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野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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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完成頭遍夏鋤生產後的第一個星期天,連隊決定放假休息。

王大愣草草吃完早飯,焦躁不安地朝辦公室走去。前幾天,他又專程向王肅彙報了兩件事情,順便還那份報紙,又催一下張曉紅的提職問題。一天天過去了,竟一點訊息也沒有!他似乎預感到,這樣繼續下去,連隊和家庭都將難以支撐:鍾指導員和肖副連長越來越火熱,如果他倆擰成了一股繩,在知青中威信越來越高,自己漸漸就會被架空。對此,自己費了一些心:“敲山震虎”沒有震住,又很難抓住什麼把柄,這股潛在的激流多麼可怕;家庭裡呢,老伴和兒子為了白玉蘭的事,不斷進攻……

他開門進了辦公室,發現桌上放著場革委會發的兩份通知,他開啟一看,簡直是喜出望外,心裡暗暗發誓:跟著王肅這樣的領導幹,總有出頭之日,有朝一日需要為他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他派通訊員把場革委會決定提拔張曉紅的通知送給鍾指導員,並順便找鄭風華來辦公室一趟。

今天,鄭風華和白玉蘭受李晉相約要去野遊,聽通訊員傳話說王大愣讓他去辦公室,他感到有點突然。

鄭風華推門一進辦公室,王大愣便從座位上站起來,滿面春風地說:“鄭風華,政治處吳主任開完座談會回去向場革委彙報了,場領導很重視你們的那些建議!”

“真的?”鄭風華顯出興奮的樣子。

作為剛走出校門不久、心底純潔如鏡的鄭風華,早已感覺出眼前這位連長對自己存有的偏見甚至惡意,他希望這位領導在瞭解真相後,能像當年在學校時鐘老師那樣真摯地對待自己。他真盼望著有那麼一天。在自己決心把青春和智慧獻給邊疆的時候,還有比不被理解更苦惱的事嗎?

王大愣的這番熱情使他興奮不已。

“你坐!”王大愣一邊讓坐,一邊撿起桌上場革委會那份通知,“你看看,場領導簡直太走群眾路線了。”

鄭風華接過紅標頭檔案通知,細看起來。

小興安農場革命委員會檔案

小通字一九六九年第×號

三連:

場派駐你單位工作組召開的知青獻計獻策座談會情況,場領導非常重視,所提各項建議,均有采納價值,需逐一認真研究,然後組織實施。現從實際出發,經研究決定,首先同意烏金市知青鄭風華以農場的名義回市聯絡勘探、開辦小煤礦一項,希抓緊安排。

小興安農場革命委員會

一九六九年×月×日

鄭風華的視線剛從通知上移開,王大愣便往他跟前湊湊,鼓勵地說:“你的這項建議如果成功了,那可是造福全場的一件大事;連隊希望你能勝利完成任務,把這個事業幹起來,也好給咱連隊爭光!”接著又問:“怎麼樣?有把握嗎?”

看了這個通知,鄭風華的心裡像吹進一股涼風,把剛燃起的熱情火苗吹得飄出好遠,微弱得幾乎要熄滅了。他很快把對自己的派遣敏感地和白玉蘭調進連隊機關、王明明鬼影一樣纏著白玉蘭等事聯絡在了一起……剎那間,他想了很多很多。

“這樣吧,”王大愣已察覺出鄭風華瞬間感情上的微妙變化,用逼上梁山的語調說,“我看,你準備準備,爭取一兩天之內就動身。”停停又補充道:“對啦,臨走的時候,到場部開一封場革委會的介紹信。”

王大愣希望鄭風華快點離開連隊的心情非常迫切。對他來說,這事是一箭雙鵰。那天傍晚,他拎著鋤頭到了七號地,經過一番調查,才知道王明明和馬廣地鬥毆一事,根子在白玉蘭。他真沒想到,除了自己的兒子之外,還有人在琢磨白玉蘭!但當務之急是排開鄭風華。再者,無數事實已經證明,這個鄭風華就像鍾指導員培育勢力的細菌,不斷地擴大影響。因此,他越來越感到鄭風華礙眼。現在,場革委同意了自己的兩點建議,他感到很滿足。

