,戰友們,你們都看到了,王明明狗仗人勢,欺人太甚一一”丁悅純不知哪來的勇氣,揮起手,扯著嗓子喊,“有理的不能讓沒理的欺負住,有人味的衝——啊——誰要不夠意思,我罵他全家死絕了……”

他也沒想到,拎著鋤跟他一起衝上去的竟有二十多名知青,和馬廣地、潘小彪站到了一起。

鍾指導員呼喊著擋張曉紅衝上去的那一夥沒擋住,又擋這一夥也沒擋住,豆粒大的汗珠從臉上骨碌碌直往下滾落。

明真相的,不明真相的,各自帶著濃厚的感情色彩形成了嚴陣以待的廝殺格局。

人們預感到,一場血戰將在這裡釀成,太陽彷彿站著不動了,空氣彷彿凝固了。

鄭風華本想在地裡休息一會兒,等排隊的人少了再過來,剛才聽到喊聲,以為是小爭小吵也沒有在意,待看到舉在空中的鋤頭時,他感到事情不妙,和肖副連長扔下鋤頭快步跑來。

鄭風華跑在前面,一邊跑一邊喊:“不準動!誰也——不準——動——”他衝過圍觀的人牆,直奔兩陣對壘、銀鋤尚未接火的空檔處,兩隻胳膊各伸展向一方挓挲開,吐字如聲聲重錘擊落:“冷靜,你們都需要冷靜……”

王明明衝著鄭風華怒斥:“你滾出去,狗咬耗子——少管閒事!”

“不礙你的事!”

“躲開!”

……

這時肖副連長已看明白,在兩夥中間拉扯是不起作用的,舉止言談稍有不慎,還會給一方造成偏向的誤解。

他喘著粗氣,爬上汽車,從餐具箱裡捧起一摞瓷碗,猛一哈腰又站起來,使勁往地上一摔,“叭啦”一聲巨響,隨著碗片向四處飛去,所有的目光驟然集聚過來。

肖副連長胸脯一起一伏,額頭上沁著汗珠,心像被什麼咬著,又像有一盆火在燃燒。

他終於抑制住自己,嘴唇顫抖幾下,亮開洪鐘樣的嗓門,壯聲粗氣地說:“知識青年們——”一句話出口後,他激盪的心好像平穩了些,喘口粗氣又撥出去,變換了口氣:“孩子們——是毛主席老人家安排你們到鄉下來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我雖然不是貧農,也不是下中農,是個中農,但,我是共產黨員,是革命了三十多年的幹部。依我說,毛主席不只是把你們交給了貧下中農,也交給了我,沒關心好你們,我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他說到這裡又激動起來,敞開懷,拍拍胸脯,昂揚地說:“要打,就衝我這兒打吧!”他把古銅色的胸膛拍得“啪啪”響,那個抗美援朝時美國鬼子槍彈留給左胸脯的傷疤,明顯地閃露著,給人以威嚴與震撼,因為知青們幾乎都知道這塊傷疤的故事。

沉悶氣氛打破了,圍觀的人群中有的相互竊竊私語,對壘的兩方中有不少渾身繃緊準備衝殺的肌肉開始緩緩鬆弛。

“可以說,在你們中間,我沒有判不了的官司,沒有解決不了的矛盾!”他伸出右手往前猛一伸說,“相信我的,都給我把鋤頭放下;橫豎就是想要打一仗的,那好,我也參加!”

他說完跳下汽車,順手撿起一把靠放在車旁的鋤頭,氣哼哼地朝對壘的兩方走去。

“走!”丁悅純捅捅潘小彪,又捅捅馬廣地,一個個放下鋤頭低頭耷腦地走開了。

張曉紅傳遞了一下訊號,那些跟著他衝上來的武裝基幹民兵也悄悄地撤了,只剩下王明明一個人在那裡拄著鋤頭,用眼角斜睨著走來的肖副連長。

在連隊所有的大小幹部和機關工作人員中,王明明也就打怵肖副連長這麼一個人。因為他心裡明白,不管大事小事,要是讓肖副連長抓住一點理,別說當連長的爸爸,就是王肅也硬是沒招兒,需要讓上三分。肖副連長憑著在延安時給周總理當過小勤務員的資歷,掰扯不過連隊和場部就往上找。社教那年,工作隊和連隊根據他比同時期參加工作的人工資高一級的情況,為了使他不“多吃多佔”,給他割掉了一級工資。他不服氣,工作隊撤後糾纏連隊和場部幾個月不奏效,一氣之下登車去了省裡。他還沒回到家,省裡的電話就打到了場部,明確指示要立即把扣掉的工資如數補上,來回車費全部報銷。連隊聽說他晚上回到了家,立即派人把欠發的錢送到門上,他氣粗地對敲門送錢的人說:“早幹什麼啦,我脫衣服了,明天再來送吧!”一時,這個閉門送錢不收的故事在全場連隊幹部中風傳,成為王大愣等日後畏他怵他的資本。

全場的幹部都知道三連有這麼個“人物”,也都這麼議論:肖副連長要不是發犟,再加上肚子裡少點墨水,怎麼也不能在副連長的位置上打誤!

