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故事外的故事(1 / 1)
夕陽照耀著揚花的麥田,晚風裡飄蕩著沁透肺腑的麥花清香。
竺阿妹從兜裡掏出繃帶、藥棉球,和錢光華給的小藥瓶,解開褲腰帶,往下褪褪襯褲,趴臥在麥地頭的綠草地上,對一旁的李晉說:“喂,先給我換藥!”
“我上次就說,你帶著藥到衛生所讓護士給你敷藥,比這強!”李晉帶有埋怨的口吻;“偏要到郊外讓我給你上!”
“讓你上你就給上嘛!”竺阿妹嗔怪李晉一句,“我就是懶得到那裡去,要是一去呀,那些小護士準刨根問底的,到哪兒去啦?怎麼咬的呀?怪難為情的!”說完,她開玩笑地搶白一句;“怎麼?不願意服務啊?”
“願意,願意!”李晉連連點頭,“全心全意!”
李晉拆開繃帶,又輕輕揭掉棉紗,驚喜地說:“嗬!快看呀,錢光華給的藥還真好使,才上了兩次就見強了,傷口眼瞧就要癒合了,快看——”
“廢話!”竺阿妹趴臥著扭轉過頭,“我能看得見嗎?眼睛又沒在後腦勺上。”
李晉禁不住嘿嘿樂了,是啊,傷口在大腿後側,她怎麼能看得見呢!
“這幾天,我覺得傷口發癢,有時癢得鑽心。”
“多虧馮興,日後得感謝感謝他!”
竺阿妹說:“你和他打交道可要小心,讓王大愣抓住,是不會輕饒你的!”
李晉說:“咱要幹,就是神不知鬼不覺的……”
李晉從紙包裡取塊藥棉球,輕輕地在傷口處擦洗幾下,然後扔掉,又換一塊擦了擦,倒上藥粉末,覆蓋上一片方形的小棉紗布,用繃帶纏裹起來。他發現,阿妹的肌膚是那樣潤滑細膩,身材是那樣纖美。他想起了爸爸為一家刊物上一幅展示女性人體美的油畫配寫的散文詩,彷彿就是對眼前阿妹這形體陰柔、豐潤、寧靜的讚頌。
竺阿妹四肢舒展地趴臥著,像是在熱吻正哺育她的北大荒土地。
李晉纏完繃帶,輕輕撫摁了一下藥布和繃帶疊摞的地方,意在讓藥和傷口相粘,觸摁的剎那,身上卻忽而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感覺,他的臉紅熱起來,心跳也加快起來,在卷著麥花清香的溫柔的晚風的浸泡中,初戀的神奇在心底升騰起來……
這種安逸的溫柔比激情更使他神魂飄蕩。正在他愛慾燃燒的時候,竺阿妹一個側轉身輕輕坐了起來,當視線碰上了李晉熾熱的目光時,兩片羞紅剎那間飛上了臉頰,急忙把目光閃開,投向了絢爛多彩的西天晚霞。李晉那熾熱的目光卻窮追不捨,一個旋轉身坐到了她的對面,凝視了一會兒把嘴唇慢慢送去,竺阿妹沒有躲閃,只是合上眼睛靜靜地等著,等著,當唇和唇接觸到一起的時候,愛和愛相融的美妙感情,使他們緊緊地擁抱到了一起……
落日輕輕親吻了一下小興安嶺山巔,收回撒給大地的最後一片光芒,悄悄墜入了莽蒼蒼的綠海。
“我知道了一個秘密,”李晉首先鬆開竺阿妹,“薛文芹沒有瘋,是裝的!”
“怎麼能呢!”竺阿妹有點懷疑,“那感情的壓抑該有多痛苦!”
“怎麼能?”李晉感慨地說,“怎麼不能呢!這說明薛文芹是很聰明的,她這種痛苦比挨批鬥送進二連遭受的痛苦要好得多得多。就是有點悲壯!”
