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拾來的秘密(1 / 1)
竺阿妹被蛇咬的傷口雖沒癒合,也沒發作,她缺少這方面的常識,也就不再想它,像沒事似的。李晉在林業局幹那半年多,聽到見到好幾例被蛇咬的事,知道它的惡果,越琢磨越覺得後怕。他和竺阿妹從四平山回來的當天晚上,他就按馮興提供的線索,冒蒙去錢光華家討藥。他撒眸著四周沒人,來到錢光華家門口,發現屋內沒有燈光,推推障子大門沒推動,門插得登登緊。他索性到了這棟房把那頭的魏良晨家,求他協助討藥。他想這魏良晨和自己有點小面子,會盡力而為的。論理,知青求就業農工點事也沒啥,但自從上海知青馬力用毛主席像章換了就業農工高樹仁的雞吃被連隊抓了現行反革命以後,就業農工們就很少敢和知青往來了。即使非要搞點小來往,也是像做賊一樣偷偷摸摸的。
李晉給馬廣地介紹的物件韓秋梅就是魏良晨的外甥女。
魏良晨已過不惑之年。他原是山東一個鄉中學的語文教師,因犯“惡毒攻擊大躍進”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五年。這人非常坦率當時公安部門審訊他時,他供認不諱,承認確有這麼回事:有一次上語文課時講村裡的四首大躍進民謠。有個班級裡年齡很小的學生舉手問他大躍進是怎麼回事,他打個比喻給學生說,大躍進就像民謠裡表現的神乎其神的意思。人有多大膽,地就有多大產,手要想捅天就能把天捅個窟窿,手要想鑽地就能把地鑽開眼子……後來,隨著黨內對大躍進問題的不斷認識,加上他表現較好,是最早減刑和刑滿釋放留下就業的。因為他能說會寫,常給連隊寫個大字塊啦,會標啦,連隊對他不錯。山東老家那裡人多地少,生活水平遠不如這兒,他就在這裡落了戶,紮了根。他是連隊常用的人,知青們和他接觸辦事也就放了點膽。
那是剛來農場不久。有一次,李晉從連隊門口走,發現魏良晨一個人在隨寫隨貼“掀起春耕生產新高潮”一類的大字塊,走上去搭話讚揚了幾句,引出了些話題。魏良晨知道李晉是主持過“知青戀愛問題討論會”的全連新聞人物,又聽說他是詩人的兒子,便高看他一眼。夏鋤前,他主動請李晉到家裡喝著茶水,嗑著瓜子,求李晉給他那從山東老家來的外甥女找個知青物件。
李晉一打量魏良晨外甥女韓秋梅,發現她是個漂亮的山東農村本分姑娘,就想起了馬廣地。他把想法一說,魏良晨因對馬廣地略知一二,有點猶豫,經李晉透徹地一分析,也就同意了。
憑著這點小關係,魏良晨滿口答應幫助李晉討藥,定好請李晉第二天就來取。第二天晚上,李晉去取藥,魏良晨解釋說,現成的沒有了,需要配製,有兩味藥需要泡七天,泡好後立即配製。
李晉掐算著時間,今天應是取藥的日子。晚飯過後天一黑,他就奔就業農工家屬住宅區走去,到了房頭,遇上了要去魏良晨家找韓秋梅聊天的馬廣地。馬廣地問清了李晉的來意後勸他回去,答應把藥捎回去,並囑告李晉要格外小心,透露了聽到的一條小道訊息。自從李晉領著知青冒雨請願,王大愣記恨在心,正四處找茬兒。有次李晉從就業農工家屬區走過,王大愣發現了,立即派人盯梢,派的人沒有盯上,就挨個挨個就業農工家串,到了魏良晨家,還好一頓盤問……
馬廣地勸走李晉,到了魏良晨家,把藥拿到手,和韓秋梅在一個間壁出的小間裡越嘮越留戀,直到很晚,在韓秋梅的一再提醒下,才戀戀不捨地離開了草舍。
深邃的夜空星光閃閃,涼風颯颯,吹得路旁的鑽天楊嘩嘩作響,多麼清新迷人的小夜曲啊!
“慢點走,”韓秋梅把馬廣地送出障子大門,“有空再來!”
