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暴雨突然襲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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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話說:“人逢喜事精神爽。”馬廣地鏟著鏟著地,抑制不住內心的興奮,直起腰來摟住鋤,從兜裡掏出小圓鏡,一邊照著一邊往上摟摟打了髮蠟的烏黑鋥亮的頭髮,然後右側著臉摟完左腦勺又左側臉摟摟右腦勺,直到覺得讓左右兩邊壟的夥伴拉下十多米了,才揣起小鏡,哼著剛學會的用東北民歌調譜成的《鏟地小唱》,加快速度剷起來:

“頭遍那個繡花呀,

咿呀哎嗨喲呀——

二遍那個跑馬呀,

哼唉哎嗨嗨喲噢;

三遍那個溜溜達達,

嗨嗨喲喲喲啊,

……”

時下,連隊開始組織鏟二遍地了,除壓縮的各工種和僱用的家屬臨時工不動外,其餘都已按正常工作安排,全連也不再是大會戰的陣勢,每四個排外加一個單位壓縮下來的人員包一塊地號,每天照常吃早飯按點出工,中午按時回來吃完飯後稍加休息再出工,晚上也不貪黑了。

今天,烏金市男女四個排的知青和家屬臨時工包鏟播種玉米的二號地,從畜舍壓縮下來的丁向東等十來名飼養員也摻雜在裡邊。壟不太長,兩頭都放有開水缸,不再用送水員了,馬廣地也就只好和大家一起扛起了鋤頭。看到不少夥伴鏟得又快又好,他心裡暗暗嘀咕:“幸虧在礦上時跟著爸爸搞小開荒種過地,不然的話,頭遍也沒練著,這二遍地一上來就抱壟擔任務,可真就夠我老馬喝一壺的嘍!”這塊玉米地鏟完頭遍後,機耕隊又用中耕機趟了一遍,本來不太荒,只是稀稀拉拉有點兒壟眼草,壟臺上面有很容易鏟的苣蕒菜、螞蚱菜之類。剛才在地頭排壟的時候,馬廣地眼看要排上一條比較荒的壟,假裝反身咳嗽,急忙往後閃去,挑了一根壟眼、壟幫都乾淨的壟,這樣便可以一舉兩得:一是省力鏟得快;二是靠家屬臨時工近了,可以隨時側臉瞧一眼李晉跟他說過的那個山東大妮——韓秋梅。

那天,馬廣地按照李晉的指點,看準目標,挑著水桶過去,特意送上杯水,一打量,只見那山東妮身材苗條,眉清目秀,那紅潤的皮膚粗裡帶細,細裡有粗,接水杯的時候,眼角、嘴角、酒窩都是甜滋滋的笑。看著看著,馬廣地的心裡像有條小毛毛蟲,爬得直髮癢。他回到李晉那兒施禮作揖,請求李晉務必務必把“紅娘”當好,先會上一面當真嘮一嘮。李晉答應後點划著他的腦袋教訓他:“要是人家有意,抓緊談,看中了,就得王八吃秤砣——鐵心!如果還像在城裡那個德性,喜新厭舊讓我坐蠟,我老李可有的是損招兒,非治你個屁滾尿流不可!”馬廣地連連作揖稱是:“你老兄這麼夠意思,我還能幹那種有撇沒捺的事,不夠‘人’字!”他見李晉直瞪眼珠子轉都不轉,耍起了貧嘴:“我不光來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在這搞戀愛的問題上,還要接受你的再教育,不搞在城裡那七股八岔的事了,來——拉勾!”李晉“嗒”一聲把他伸出的帶勾的手指頭打縮回去了:“捱罵不疼,起誓不靈,我就看你的實際行動!”