鄭風華走出王大愣辦公室,甬路兩邊碧綠的老榆樹牆上,好幾對美麗的花蝴蝶在翻上飛下地嬉戲追逐。他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感到比在王大愣辦公室裡舒暢了許多。他捫心自問:“自己是不是‘庸人自擾之’呢?”他寬宏地自責起來,不應總以惡意去揣測別人!至於王明明總想纏著白玉蘭,還有那個馬廣地,如果他們中有誰毫無邪意,是真正地愛白玉蘭的話,自己不但不應該有醋意,而且應該自豪,說明白玉蘭值得自己愛。至於白玉蘭,她不接受這種愛,應該視為她對自己人格的尊重,對愛情的忠誠……想到這裡,他頓覺天高地闊,心胸豁然開朗。

他跨過橫道,拐過宿舍房山頭的甬路,發現竺阿妹站在門口,正要上去搭腔,李晉揹著鼓溜溜一包東西興沖沖跨出宿舍,臉一揚急火火地催促說:“就等你了,蘑菇什麼玩意兒!我和竺阿妹先走,你快去找白玉蘭隨後跟著。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咱們去玩個痛快。四平山頂上那棵歪脖子老樺樹下會合!”

“好吧,你倆先走。”鄭風華回到宿舍,背上準備好的吃的東西,朝女宿舍走去。

前面女宿舍門前的大道上,王明明正糾纏著白玉蘭。

“白玉蘭,”王明明後錯她半步,靠著她右側,往前欠著身子,伸長著脖子,“你,你要到哪兒去?”

白玉蘭急匆匆地朝男宿舍這邊走著,一邊回答:“今天休息,要找個地方玩玩去!”

王明明緊追幾步,平了肩,側過臉問:“和誰?”

白玉蘭冷著臉側過去瞧了他一眼,沒等回答,鄭風華站在迎面的路旁一棵大楊樹下喊:“白玉蘭,快——”

“來啦!”白玉蘭應和著,撒開腿跑去。

王明明瞧著白玉蘭姣美的身影,眨巴眨巴眼,木待著,心裡埋怨:爸爸媽媽總說我不主動,有這個姓鄭的小子,我主動得了嗎!

鄭風華和白玉蘭走出連隊場區,穿過通往場部的大道,迎著初升的太陽,踏上了一條印著深深牛車轍印,長滿車前子、婆婆丁、薺薺菜和水稗草的車行路,瞟著李晉和竺阿妹的身影前進著。

“風華,”白玉蘭從被糾纏的煩躁中努力平靜著自己,“王連長的兒子總那麼纏著我,簡直煩死了。得想個什麼辦法甩開他呀!”

鄭風華望著綠巍巍的山,用一種沉悶的語調說:“這兩個月來,我總覺得心亂。開完獻計獻策座談會,我覺得高興;薛文芹瘋了,我又覺得迷茫。你剛才說的這個問題,我剛才還在想……”他傾吐了自己的一番感慨,“想想王明明在他家裡用那兩個蘋果戲弄我,想想他褻瀆你的照片,想想王大愣的旁敲側擊……我覺得我還像個學生,太天真太幼稚,也太單純了!誰知道他們到底安的是什麼心呢?”

白玉蘭說:“我爸爸曾經給我說過一句話,”白玉蘭露出沉思的神情,“社會是複雜的。當你摸不準一個人的時候,要用兩個心眼和他處事。你說,這有意思嗎?”

鄭風華猛地側過臉來衝著白玉蘭嘻笑一聲:“嘻嘻,有意思。你不是說王明明總纏著你嗎,想什麼辦法甩開他!我看就用這——兩個心眼!”