“好好好,”馬廣地滑稽地說,“這你就把心放肚子裡,我兩天不來保證三天早早的!”
韓秋梅“噗嗤”一笑關上了門。
馬廣地沿著門前的小甬路朝奔宿舍的大道走去,剛越過一個門口,忽聽錢光華家障子門“吱呀”一聲,接著閃出兩個人影。他透過夜光一看,一下子就認出是錢光華和薛文芹,一怔,急忙把身子貼到了障子上。
隨著“吱呀”的開障子門帶門聲,傳來了錢光華和薛文芹的對話:“哎喲,依我說的,你就在屋裡用便盆吧,偏偏要出來。”
“大夏天的,哪好意思?在屋裡有味呀。”
“哼,奇怪,”馬廣地一聽,心裡直納悶,“聽薛文芹那話,比好人還好人,哪有瘋的一點味道呀!”
他神出鬼沒地貼著障子往前趕,想再探探究竟。
錢光華和薛文芹肩並肩地往大道旁的廁所走去時,馬廣地又悄悄躲到了廁所旁的一個麥秸垛旁。
薛文芹說:“我害怕,你靠近點呀!”
錢光華說:“要是碰上來廁所的多難為情!”
“不會碰上的。”
“那好……”
薛文芹走到女廁所門口時又說:“你再往前點呀。”
錢光華幾乎站到了廁所門口,薛文芹藉著自己擦著的火柴亮光進了廁所。錢光華的身影在亮光中一現,很快又隱進了夜色之中,也往那兒一站方便起來。
馬廣地緊貼著麥垛一動不動,心裡嘀咕起來:“嗬,真他媽有道道,原來是裝瘋……”
過了一會兒,薛文芹繫著褲腰帶從廁所出來,錢光華又陪著她,並肩往回走。
錢光華說:“過些天就開始在屋裡用便盆吧,要不,容易感冒。”
薛文芹:“就這麼大點小屋,這邊嘩嘩啦啦,那邊老公公老婆婆都能聽著,多不好意思……”
“什麼?老公公老婆婆?”馬廣地以為聽錯了,他摳摳耳朵,伸伸脖子聽,還是那套嗑,於是一拍大腿,“這倆傢伙是偷偷地結婚啦!對,沒錯!”
馬廣地撒丫子朝宿舍跑去。
他回到宿舍,捅捅熟睡的李晉,趴在他耳朵上說:“喂——給你藥。快醒醒,快醒醒,有重要新聞!”
“薛文芹沒瘋……”他把藥塞進李晉手裡,也不管李晉願聽不願聽,就嘀嘀咕咕起來,那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李晉剛能聽到。
“真的?”李晉一骨碌由仰臉變成趴臥著,悄悄問道,“沒弄錯?”
馬廣地伸出小拇指在李晉面前晃晃說:“我要糊弄你,是這麼大個兒的!”
“快睡覺吧,”李晉悄聲囑咐馬廣地,“這可非同小可,千萬不要洩露出一點點!”
馬廣地點點頭,回到自己鋪位,三下五除二地脫掉衣服,進了被窩。
李晉卻翻來覆去睡不著了。馬廣地帶來的訊息,像一股蒼涼的風吹進了他的心房,使他思潮洶湧澎湃起來。愛情,本是大自然賦予人類的一支美好的歌,這支美好的歌是甜蜜的,但現在唱出來,是多麼難呀!
他思索著,再也睡不著了,披上了衣服,拿著筆和筆記本,坐在宿舍小過道的燈下寫出了一首詩:
愛的密碼——賀薛文芹、錢光華的秘密婚禮
愛是一朵含苞的花,
苞裡藏著神奇的密碼。
你為啥愛他,
他為啥愛你,
無須要問——
這是愛的密碼!
你讓我愛的我不愛,
不讓我愛的我偏愛,
愛和愛相撞,
開出愛的花,
結出愛的瓜,
開出花,結出瓜,
靠那愛的密碼,
要問密碼有誰知,
天知,
地知,
還有那——
我和我的她,
你和你的他,
別人啊別人,
你就無須問了,
無須問了!
因為這是——
愛的密碼,
愛的密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