真是一順百順,李晉找人牽著紅線以後,這馬廣地不光看中了姑娘的模樣和身段,又一下子相中了姑娘的脾氣。頭一次見面一嘮他就看出,她是那麼溫溫柔柔,和和氣氣,照他心裡掂量的話說:“比在城裡拉咕的那幾個都強,那些個一看,將來就是母夜叉、敗家子、懶蛋子!不說心裡也明白,有的不是奔咱廣地來的,是奔爸爸那個科長來的。那麼大輿論說我不著調兒,能光怨我嗎?呸!鬼才知道。有些事兒,也得該咋著就咋著!這個呢?一看就端詳出八九不離十——將來準是個賢妻良母!”特別叫馬廣地滿意的,是那溫良恭儉讓。比如馬廣地看不順眼她穿的那山東帶來的大肥褲子,第二天她就換下不穿了;嘮家常時,聽不順她那“俺爹俺娘”怎麼怎麼的,硬讓人家改口說成“我爸我媽”,再講如何如何。姑娘羞紅著臉,儘管那般不好意思,還是學著來了。馬廣地聽著那東北不東北、山東不山東的混雜話味兒,樂得就像吃了水蜜桃一樣,話聽在耳裡卻像嚥到了肚裡,從嘴到肚都有股甜嘟嘟的味兒。等到嘮第三次的時候,馬廣地對姑娘的親愛勁兒又有了昇華:“別看是山東農村大屯子裡來的,也不白給哩!”姑娘也開始反過來給他提“意見”了。她不知聽誰說的,有的知青愛拿他開玩笑,還聽說讓王明明好一頓熊,她說,男子漢大丈夫要有個樣,只要不犯到別人手裡,不能隨意讓人欺負,不然,將來怎麼頂門戶!這話真說到了馬廣地心裡,他暗暗嘀咕:“就是不能跟你講那尿債要用尿來還的故事就是了,咱老馬不是熊包!”當著姑娘的面他連連點頭。他和姑娘晚上在月光下遛完馬路回到宿舍,見李晉翻了個身,知道是沒睡著,趴在他耳朵上說:“老兄,我和韓秋梅的事呀,託你的福算是燒高香了,別說讓我提吹呀,這回是捧打也不散啦!明天我就開始主動造輿論,那個山東大妮韓秋梅已經正式和我搞上物件了……”

“對,把輿論造出去!”李晉怕驚動別人,摸黑扯住他的耳朵貼上去慫恿說,“我同意!”

於是,十六排冒牌知青馬廣地找了個山東大妮物件,成了在連隊四處傳播的小小新聞,傳播越廣,議論越多,他越得意。這幾天,他走起路來腳上像生了風,對人也格外熱情,像變成了另一個人似的。

他發現自己被夥伴甩開了距離,便邁著大步,用鋤尖壟左幫一下壟右幫一下,把野菜和草剜掉,不管壟眼有沒有野生物,把壟兩幫用鋤板一推就往前挪步,噌噌噌很快就攆了上去。速度和夥伴齊平了,他又得意起來,偷偷往左邊一瞧,發現家屬臨時工那邊,韓秋梅被那些家屬婦女甩下了老遠。他讓左右和自己齊平鏟地‘的夥伴倒上幾個步以後,悄悄拎起鋤,跨著橫壟走到韓秋梅那條壟上,和她對臉剷起來。他左右開弓,兩腿緊倒,摁平鋤板忽拉忽推,嘴裡不住咕囔:“這個該挨收拾的家屬幹事老孃們,看我們山東家來的老實人好欺負怎麼的,給排這麼條荒壟……”鏟著嘟嚕著,很快和韓秋梅碰了頭,手一揮說:“快,攆上去!”說完,拎著鋤,一步跨兩條壟奔自己分擔的壟去了。他貓下腰拉開鋤,糊糊弄弄不一會兒又攆上了前面的夥伴。

左邊的夥伴是丁悅純,正支著鋤把喘氣歇息,見馬廣地噌噌攆了上來,想起這幾天連隊裡議論的他找了個山東大妮的新聞,等他和自己鏟到並肩時,擠擠眼問:“喂——馬老弟,聽說你找了個山東大妮物件?”

“不錯,是有這麼回事!”馬廣地挺直腰板,毫不隱諱地張口就答,只是丁悅純那一擠眼,讓他覺得有點“那個”,但又說不出這“那個”裡是什麼意思,產生了小小戒心。

“馬老弟,”丁悅純朝家屬臨時工那邊努努嘴,“到底是哪一個,給咱指指看看唄!”

“哼,焊焊(看看)?”馬廣地略顯鄙視地用鼻子哼嗤一聲,“焊焊沒有鐵打的結實!”

丁悅純笑笑說:“哎——別打岔嘛!指給咱看看,再有人背後亂熗湯,我好給你飄揚飄揚(表揚表揚)!”說完,又滑稽地央求說:“啊?快指給老兄看看!”

“說得好輕鬆,”馬廣地斜稜他一眼,一哈腰送出了鋤板,“看到眼裡扒不出來怎麼辦?”說完,攥住鋤把往懷裡一摟,朝前邁一大步,又送出鋤去,理也不理地把丁悅純甩下了。

丁悅純有點來氣,瞧瞧馬廣地鏟過的壟,朝他喊:“喂喂喂,你這是鏟的什麼玩意兒?”