白玉蘭說:“不是距離上,是心裡!”

鄭風華哈哈地笑了起來。

太陽昇起來了,照耀在古木森然的小興安嶺原始森林透不過陽光的層層疊疊的樹葉上,紅得耀眼的朝陽使綠波熠熠閃光,宛若縷縷金絲浮游翠海。這翠海碧波連著從小興安嶺腳下鋪展開的荒甸和田野,形成了綠的世界。森林展現著壯觀的美,柔和的美。經過一遍鏟趟,豎看壟溝清晰,橫看壟眼分明,尺把高等距的玉米苗亭亭玉立,像拉出的一條條筆直的綠線;錯落有序鋪滿壟臺的豆苗,像抻出去的一條寬幅相等的綠帶,分櫱的麥苗鋪成了綠毯……綠,充滿生機;綠,也讓人們盼望著收穫!

“玉蘭,”鄭風華把拎著的兜帶悠上肩,望著滿眼的綠海說:“剛才,王大愣派通訊員把我找去,讓我看了場革委會給連隊的一份通知,同意我在獻計獻策座談會上提的建議,並點名讓我回城代表農場去請求援助,勘探開辦小煤礦。”

白玉蘭問:“大家提的那些建議呢?”

“通知也提到了,說很有價值,評價挺高,說要認真研究研究。”他把“認真研究研究”說得很重。

“前幾天,李阿三、牛大大那些上海知青還議論,以為這麼長時間沒信兒,大概是黃攤兒了。”白玉蘭侃侃道出了自己的一番看法,“‘研究研究’這個詞兒在他們嘴裡筋筋道道真抗咬,老祖宗發明了這個詞兒,有些人算是借上力了!我來農場還不到半年,好像明白了不少東西。”

“其實,我們還不算太明白。”

白玉蘭問:“你打算什麼時候動身?”

“明天吧。”鄭風華毫無掩飾地吐露著真情,“場部採納我的建議,我覺得不像以前那樣高興。竺阿妹、牛大大、王爾根他們的那些建議和我這個建議,是加快農場建設步伐的一盤棋。如果把那些建議黃攤兒了,只是急功近利地採納這一條,我的興趣也就不會那麼濃了。”

白玉蘭表示理解地點點頭。

白玉蘭說:“我們現在有時幾天見不上一面,但覺得你離我不遠;要是你走了,我真擔心那個影子把我纏住。”

鄭風華搖搖頭:“王明明纏著你,我看正兒八經地和他談談……最後,用兩個心眼對待他。”

白玉蘭閃過前面有深轍印的路面,湊到鄭風華跟前,肩並肩地說:“那,你就快去快回。”

他倆說著嘮著,邁進了古老森林邊上的一座丘陵——四平山。

李晉先登上幾乎成長方形山頂平面的端沿,竺阿妹也氣喘吁吁地登上,隨後來到一棵歪脖子樹下。這裡平平展展,綠草茵茵,野花簇簇,開得最盛的是山芍藥、百合花和山菊,像一塊繡著無數花朵的綠錦緞。

竺阿妹是第一次到這裡野遊。她只是在接受入場教育時得知,這小興安農場東西長八十多公里,南北寬三十多公里,比世界上最小的國家梵蒂岡大許多倍,就算平收年,全場生產的糧食也夠一千多萬人口的大上海用七天!身在連隊感覺不到,現在站在山上放眼望去,這盡收眼底的宏偉景象使竺阿妹想起了那些數字。她朝西直視看不到頭,南北望不著邊,一條條碧綠的防護林帶把偌大田野分割成一個個方塊形,宛若一個大棋盤,那前後左右等距分佈著的連隊,便成了棋盤上已擺佈開的棋子,陣勢何等威嚴。滔滔嫩江水瀉著激流,翻著浪花,滾滾流過。

竺阿妹攏一攏略顯蓬亂的頭髮,深吸一口帶有野花香味的清新空氣,頓時,五臟六腑像被清洗了似的那樣爽快。

“太壯闊了!”竺阿妹讚歎了一聲。

李晉和竺阿妹在一起,總設法抑制住那種放蕩不羈的話。他今天發現竺阿妹很高興,便從身後往她跟前湊湊,不遮不蓋地問:“阿妹,有些人總貶斥我,有的說我是半吊子,還有的說我流氣,我怎麼這麼不願意聽!你有這種感覺嗎?”