李晉的話引起了竺阿妹的同樣感慨,也引起了她的一番情思:“悲壯是悲壯,在悲壯中卻獲得了真正的愛情!毛主席不是說要在自由王國裡獲得自由嗎?他們就是在自己創造的自由王國裡求得自己的自由!”她接著長嘆一聲:“階級鬥爭太可怕了,比這悲壯得多,我爸爸就是一例。他最後觸電自殺了……”她的聲音哽咽了,眼圈溼潤了。
“不提這個!”李晉覺得再談下去更掃興,拽住竺阿妹的手站起來,“走,該回去啦!今晚場部電影隊來放映樣板戲《沙家浜》。”
“回就回去。”竺阿妹順手從草地撿起小藥瓶和繃帶,藉著李晉的拽力忽地起來,“說不準今晚再來個大搜查,把咱倆也捉將起來……”
兩人披著暮靄,緩緩地邁著小步朝連隊走去。
李晉一進宿舍,被丁悅純、潘小彪、馬廣地等十多個故事迷團團圍住,七嘴八舌地嚷嚷起來:“我的李老兄呀李老兄,你可算回來啦!接著昨晚的茬兒講呀!今晚不白講,講完了我們幾個犒勞犒勞你,你看——”
他順著丁悅純手指朝炕中央看去,那裡放著一個罐頭,一包五香花生米,還有一瓶老白乾。他們著迷似的愛聽李晉講《水滸》和《三國演義》。
“好,”李晉脫掉鞋往炕中央盤腿一坐,一口老白乾,吃了兩粒花生米,問:“哎——昨晚講到哪兒啦?”
丁悅純愛講故事,也愛聽故事,他講的那些都是現代的,如《烈火金鋼》啦,《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啦,李晉講的古典故事,是他的空缺,所以聽得很來情緒。
“講到這兒啦——”丁悅純在李晉的右肩側說,“周瑜在南郡城內被突然飛來的一支箭射中了。”
“哼,你們倆,別光聽熱鬧,這耳朵進,那耳朵冒,要聽點門道,長點見識!”李晉衝馬廣地和潘小彪比劃兩下,喝口水潤潤嗓子,有聲有色,打著手勢講起來:
“卻說周瑜南郡城內被突然飛來的一支箭射中,跌落下馬,就在這危難之時,被大將徐盛、丁奉等冒著生命危險奮勇相救,總算沒有喪命。這一戰敗得實在是慘,雖然敗了,話說回來,這個周瑜確確實實比那個曹仁要高明得多。南郡城的敗仗,給了他一個深刻的教訓,使他從驕傲中清醒了許多。他在養傷期間,想出了一條智勝曹仁的良計妙策。”李晉概述了一些情節以後,一揮手,左右回回頭說:“今天講的故事是,周瑜和曹仁以虛對虛,以詐還詐。”
這時,他才真正講起故事來:
“話說這天,那曹仁氣勢洶洶,跑到周瑜寨前破口罵戰。周瑜哪受得了這個,他雖傷未痊癒,驟然躍下床來,披甲執械,一躍上馬,一聲令下,率領數百騎兵衝出寨外,迎戰曹軍。曹仁的部將潘璋剛一出馬對戰,還沒有正式交鋒,只聽周瑜在馬上忽然大叫一聲,口中噴血,墜於馬下。其實,這是欺騙曹仁,佯裝而死。
“那周瑜在營中一面裝死,一面指令軍士皆戴孝示哀,接著,便派遣他的心腹軍士連夜前往南郡詐降,而且繪聲繪色,大肆宣傳週瑜戰死的訊息。曹仁信以為真,當晚就帶領大隊人馬偷偷摸摸來劫寨,結果怎麼樣呢?被吳軍殺得落花流水。在敗退途中,又連遭吳軍兵馬的截殺,最後只得放棄南郡,狼狽而逃……”
“暫停——”李晉突然剎住話匣子,“我到廁所去一下。”
他出了宿舍,走過宿舍門前碎磚頭鋪成的甬路,大步跨過路溝,朝廁所走去。突然,他發現從女宿舍那邊走來一個熟悉的身影,便停住腳步,等人影快走到跟前時,急忙迎了上去。
“阿妹!”李晉有點奇怪,截住竺阿妹問,“這麼晚了,你到哪兒去?”