“怎麼的?”馬廣地常聽李晉反問誰時愛說“驚詫”這個詞兒,恍惚知道點意思,但不知是哪兩個字,也不知本意當什麼講,擬著李晉的發音反問,“你要警察呀?”

丁悅純愛講故事,覺得馬廣地這一個岔打得很有故事性,乾脆借岔出岔,扔下鋤攆上去說:“我用不著要警察,就憑我就能管著你,你瞧瞧你鏟的這熊質量!肖連長不是說了嗎,人糊弄地一會兒,地糊弄人一年!快返工!”

“去你媽的,掙錢不多,管閒事不少,”馬廣地主要是嫌丁悅純聲音大,像撒口頭語一樣罵了一句,話一出口又有點後悔,但也只好如此。他瞧瞧家屬臨時工那邊,恰巧看見韓秋梅像是聽到丁悅純的聲音朝這邊望了一眼又埋頭剷起地來,心裡好大不悅,嗔怪道,“你給吵吵黃了呢?”

丁悅純不理解馬廣地的微妙心理,瞧著他糊糊弄弄鏟的地實在生氣:“你返不返工?這樣太不像話了……”

“像畫(話)早貼牆上了!”馬廣地壓低嗓門,一梗脖,做出讓對方無可奈何的神態,故意氣丁悅純,“你別吃鹹的操心淡的,掙錢不多管事不少,是不是想混個團長、旅長乾乾?”

這時,丁向東聽到什麼“質量”、“返工”的唧唧聲,拎著鋤從家屬臨時工那邊走過來,一打眼馬廣地分擔的壟就明白了八九分,說:“喂,馬廣地,叫你返工還不對怎麼的,啊?你糊弄洋鬼子哪?”

馬廣地一側臉,已經看清韓秋梅正朝這邊瞧,一猜,丁向東的話她準聽見了,他的臉掛不住了,特別是那次在小興安餐館碰見丁向東拿盤子,更瞧不起他了。

“哦——”馬廣地陰陽怪氣地連挖苦帶侮辱說,“一屁股沒坐住,又冒出一個來!你算個什麼官呢?”

“我是貧下中農,”丁向東理直氣壯地說,“有權力對你進行再教育。”

馬廣地越琢磨越覺得這些話準讓韓秋梅聽到了,想起她說的要有點男子漢大丈夫氣的話,雖自知理虧,也要和他犟犟幾句,否則,在新搞的物件面前簡直是太丟派了。

“對我再教育?嘿!先教育教育你自己去吧!”

“你話說明白點,我教育自己什麼?”

馬廣地見丁向東氣哼哼的樣子,更來了勁兒:“別的不說,就小興安餐館偷盤子那一說,還不夠受盤教育的呀?”

“你說誰偷盤子?”

“說你還沒說完呢!”

“別壞咱貧下中農名譽,說話可要有證據!”

“哈哈哈……”馬廣地仰臉輕蔑地大笑一聲說,“抓住手脖子了,我親眼看見的還不承認,有水平,有水平!”接著,也玩弄起詞句來,“對對對,沒偷,是沒偷,趁人家服務員沒看見拿的!”

這時,附近的十多名知青湊合過來,有的跟著馬廣地訕笑。

“好像抓住什麼把柄了!你有什麼仗義的?”新任代理十六排排長袁大炮對準馬廣地就是一通迫擊炮,“說不是偷就不是偷,貧農老丁到小興安餐館吃麵條,確實是覺得一碗麵條六毛錢太貴,是賭氣拿的盤子,這和偷的本質不一樣。老丁回到家裡還憋氣窩火,又摔又砸,要請假重返飯館和服務員找大地方評理呢!是鍾指導員給他講了商品價格的演算法,他才明白了,主動到小興安餐館道了歉。人家服務員都不說偷了,笑著把老丁送出大門,你怎麼還滿嘴胡咧咧呢?”

袁大炮是王大愣從十五排調來接替鄭風華工作的。他是第一個痛快答應跟著張曉紅剃光頭在誓師大會上配合發言的。他長得虎氣生生,厚厚的嘴唇像用石頭刻出來的,粗眉環眼、體魄健壯,辦事不會拐彎抹角藏心眼子,總是直來直去。他說話的聲音洪亮有力,像放大炮一樣,憑聲音就能先鎮住對方一個點兒。他實際叫什麼名字很少有人知道,知青都叫他袁大炮,工資表上,登記簿上都這麼寫著。

馬廣地眨巴眨巴眼,似信非信地說:“就算不是偷,拿這個對我進行再教育就對?教育我糊拉八塗啊?照你袁排長這麼說,這不是鍾指導員對他進行再教育了嗎?”