“沒有。”竺阿妹覺得李晉問得很有趣,把投向綠野的目光轉過來移到李晉的臉上,直言不諱地說,“我覺得,那些人的評價只從表面出發,帶有偏激色彩,可以說很不確切。我倒認為,你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玩世不恭,而又那麼藝術,讓人從表面上還抓不住把柄!”她說到這兒,特意在“把柄”兩個字上加重語氣,竟“嘻嘻嘻”地瞧著李晉笑了,然後問:“怎麼樣?我的心理學研究得怎麼樣?”

“哈哈哈……”李晉憋不住,仰臉發出了粗獷的大笑,半天才止住,拖著長音感嘆一聲說,“哎——喲——要是王大愣他們也這麼認為,我可就完了,遲早要被當階級鬥爭靶子抓住的!”

竺阿妹閃著善於洞察事物的眼睛,抿嘴微微笑著說:“我想,你就掌握住這個分寸,王大愣那階級鬥爭的鋪子裡,還真找不到合適的帽子。你說是嗎?”

她隨著詭譎地一問,也咯咯地笑起來。

“阿妹,別笑,”李晉尋根究底地問,“你這麼說,有什麼例子呀?”

“例子嘛,現成的!”竺阿妹止住笑,鞭辟入裡地說,“知青戀愛問題討論會上,你把丁香他們對戀愛結婚問題的認識概括為‘生育合作社’,這是對當代愚昧多麼辛辣的諷刺啊!”她停一停瞧瞧李晉繼續說:“那次批判四名現行反革命分子大會上,你學著丁向東玩的那個‘踢倒現行反革命分子’的把戲,多麼幽默,又是多麼尖刻的挖苦啊!”

竺阿妹短短的兩段話,使李晉覺得自己和她的心貼近了。

李晉直言探詢道:“你答應和我談戀愛,不覺得擔風險和日後有個一長兩短受連累嗎?”

竺阿妹揚起眉毛帶著似笑非笑的神情,紅著臉有點羞答答地回答:“正是你這種玩世不恭的詼諧和幽默吸引了我,今後只能是風雨同舟,不存在什麼受連累的話。”

李晉說:“我愛上你時,是帶著連隊一些人對我的浮淺偏見評價向你求愛的。不求吧,怕別人搶了去;求吧,真怕碰一鼻子灰。”

輕風吹拂著樹葉,發出嚓嚓的聲音,在他們耳邊響著,這大自然琴絃彈出的樂曲,在天地間是那麼和諧、動聽、優美。在這樂曲聲中,以愛還愛的兩顆心已經沉浸在真摯的愛河中了。

“你是著名詩人的兒子,這對一般人來說,也是神秘的。倒不是你爸爸的名望神秘,而是良好的知識分子家庭教養讓人感到神秘。”竺阿妹詭秘地說,“信不?我讀過你爸爸的詩集——《燃燒集》。”

李晉感到奇怪。他爸爸在全國有點名氣不差,但是,他的詩是專門寫煤礦題材的,據自己所知,影響面不甚寬。要說能影響到在上海的她這一層,可真不容易。他高興地問:“什麼時候讀的?”

“前幾天我託上海的朋友從圖書館借了一本寄來,我讀完又寄回去了。”竺阿妹說,“你爸爸詩的風格很幽默,很詼諧,有點像你的性格。我讀完你爸爸的詩第一個感覺就是,你是你爸爸詩集裡沒收進去的一篇好作品!”