肖副連長往前走走,距王明明只有兩步之隔時停住,雙手掐腰問:“王明明,你說說是怎麼回事吧?”

“肖連長,”王明明抬起頭眨眨眼,強詞奪理地說,“我幫炊事員賣飯,那個叫馬廣地的知青說我給他打的菜少,賴在隊裡不走,胡攪蠻纏,我攆他走,別影響別人買飯,他罵罵唧唧地出口不遜……”

這番話,潘小彪聽得清清楚楚。他本是要跟著丁悅純撤出後再去買飯,一聽這些實在忍不住,扭回身時見鍾指導員也已站在王明明跟前,幾步跨過去,怒氣衝衝地說:“鍾指導員,你是離不遠,聽著也看著了——”他指指王明明:“他怎麼瞪著兩個大眼珠子昧著良心說謊呢……”

在鍾指導員眼裡,潘小彪確實是個“刺頭”,這次清理階級隊伍排隊,他是連普通民兵圈都沒被划進去的一個。他翻過他的檔案,那些進公安局學習班的材料記載裡,都是些為雞毛蒜皮打架鬥毆和打抱不平的事。來農場後,他和同舍知青發生過幾次小衝突,有時他本來佔理,可是吵著嚷著,那點理就埋在蠻橫野氣裡了,給人留下了“常無理”的印象。因此,站在他的方面爭理,首先就要冒輿論方面的風險,更何況還有另一層關係,這王明明是一連之長的兒子。處理這場糾紛,很容易被攪進這小小矛盾外的大漩渦。

“潘小彪,你冷靜點!”鍾指導員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他制止住潘小彪後,對王明明說,“客觀一點講,挑起這次打架鬥毆事件的主要責任確實應由你負,理由有兩條:一是你給馬廣地打的菜委實太少,不管你倆過去有什麼意見,這麼做都不對;二是你先開口罵了馬廣地,這些都是我親耳聽到的。當然,馬廣地也有欠妥之處……”

這時,一些好事的知青悄悄湊和過來,想聽聽指導員和肖副連長怎樣判這場官司。

“王明明,我教訓你多少次了,你怎麼就是不長記性!”鍾指導員的話音一落,肖副連長就接過來。他有些激動,眼睛裡像在噴火,“你想想,連隊召開知識青年接受再教育、紮根誓師大會時,你還作為貧下中農一員坐到了主席臺上,你坐主席臺的臉上哪兒去了?”他見王明明一味低著頭不吱聲,像是聽入耳了,就緩和一下語氣,拍拍王明明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毛主席讓貧下中農來對知識青年進行再教育,本來就很難哪!這些知識青年有知識,有文化,有覺悟,對他們進行再教育,可不比貧救會領著群眾鬥地主、打土豪、分田地呀……你沒看著嗎?他們這些知識青年,從大城市到咱這邊疆農場,由飯來張口、衣來伸手,到一天下地十六七個小時,不怕熱,不怕累,有的還帶病參加勞動,貧下中農應該掏出心來,好好關心他們才是……”

旁邊圍來的知識青年被肖副連長這純樸而充滿感情的話打動了,他的話像一股暖流注入了他們的心房。

“我不服!”王明明尷尬得無地自容,臉一歪,眼一斜,一副氣急敗壞的樣子揚長而去,“你們穿一條褲子……”

知青們竊竊私語著,用鄙夷的目光瞧著王明明鑽進了駕駛室。

“馬廣地,你也有責任,”鍾指導員走到馬廣地跟前說,“王明明罵你時你不還口,打你時你不還手,事情就不會發展到這種地步!”他發現馬廣地疑惑地直眨眼,就用和善而莊重的口氣說:“有什麼事應該向領導反映,領導會出面解決的。”