肖副連長走過來,指指馬廣地鏟的地:“我們向貧下中農該學的太多了,就單說這鏟地吧!”

馬廣地一見肖副連長就有點打怵了,聲音放得平緩了:“鏟地不就是幹掉草嗎?我鏟過的地方,你就查吧!”他很不服氣,“我就不信,鏟地摟鋤槓這玩意兒,還能舞扎出花來不成?”

“這鏟地,並不比舞扎花的學問少呀!”肖副連長蹲下,用手扒開馬廣地剷掉苣蕒菜、雜草的地方,露出了一根根長長的白根,他一直扒了很長一段,都是這樣。接著,他又領著馬廣地來到丁向東分擔的壟上,也用手扒開鏟過的地方,扒進很深才發現野菜、雜草的根鬚。

肖副連長拍拍馬廣地的肩頭說:“不服氣不行,老丁鏟的壟十天八天不要緊,等露出點頭就鏟第三遍了。你鏟的那個,二三天就能長出來,要是荒壟,很快就把苗欺住。老丁這麼伺候地,一畝能打六百斤苞米;你那個弄法,連三百斤都打不上!”

馬廣地似有所悟:“那麼嚴重?”

“還有,”肖副連長問,“你知道為什麼要‘旱不忘鏟田,澇不忘澆園’嗎?”

馬廣地說:“旱就該鏟呀?一鏟不把藏的點兒水分都抖摟沒了嗎?澇再澆園不是火上加油嗎?”

其他知青也都露出迷惑不解的樣子。

肖副連長詳細地講了一下,馬廣地信服地點起了頭。

“還有,”肖副連長指著丁向東手裡扶的那把鋤說,“就我知道,這把鋤到老丁手裡已五年了,鋤褲斷了一次又焊上的。你看,那鋤板已磨得縮了有一寸多,要是換個大鋤板就省老鼻子事了,為了給農場節約一個銅板,老丁寧肯多賣笨力氣,也捨不得把它扔到廢鐵堆裡去……這種艱苦奮鬥、吃苦耐勞的頑強精神還不值得你學習?”

馬廣地低下了頭。

“好,快去鏟你的壟吧!”肖副連長輕輕拍拍馬廣地腦頂,“怎麼?不服氣?”

馬廣地搖搖頭,瞧瞧肖副連長,拎著鋤頭到自己的壟上去了,正要返工往回鏟,肖副連長跟上來說:“瞧著點兒,就照我這樣鏟!”他鏟幾下讓馬廣地學著鏟兩下,直到有點滿意了才催他:“你往前趕吧,我替你返工,不然,晚上回去後,宿舍門前板報的每人鏟地進度欄裡,你就要‘打狼’嘍!”接著,開了句玩笑:“聽說你對了個象?要是讓人家看你‘打狼’,該有多難為情!”

馬廣地搔搔頭皮,尷尬地笑了笑,哈下腰賣力氣地剷起來。

太陽爬上山頂,又朝中天跳上去一段鑽進一片雲層,就再沒見面。空氣漸漸沉重,灰色的小云片往一起積聚著,愈積愈多,天空灰濛濛的,像要落雨,但始終落不下來。

一陣涼爽的清風吹來,拂去了馬廣地臉上的汗珠兒,使他渾身溢滿了輕鬆愉快的感覺。

他扛起鋤,想起肖副連長還在替自己返工,不由自主地回過頭去,忽然發現肖副連長正拄著鋤把彎腰咳嗽,很難受的樣子,緊接著像嘩地吐了些什麼,他拎著鋤頭沿著壟溝跑了過去。

鏟二遍開始後,幹部和大家一樣一起分擔任務。肖副連長几年來患有慢性支氣管擴張,時好時壞,幾次吐血,這次跟班鏟地,大家都勸他不要拿壟,他是說什麼也不肯。

馬廣地跑過去,發現地上有沒埋好的血點子,哈腰瞧了又瞧,驚慌地抬起頭來,瞧著肖副連長那憋得喘不過氣來的漲紅的臉問:“你——你……又吐血……啦……吧?”