李晉嘿嘿一笑:“是,我本來就是我爸爸的一部作品,不用收進去,可以獨立成篇!”

“你總是這麼幽默,真有意思。”

竺阿妹甜蜜地微笑著:“你向我求愛時,也不怕我的出身是資本家?那麼多好姑娘,為什麼單單愛上了我?”

李晉往竺阿妹身後閃閃,故意躲開她愛暱探索的目光,攀肩貼耳地說:“我主持的討論會上,你的發言和我‘格格入流’啦,出身資本家卻沒有那種小姐的矯揉造作和資本家的商人氣!不過這統統都不主要,主要的一條就是……”他說著頓了頓,一字一字地放慢了速度:“你——長——得——漂——亮……”

李晉說話時帶出的熱氣,撩擾得竺阿妹腮幫子發癢,最後這句話使她羞赧起來。李晉剛伸出雙手要抱住她親吻,她忸怩著羞紅了臉,猛一閃上身,笑臉傳送情波又一歪腦袋,推一下李晉說:“你一點兒也不突出政治……”接著,莞爾一笑,姍姍跑開了:“我不和你扯了,上趟一號去!”

李晉瞧著那向下坡綠林裡跑去的姣美身姿,放下抱空的兩隻手,發訕地一擠眼做了個鬼臉,一轉身靠著歪脖子樹坐到了草地上。

這四平山的環坡上,長的多半是像人的腿和胳膊般粗細的柞樹、鍛樹、白楊、白樺,除一叢一簇的笤條、榛棵外,還有些爬蔓的山葡萄、五味子秧。地面上也忽稀忽密地長著多種多樣的雜草、野花和野菜,到處鬱鬱蔥蔥,幽暗重重。嫩江的一條支流從它身邊流過,即使是夏天,這裡也會感到空氣的溼潤、清新。

李晉努力朝來路上望去聽去,沒有鄭風華和白玉蘭的蹤影,背後也聽不到竺阿妹回來的腳步聲。他雙手拍擊起身旁的“黃瓜香”來,隨著他的手合手分,越來越濃的黃瓜清香味飄散過來,在歪脖子樹四周瀰漫著。

李晉轉過頭去,透過密密匝匝的樹隙想探一下竺阿妹出林沒有,突然林中傳來了撕心裂膽的呼喊:“啊——救——命——啊——”

李晉一聽便知是竺阿妹的聲音,他的心一下子收緊了,顧不得猜想發生了什麼事情,像在百米賽跑的起點線上,哈腰衝了出去。

原來,竺阿妹本想沿著來路走下去一段,找個地方小便,邁出幾步後,怕鄭風華和白玉蘭迎上來,便斜岔著走下三十多米,在一簇濃密的榛棵旁解開腰帶褪下褲子剛蹲下,一條長長的花皮蛇嗖地躥上來,照準她的大腿就是一口,接著腦袋往前一探,柔軟的身子往腿上一靠,就像轆轆把上的搖繩一樣,刷刷刷地一圈又一圈從上往下緊緊把她的一條腿箍纏住了,扁扁的蛇頭伸著細小的舌頭往另一條大腿翹翹著,想再咬一口……

竺阿妹仰臉躺著,呼喊著,兩腿顫抖地蹬躂著,雙手哆嗦得像篩了糠,那悽慘的喊聲震盪著山谷。

“快!大分著腿坐起來!掐住蛇脖子……”隨著一陣粗憨的聲音,從坡上猛衝下一個衣衫襤褸的壯年漢子,“抓住蛇的腦袋……”