馬廣地捱了這頓批評,卻覺得心裡很痛快,一點兒也不覺得憋氣和窩火。

張曉紅聽了肖副連長和鍾指導員帶有明顯傾向性的話,緊皺著眉頭,躲躲閃閃。

“靜一靜!”鍾指導員環視一下騷亂的人群,大聲說,“事態所以險些鬧大,有些同志不一定有什麼壞目的,就是行動帶有盲目性,從習慣概念出發行事。比如有人一看到是王明明和別人鬧起來,就產生了維護貧下中農的動機;有人一見到潘小彪上陣了,就認為不佔理的肯定在他們那一邊。其實呢?”他說到這裡,聲音放大了,語調緩慢了:“潘小彪的動機完全是出於正義……”

人群裡爆發出了熱烈的掌聲。

鍾指導員話又一轉折:“但是,用武力去拼打,不是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方法……咱們知識青年從小長在社會文明、經濟發達的大城市,經過黨和人民多年的教育、培養,有知識、有文化,又有一定的覺悟,應該向真正的貧下中農,向肖副連長這樣煥發著黨的優良傳統的老幹部學習,學習他們的優秀品質,在大是大非面前,既主持正義,又注意激發積極因素,使事物向著有利於我們的事業、有利於團結的方向發展……”

張曉紅緊皺眉頭聽著,並不感到刺耳,緊皺的眉頭疙瘩漸漸松展開了。

潘小彪聽著這些話,忘記了勞累和飢餓。他還是第一次受到表揚,也是第一次從心裡佩服教育式的誘導。

在大家喊喊喳喳的議論中,鍾指導員朝他們一揮手說:“好啦,沒買飯的快去買飯吧!”大家簇擁著朝大解放跟前跑去。

王明明鑽進駕駛室後,就想把車開回去,又一想,還有那麼多人沒買飯,這麼走開了,肖副連長不會輕饒他。他總算忍耐著把飯賣完,氣哼哼地啟動了車,儘管地東頭還有個往車這兒招手喊著要買飯的,他也裝作聽不見,猛一踩油門,大解放屁股後冒出一股濃濃的黑煙,一顛一蹦地朝連隊駛去。

他緊緊把著方向盤,眼睛發直地瞧著正前方,憤怒得有點發呆了,唯一想的就是哭一場,大鬧一場,甚至把車砸了。他恨爸爸為什麼不直截了當一句話挑明,恨世上多了個鄭風華,恨馬廣地像勾死鬼……

車輪疾飛著從一塊路石上滾過,車身一斜歪壓過去時,“咣啷丁當”一陣響,車上餐具箱裡的碗傳出了連連破碎聲。

他把車開到大食堂門前一停,猛推開車門跳下車,哭喪著臉朝家走去。

“咚咚咚!咚!咚!咚!”他用鑰匙開啟鎖以後,知道里邊還插著栓,邊敲門邊喊:“開門!開門……”

敲門聲和屋裡的小鬧鐘一起響著,把王大愣從迷迷糊糊的昏睡中喚醒。要是沒有王明明的敲門聲,他也該起來伸伸懶腰,用毛巾沾著涼水擦把臉精神精神,開始披上衣服挨個工點兜圈子了。

原來,他從管教犯人那時開始,就是早起晚睡中間補。特別是傍黑這一陣兒,中午已經吃飽,下午已經睡好,是精神頭最足的時候,要不揮發揮發這精神頭,晚上就要失眠。於是,夏天拎鋤,秋天拎鐮,故意打個迷魂陣,不管到哪塊地號,都像風塵僕僕從別的地號剛“深入”完過來。

他已聽出是王明明的聲音,趿拉著鞋,打著哈欠拉開了門栓。

“爸,不好了!”門一閃開,王明明就氣急敗壞地說,“那幫知青狗崽子要造反,把我打啦!”

“不可能!”王大愣頓時精神振作起來,“你是不是先惹的人家?”

他自己對王明明也信不著。

“我好生生惹他們幹什麼!”王明明繪聲繪色地說,“我坐在駕駛樓裡沒事,到車上幫炊事員賣菜,有個傢伙找茬鬧事,說我給打的菜少。他罵罵咧咧的,我和他吵吵幾句,結果像窩狗上陣,都衝我來了。除張曉紅和十幾個人外,沒一個好揍……”

王大愣聽了急忙問:“鍾指導員和肖副連長不是都在嗎?”

“他倆在頂個屁!”王明明顯出氣上加氣的神色,“肖副連長早就對你有意見,鍾指導員還不是向著他們,壓制我!”

王大愣鎖緊眉頭:“能這麼嚴重?這麼明顯……”

他心裡划著問號,王明明再說什麼就不大入耳了。他急忙披上涼衫,拎起鋤頭,朝七號地走去,心裡升騰著疑團:這事是不是對我王大愣來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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