“沒有,”肖副連長憋住喘,故做若無其事的樣子,“嘿,淨瞎胡說,別那麼嚇人道怪的,吃五穀雜糧,誰還不有個頭疼腦熱咳嗽的!”

“你——”馬廣地閃著歉疚而又敬佩的眼神,話哽咽得更厲害了,“我,我不……信……”

馬廣地用腳尖蹴一下一小撮土,除蹴出一塊溼漉漉的血手帕外,還有一塊用血粘和成的泥土。馬廣地甩掉手裡的鋤,猛哈下腰,雙手緊緊地把血手帕攥捧在手裡,憋住了一口氣久久沒喘上來,倏地撲到肖副連長懷裡,“哇”地一聲哭出聲來:“肖副連長,我……我……不用……你……帶我……鏟……鏟……你快回家……吧!”

馬廣地往這邊小跑時,一粒強力止咳麻醉藥已經隨著肖副連長一揚脖進了肚裡。

“傻孩子,”肖副連長緊緊摟住抽泣的馬廣地,“我這不是挺好嘛!”

馬廣地掙開,拼命地推著肖副連長:“你回去!你回去!你……”

張曉紅、李晉、袁大炮他們發現馬廣地纏著肖副連長又推又拽,以為他在耍驢。急忙跑了過來。

馬廣地捧著血手帕展示給他們,抽搐一下,哭喪著臉說:“你們看呀——”

頓時,大家都明白了。

“肖副連長,快回去吧!”李晉深情地說,“你要保護好身體,還要帶領我們建設新農場呢!”

張曉紅拽著肖副連長一隻胳膊:“肖副連長,快回去,請你放心,我們一定能鏟好!”

他們架著肖副連長的胳膊,像綁架一樣朝地頭走著。

陰雲加速地積聚著,濃密地向山頂壓來,灰濛濛的昏黑雲片像是摩擦著了小興安嶺的綠浪。突然間,一聲驚雷跟著一道閃電過後,爆豆似的雨點稀稀拉拉地掉落下來。

“張曉紅,”肖副連長抬頭望望天空,用急促的口氣說,“快,大雨就要來了,吹哨收工,不要讓大家集合站排了,趕快往回跑!”

“嘟嘟嘟,嘟嘟嘟……”

“收工嘍——不站——排——啦——”

“大家——快——往回——跑——”

哨聲、喊聲在陰雲壓著的空氣裡飛著。人們拎著鋤,順著壟溝呼呼地朝地頭跑來。

淅淅瀝瀝的雨點驟然變密,被風一吹,像用針密密斜織成的雨簾從高空猛然摔落著,天地間被攪裹成灰濛濛、混沌沌一片,一切都被淹沒在這嘩啦啦的雨點與大地、植物的交響之中了。

肖副連長站在地頭上,不管張曉紅、李晉如何推他,直到最後一個身影閃過,他才在幾名知青的攙扶下,蹣跚地朝連隊走去。

張曉紅、李晉、馬廣地等人把肖副連長送到家,像落湯雞似的拎著鋤跑進宿舍。宿舍裡的知青們幾乎誰也沒換衣服,整個宿舍被一種莫名的氣氛籠罩著。

“李晉,你看——”潘小彪一縱跳,從被圍住的丁悅純手裡搶過一張紙迎面遞過去,“真他媽不見丸子啦,硬這麼活呲啦把鍾指導員給調走了!”

像一聲令人震驚的巨響在他們幾個頭頂炸響,腦子裡都轟地一聲。

張曉紅早就料到這步棋,並不感到奇怪。李晉一把接過紙箋,怕看錯似的雙手展著瞪大眼睛細讀:

可愛的知青們,同學們:

當你們看到我這封告別信的時候,可能會覺得十分突然。別說你們會感到突然,連我也毫無思想準備地感到突然。場部領導讓車來接我去談話,派車跟著我回來收拾東西送站,匆匆忙忙,這一頁紙上就寫不上對你們更多的希望與要求了,只希望你們聽黨的話,在風風雨雨中,能從老貧農、老幹部身上學習到閃光的思想與作風,把青春和知識無私地貢獻給北大荒這壯麗的建設事業!最後,讓我逐個緊緊握你們的手!

曾是你們的指導員:鍾曉亮

一九六九年×月×日

馬廣地指著一片字跡模糊的地方,驚叫:“你們看,這是什麼?”

“淚痕!”

“是淚痕!”兩名探過頭去的知青幾乎一起說。

“鍾指導員很愛這個地方!”

“他主要是愛我們!”