竺阿妹像失去了知覺一樣,根本沒入耳,驚慌得仍在呼救。

這時,李晉已嘩嘩啦啦地趟踩著叢棵簇枝跑到了竺阿妹跟前,躲著那條蛇的侵襲,照著那漢子說的,右手緊緊攥住蛇頭下部,左手貼著右手攥住蛇身,緩緩地使勁往下一擼,那纏住腿的蛇就像轆轆往井下放繩一樣,乖乖地抖擻開了,等擼到尾梢時,猖狂一時的花皮蛇變成了柔弱地垂直在李晉手裡的僵條。

李晉順手把死蛇扔搭到旁邊一棵柞樹的叉丫上,伸手把竺阿妹的褲衩拽到腰部,把襯褲外褲往下一褪,撲騰雙膝跪地,不顧竺阿妹的疼痛叫喊,兩手使勁擠捏起傷口來。鮮血和毒汁從竺阿妹被擠鼓的小肉包上往外滲流著。

“不行不行,不行啊!”那衣衫襤褸壯年漢子跑了上來,給李晉做個樣子,急急咧咧地說,“來來來,像我這樣擠,使勁!”

“疼啊,疼啊……”竺阿妹趴臥在地上,兩手緊緊抓著榛棵,用哭喊來分擔著疼痛,“疼死我啦,疼……”

李晉接替過壯年漢子,咬咬牙,使勁擠捏著。他在林業局幹臨時工時聽老師傅講過遭毒蛇咬的可怕後果,加上讓壯年漢子急急咧咧的搶白,也不管竺阿妹怎樣喊疼,算是橫下了心,使勁擠捏著。他平時看起來嘴硬心硬,這陣兒,兩滴眼淚湧上了眼眶。

那壯年漢子麻利地從兜裡掏出一把小刀,在咬傷的冒血處割了一下,登時,鮮血滋滋地從傷口處冒了出來。

“使勁!使勁呀!”壯年漢子發現一小撮血泡在傷口處浮著不動,拉長著臉把李晉往旁邊一推,拉過來埋怨道,“什麼時候了,這是人命關天的時候,還捨不得!”他一接過來,兩手的拇指、食指一起在傷口上使勁一擠,又是一大股鮮血溢了出來。

竺阿妹兩手使勁抓著榛棵,右手把那榛棵薅了出來,又使勁在地上抓出了個土坑。她臉色煞白,臉上滾落著顆顆豆粒大的汗珠。隨著那漢子又使出一股蠻勁擠捏,她那裸露著的豐腴潔美的臀和腿部泛起了一層小小的雞皮疙瘩,微微地顫抖著。

那壯年漢子又使了幾次勁擠捏,血不再那麼冒了,他鬆開手趴在地上用嘴唇裹住竺阿妹的傷口吮吸起來。他屏住呼吸,臉憋得通紅,使勁地吮吸著,間或抬起頭來往地上吐著唾液和血水。

他連吸四五口後,坐了起來,向四周撒眸了一下,走到左側一棵柞樹底下撿起一個馬脖子(俗稱馬糞包)撕破皮兒,把褐色的粉末抖撒在竺阿妹的傷口上,用手指輕輕摁摁又抖撒上一層,扔掉馬脖子說:“很危險的!現在好啦,起來吧!”

說來真怪,這馬脖子粉抖撒到傷口上,既止住了血,又止住了疼。竺阿妹下意識地提上褲子坐起來,渾身癱軟地倚住身旁的一棵白樺,用手梳理著蓬亂的頭髮。

那漢子像完成一項多麼重要的任務,挺起腰來張開嘴想深吸口氣,一股血腥味從口腔鑽進腹內衝進鼻腔,哈下腰哇哇地嘔吐起來。李晉和竺阿妹急忙湊過去攥起拳頭給他捶起背來。

“快!”那漢子從腰上摘下一個小水壺遞給李晉,“到下邊小河溝去打點兒水。”

李晉噔噔噔跑下去不遠,在從四平山頂沿一個泉眼流水衝擊成的小河溝裡灌來一壺水,那漢子一口又一口漱掉了半壺,又從旁邊一簇山葡萄蔓上掐了一大把葉子,把葉梗放在嘴裡嚼了兩口,心裡才算安定下來。

“喂,老師傅——”李晉問,“剛才那麼一擠,蛇毒不就出來了嗎?你幹嘛還要用嘴去吸呀?”