“指導員寫信時掉淚了!”

“他肯定是不願離開!”

“那為什麼還走了呢?”

“我們去請願!”不知誰喊了一句,“把鍾指導員接回來!”

立刻有人呼應:“現在去場部請願還趕趟,下午三點多鐘的火車。”

建議、呼喊、爭論、哭泣在大宿舍裡交織成一片,亂嗡嗡地響著。

也不知誰冒雨跑遍各個宿舍,把鍾指導員調走的訊息告訴了廣大知青。知青們有的正在換衣服,有的剛進屋,聽到訊息都呼啦啦擁到了十五排和十六排在一起的宿舍,爭著要信。很快,宿舍裡擠擠挨挨,有的進不來了,就站在門口往裡蹺腳;有的連門口地方也佔不上,就把臉貼在窗戶玻璃上,用手“咚咚咚”敲著玻璃,向裡邊的知青打聽。

“靜一靜,靜一靜!”李晉站到炕沿上,抖著手裡的留言信說,“來,我給大家念一遍!”

他語調沉重,一字一句地念了起來……

叭啦叭啦的豆大雨點砸落在宿舍的紅瓦上,形成粗玻璃絲般的雨線垂落在門口和窗簷下知青的頭上、背上、肩上、脖子裡,又開成新的雨線從他們身上流落到地面。

隨著李晉的聲音,奚春娣等十多名女知青聚集的門口左側,響起連成片的輕輕啜泣聲。

雨仍在下,風在刮,樹在搖。

“戰友們!”李晉讀完信以後舉起一隻攥拳的手來揮舞一下,情緒非常激昂,“我們的鐘指導員不能走!走——啊——到場部請願去!”

“對!”馬廣地縱縱身子往高一蹦,大聲呼應著喊,“到場部找領導去,誰不去是木匠揍的!”

李晉把著身邊一個夥伴的肩膀頭邊從炕沿上往下跳邊喊道:“戰友們,走——啊——”

“走——啊——”

隨著一片呼應聲,知青們跟著李晉呼呼啦啦地冒著雨上了大道,朝場部奔去。

昨天晚上,王大愣就從王肅的電話裡得知場裡已做出決定:要把鍾指導員打發回老家去了,三連的工作暫由他全面負責。他聽說以後喜出望外,竟興奮得一宿沒睡著覺,早晨照常起來,仍精神抖擻。他假裝全然不知道的樣子,掐算著鐘點,披著讓風一吹飄忽飄忽的襯衫兜完圈子以後,不像往常那樣直接回家,而是先回了辦公室。剛坐下不一會兒,他裝作吃驚的樣子和推開門來辭別的鐘指導員握了握手,送到門口瞧著鍾指導員上了場部的北京牌吉普,抬頭一看,發現太陽躲進了雲層裡,便哼著小調,洋洋得意地朝家走去。一進門,他就催丁香炒兩個菜,中午要多喝一盅。他一端起酒盅就下起了大雨,他聽著雨聲正喝得在興頭上,忽聽通訊員冒雨來報告:李晉拉著全連知青去場部請願要搶鍾指導員回來……

他頓時如坐針氈地毛了丫子,吩咐王明明立即去發動汽車,讓通訊員給他準備一杆半自動步槍,多帶幾盒子彈,嘴裡罵著下了炕:“他媽個×的,這勢頭,跟那年那些勞改犯暴動越獄有什麼兩樣?這是階級鬥爭的表現,老子王大愣還真不聽這個邪……”

汽車喇叭在門口的大道上直響,他走出門口才發現,左腳穿的是自己的布鞋,右腳趿拉的是老伴的鞋,低頭一看,自嘲地罵道:“他媽的,我說怎麼幹趿拉著走,腳就是頂不進去呢!”一抬腳把鞋甩出去老遠,朝屋裡喊了兩聲讓老伴給拿出那隻鞋。通訊員舉著半自動步槍和兩盒子彈給他,他接過來後,一賭氣,赤著一隻腳進了駕駛室,渾身溼漉漉的,就像從水裡剛撈出來的一樣。