那漢子道:“小夥子,你不明白,用手是擠出滲進皮下深層裡的毒,靠皮下洩出的毒汁怕擠不淨。再有,健康人的唾沫本身有殺菌消毒作用,在野外也沒有別的辦法。”他說完瞧著點頭的李晉問:“你們是知青吧?”

“是的,”竺阿妹有點不好意思地點點頭,“謝謝你了。”

“沒什麼,”那漢子指著樹杈上耷拉著的花皮蛇說,“這是一條毒蛇,如果處理晚了,是有生命危險的!”

李晉神情有點緊張,擔心地問:“這麼一處理,還有沒有危險了?”

那漢子說:“問題不大了。”

“這麼說,”李晉像鑽進了話縫,“還不能完全就說沒問題了呀?”

“要是為了把握起見,”那漢子藏頭露尾地說,“有個人家有祖傳秘方藥……算啦算啦……”

李晉著急地說:“師傅,別算了呀,救人救到底嘛!”

那漢子顯出頹喪的神情:“很複雜,那就不是我說了算的啦。”

“師傅,那有什麼複雜的?你說個地方姓名就行,”李晉急上加急,“人家要是要錢咱們給錢就是了。”李晉從那漢子躲閃的目光中像發現了什麼,自己又覺得這人在哪兒見過一面,就像在小興安餐館碰上丁向東一樣,一時憋悶住叫不準了,“你怎麼好像面熟?”

“有可能。”那漢子說,“你們是三連的還是二連的?”

“三連。”

“噢——那我就不說了。”

“為什麼?”

“說了會嚇你們一跳。”他說著起身就要走。

李晉一把拽住他:“話說清楚嘛,要不,我這個人很怪,會憋悶出病來。”

“就從那個批鬥會說起,”那漢子現出膽怯的樣子,“我就是那個反對毛主席‘東風壓倒西風’的現行反革命分子。”

“噢——”李晉一拍腦袋,眨眨眼說,“你叫馮興,是連隊鐵匠爐的鐵匠!”他露出並不怎麼戒備的樣子:“那好,今天咱們不談政治,打盆論盆,打碗論碗,就論感謝你治病的情分!”

竺阿妹也一下子想起來了,他就是因為鐵匠爐倒煙,趴在爐口說要是刮西風就好了的那個。她機警地撒眸下四周,問:“你們不是都送到二連學習班了嗎?你一個人到這裡幹什麼?”

馮興也不迴避他倆了:“頭遍地一結束,我們五個人就被撤下來了,做麥收準備。武裝基幹民兵看押著我們在山那坡砍笆杆做小木耙摟麥鋪子用。天剛亮進山,帶一壺水喝光了,我向民兵請了假來打壺水,聽到了喊聲,就跑了來。”

“噢——是這樣,”李晉瞧著他面黃肌瘦和衣衫襤褸的樣子,扶起竺阿妹,朝他招招手說,“來,你跟我來一趟!”

馮興的聲音、舉止,一打眼像個漢子;細端詳那清癯的面容上,眼睛深深塌陷著,現出淡淡兩個黑圈兒,又像久病初愈的病人。

他跟著李晉和竺阿妹來到歪脖子樹下。李晉從樹權上摘下兜子,開啟,拿出一個罐頭、一段香腸和一個麵包,說:“來,我們倆犒勞犒勞你!”

“太香啦!”馮興毫不客氣地拿起麵包和一段香腸,狼吞虎嚥地吃起來。

李晉從兜裡掏出小刀要打罐頭,被他一把摁住了:“算啦,留著你們吃吧!”

場部在二連設的學習班,學員有統一的伙食標準,每頓飯每人一個窩窩頭,一節骨胡蘿蔔鹹菜,三天內吃一頓細糧,每人兩個饅頭。眼下茄子剛開花,黃瓜、豆角剛爬蔓,菜地裡唯一有的就是為數不多的小菠菜,知青食堂還供不上流,他們就更排不上號了,十天八天見不到一個綠菜葉兒。

馮興正香甜地吃著,李晉也不顧勸阻開啟了罐頭。

馮興嚥下一大口突然停止,側稜起耳朵邊聽邊向坡下林叢裡撒眸,隱隱約約能聽見腳步趟絆叢棵聲伴著喃喃細語漸漸傳來。

他已經確認有人正往這裡走來,手裡拿著沒吃完的麵包和香腸,撿起自己的水壺撒腿就跑。李晉一再說不要緊,是他們一起的夥伴,他還是頭也不回地跑了起來。

李晉撿起那個開啟的豬肉罐頭攆上去塞給馮興說:“拿著!”

“謝謝——”馮興接過罐頭,撒眸下四周,湊到李晉耳朵跟前說,“我告訴你,你要千萬保密。和我一起在鐵匠爐幹活的錢光華家有治蛇咬的祖傳秘藥……他家是二勞改,你去討藥時小心點……”

馮興說完,慌慌張張地朝小河溝跑去。

“喂,不怕,不要怕……”李晉連招手帶喊,他像根本沒聽見一樣,頭也不回地鑽進樹林漸漸消失了。

竺阿妹已經鎮靜下來。她知道鄭風華和白玉蘭就要來了,嬌暱地悄聲囑咐李晉:“剛才的事情,不準對鄭風華他們講!”

“哎呀呀,你怎麼對誰都疑神疑鬼的!”李晉有點滿不在乎,“我和鄭風華是老鐵,不會出問題的!”

“那也不能告訴!”竺阿妹知道李晉和鄭風華之間的友誼,也知道李晉在王大愣那裡是落後層裡的落後層。她嘗過階級鬥爭的味道:文化大革命初期,爸爸和媽媽被批鬥,她和兄妹陪綁、被抄家的情形深深地留在了她的記憶裡……她一想起來就心驚肉跳,所以這樣要求李晉。

李晉見她這樣,連連點頭:“行行行,咱們遵命,好說好商量。”他油腔滑調,一對骨碌碌轉的大眼睛忘情地看著竺阿妹。

竺阿妹被他熾熱的目光燒得臉上飛起了羞雲。她想起剛才自己讓蛇咬時慌得連褲子都忘了提上的情景,忙轉過臉去掏出手帕擦擦額上的汗漬,又用手梳理起頭髮來,以掩飾羞愧。

李晉聽著傳來的聲音即在眼前,用雙手拱成個小喇叭喊:“喂——鄭——風——華——,在——這——兒——呢——”

“來——啦——”林裡傳來了鄭風華的回應聲。

聲到人到,密密麻麻的枝葉掩映中已經現出了兩個身影。

快到山頂沿的一小段路有點陡了,鄭風華拉著白玉蘭的手,一鼓作氣衝了上來。

太陽在微笑著不斷升高,氣溫不那麼炙烤人。北大荒夏天炎熱的日子就是這麼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李晉在歪脖子老樹投出的一片蔭涼地上鋪起塑膠布,四個人坐了下來。

他們傾談著,彷彿時光越來越美好。

說著說著,李晉搶過來:“行啦行啦,咱們不談別的,今天出來就是要痛痛快快地玩玩,趁著天涼涼快快,咱們先趕快把我帶的那捲膠捲‘咔嚓’了,然後開始美餐,來來來!”說完自己先帶頭站了起來。

“你倆還不知道,”鄭風華隨著李晉站起來,對李晉和竺阿妹說,“明天我就要打回老家去。今天痛痛快快地玩玩,就算你們給我餞行了!”

李晉和竺阿妹詫異地睜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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