他“咣”地一聲使勁拽上車門,說了聲:“快!”王明明啟動著,就掛上了五檔,大汽車就像蛤蟆躥高一樣,猛往前一躥一顛,把他倆都震得腦袋頂了下車棚,才平穩些朝前馳去。

大雨仍在嘩嘩地下著,密集的雨點打得車駕駛棚頂“嘣嘣嘣嘣”直響,震盪著耳鼓。

大解放駛上了去場部的沙石大道,風擋玻璃前面成扇形頻頻來回划動著的雨搭器儘管忙個不停,然而王大愣往前看去,卻只能看出二十多米,再往前就是模糊一片了。

他“咔嚓”一聲拉一下槍栓取出彈梭,咬著牙壓滿了子彈。

“快!”王大愣催促著王明明,五檔又加大了油門,大解放像一頭髮瘋的野獸朝前撲去,四個疾駛的車輪濺飛起一片又一片泥水。

“站——住——!”王大愣透過前風擋和雨幕模模糊糊看見了黑壓壓向前移動的人群,開啟車窗探出頭去聲嘶力竭地喊了一聲。

雨中行進的隊伍聽到汽車喇叭聲、喊叫聲,停止了前進,回頭看時,大解放已駛到他們跟前,把他們分排在路兩邊,戛然停住了。

王大愣赤著一隻腳,拎著槍爬上了車廂。他擼一把臉上的雨水,掐著腰,怒氣衝衝地喊問:“你們要幹什麼?要造反嗎?”

“不準誣衊我們!”

“我們要向場領導請願,讓鍾指導員回來!”

“我們要鍾指導員!”

……

“毛主席教導我們說:‘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王大愣大聲背誦完毛主席語錄,說,“回去吧,統統給我回去,千萬別上了一小撮階級敵人的當!”

知青們手朝他指划著,七嘴八舌地朝他指責和囔囔起來:

“別亂扣帽子!”

“你說誰是階級敵人?”

“我們都是自願的!”

有的乾脆挖苦起來:

“別風大扇著舌頭!”

“別嚇唬我們,拿我們當二百五怎麼的?”

……

王大愣又擼一把臉上的雨水,看看究竟是誰喊得最兇。一張張雨打不變樣的怒視著他的臉,幾乎都是一副模樣,分不清誰喊鬧得最兇。

“戰友們——”李晉突然一揮手,“走啊——繼續前進!”

知青們“刷”地扭轉過身去,繼續前進起來。

“站——住——”王大愣大聲怒喝道,“再走我開槍啦!”

“戰友們,站住!”李晉說了一聲先轉回身去雙手抹一把臉上的雨水,拍拍胸脯說,“打吧,衝這裡打,打死了,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王大愣剛舉起槍來,王明明從駕駛室裡出來跳上車廂抱住他的胳膊說:“爸爸,不能開槍啊!你中午喝多了,他們不是逃跑的勞改犯,是知識青年。打死他們,你也就完啦,不,千萬不能啊……”

王明明這麼一說,王大愣果然清醒了許多,他意識到了酒意中的魯莽,是那樣大大超過了自己那細中有粗的“愣”勁兒。但手仍然端著槍沒有放下。

王大愣怒氣衝衝地望著鴉雀無聲的知青。

知青們怒氣衝衝地一齊注視著王大愣的一舉一動。

對峙著,對峙著……

李晉做了為堅持正義而犧牲的打算,不眨眼地足足瞪了王大愣兩分鐘,發現他持槍的手在漸漸低落,一揮手喊道:“戰友們,繼續前進!”

知青們冒著大雨群情激昂地繼續前進起來,步伐是那般雄壯!

王大愣滿肚子怨氣無處發洩,發狂似的舉起槍來對準天空“砰砰砰”地放空了一梭子槍彈。“走!”他對王明明說了一聲,“跟上去。”拎著槍爬下車廂進了駕駛樓。

知青們前進著,大解放緩緩地緊緊尾隨著。

大雨過了,濃雲漸漸散去,天空變成了半陰半晴,大地顯得那麼清晰、潔淨,公路兩旁的鑽天楊綠得似乎更可愛了,水珠兒有拍節似的往下滴落著,那一片片綠油油的玉米、大豆和麥苗兒,讓雨水衝得青翠水綠,閃閃發光。

王大愣企圖把車開到前面好擋住路,把知青一個個扭架上車拉回去,他一下車知青們便散花似的閃開,費了很大勁也沒扭架上車一個。

知青們經過三個小時左右的步行,在下午兩點多鐘趕到了場部。

他們來到場部辦公大樓門口,透過收發室傳話,要求王肅接見。過了半個多小時,政治處吳主任笑呵呵走出樓門,站在樓門口的階梯上,問大家為什麼要來,有什麼要求儘管說。因為不少知青對他沒有好印象,召開獻計獻策座談會時,他說得非常好,至今沒有明確答覆,因此,他的話一出口,就有好幾處響亮的聲音強調非要見王肅不可。

這時,王大愣擠上去登上臺階,威脅起來:“我再一次嚴正警告你們,你們的這種行動可是嚴重的無政府主義,無政府主義是什麼東西呢?請大家回去……否則,後果……”

“誰說我們無政府?”丁悅純大聲說,“我們這不是來找場領導嗎!”

“我們不和你說!”

“下去!”

……

場部大樓門前亂嗡嗡響成了一片,攪成了一團。

這時,王肅倒揹著手,邁著撇拉步,沒怒也沒喜,就像往常一樣尊嚴地推開大門出了樓。他本不想出來,經再三考慮,覺得吳主任應酬不了這一場面,擔心弄不好會弄出更多的麻煩,才走出來的。

“你們是三連的吧?聽說非要找我?”王肅態度並不顯得怎麼嚴肅,“好,有什麼問題你們是不是派個代表進屋談呀?”

“我看,沒有必要派什麼代表,”李晉搶先發言,“你就當著大家的面,給我們說上幾句,讓大家都明白,為什麼好好的就把鍾指導員打發走了?”

“對!”伴著一輛小蹦蹦車的馬達停息聲,一聲響而脆的應和從人群后面傳來,“這事兒,我也想不通。聽說知青們都來了,我也急急忙忙趕來,一是勸他們回去,二是想向組織打聽打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知青們回頭一看,是肖副連長來了,頓時,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肖副連長透過知青們給他閃出的路,登上臺階,撒眸了下眼前一張張稚嫩又顯純潔的青春面容,咳嗽一聲說:“看來,咱們三連的知青差不多都來了。知青們,孩子們,首先我應該批評你們,這種做法是不應該提倡的,你們有問題可以透過連隊這級組織,或者派代表來找場領導談嘛……”

黑壓壓的人群裡靜悄悄的。

肖副連長接著說:“……我為黨工作了三十多年,已經當了二十多年幹部,憑著多年的經驗知道,組織調動幹部問題是個複雜的問題,有些情況不便於讓群眾知道的更多,只有組織掌握……”他連連咳嗽兩聲,指指王大愣,接著說:“這不,王連長也在這。我不知道王連長的態度,我對鍾指導員的調走是有意見的,一會兒,我們就找場領導談。如果談的結果,我倆的思想能通,你們就要通,怎麼樣?”

“你通我們就通!”

“我們聽你的!”

……

王大愣尷尬地朝下邊白愣著眼睛。

“好吧,那就這麼樣!”肖副連長問大家,“行不行?”

臺階下異口同聲地回答:“行!”

“怎麼樣?王主任?”肖副連長側過臉,尊敬地向王肅請示,“請你和我們倆談談怎樣?”

王肅點點頭,轉身走進大樓,肖副連長和王大愣也隨後跟了進去。

大約過了一個多小時,肖副連長心情沉重地走了出來,知青們把一束束目光倏地向他投去,看他的神色,就猜測出事情不妙。

剛才,肖副連長和王大愣跟著王肅進了辦公室,王肅讓他倆坐下,倒背手來回走動著,尖銳地提出了調走鍾曉亮的理由:“由於政治問題,他不適合做指導員工作,以及經場革委研究決定,並經烏金市方面研究同意,將鍾曉亮同志返回去……”原來是這樣:鍾指導員在文革初期挨批鬥時,學校造反派把一份“反黨反社會主義”的材料裝進了他的檔案,材料裡注有“僅供參考”的字樣,王肅發現後卻如獲至寶。自從那次場夏鋤工作會議上鍾指導員作了長篇發言後,王肅便視他為眼中釘。前幾天,王大愣來談三件事,其中一件是要求將鍾指導員調出。王肅雖然當面沒點頭,心裡卻是和王大愣一拍即合。他將派鄭風華回城聯絡協助開辦小煤礦和張曉紅納新問題先以正式檔案向三連發去通知,這一條沒有一起答覆,主要是等烏金市方面的意見。昨天,烏金市同意接返鍾指導員的信函一到,他立即就安排了今天的談話送站。

肖副連長嘆了口氣,語調沉重地說:“青年們,你們相信吧:鍾指導員的調走,不是場哪一個領導定的,是組織上定的!”然後又強調:“你們不是說要聽黨的話嗎?組織的話也是應該聽的呀……”

知青們聽著聽著,默默地轉身散開,準備返回連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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