竺阿妹一個勁兒地往前走,聽到李晉的聲音,停住腳步,氣憤地說:“到汽車隊,等著搭去場部送放映員的汽車!”
“你瘋了!深更半夜去場部幹什麼?”
“告狀!”
“胡扯,”李晉問,“告誰?”
“告王大愣那個不是人的!”
李晉開始覺出話中有話,忙問:“他怎麼啦?”
“他缺德!”
“阿妹,”李晉更加預感不妙,急忙追問,“快說,王大愣到底怎麼啦?”
竺阿妹把李晉帶到路溝旁一棵鑽天楊旁,氣嘟嘟地講了事情發生的原委。
她和李晉分手後回到宿舍,已沒有一個人影,夥伴們都看電影去了。她覺得有些疲勞,再說,她在城裡養成了一個習慣,不管多好的電影,只要一開演就不再進場,看不到影片的頭,總覺得掃興。她和李晉一進連隊時,電影就開演了,她索性放開行李把衣服一脫,進了被窩。
她恍恍惚惚要入睡的時候,隱隱約約聽到一聲門響,然後有輕碎的腳步聲傳來。她沒有睜眼,以為是哪位知青看電影提前退場回來了。
“喲,怎麼沒去看《沙家洪》?”
她睜眼一看,原來是王大愣,忙回答:“今晚有點兒不舒服,就早躺下睏覺了。”因為只穿個小背心和褲衩,只好躺著,難為情地淡淡一笑搭腔。
眼前的情景,使王大愣突然間想起了被擊斃的佛姑,她也是這樣躺著,也是說不舒服,也是這般漂亮的臉蛋微微一笑,不,這比那要嫵媚撩人。時下的洋洋得意:鍾指導員的調返,知青請願的失敗,鄭風華的派遣……使他的淫神遊蕩起來。勞改犯換成了知青,這方土地上人和事的安排,還是全隨著自己的意願呀!
“這北大荒早晚溫差大,人容易感冒——”他賊眉鼠眼地瞧瞧窗外和門口,把手放到了竺阿妹的額頭上,“有燒。”
“嗯。”竺阿妹並沒在意。
王大愣手摁著前額不動,有點微微顫抖:“身上也發燒吧?”
竺阿妹搖搖頭。
王大愣手摁撫著她的前額,她雖然覺得那樣不舒服,但不好意思推開,也沒意識到他的淫邪,理解得仍那麼單純:在學校住宿的時候,遇到感冒不起床的時候,老師不是也這樣關心地問這問那嗎?
“不對——”王大愣執拗地說,“怎麼能呢!肯定渾身在發燒……”
“我沒感覺出來。”竺阿妹腦袋一歪,想擺脫他的手,“就是有點疲勞感,覺得不舒服!”她加重語氣強調著。
王大愣瞧著她那苗條婀娜的身姿在被窩裡緩緩一個側翻,淫神更加馳蕩起來:“工種不適合的話,可以換個輕巧點的……”
他挪開手往竺阿妹的脖頸上放去。
當女性特有的自衛意識倏地升上心頭,她身子往旁邊一閃並伸出手來要推開王大愣的胳膊時,王大愣的手已滑進背心觸到了她的乳房。
竺阿妹一骨碌坐起來,披裹著被,驚慌地盯著王大愣說不出話來,這時門外傳來幾名提前退場的女知青嘻嘻哈哈的說笑聲。
“這樣吧——”王大愣瞧瞧窗外,從兩個眼角的皺紋裡擠出一絲假笑,“一會兒,你到小學靠這個方向把頭的那個教室去一趟,商量商量給你換換工種的問題。”
……
竺阿妹概略地敘說完以後,非常氣忿:“我到場部告他去!”
“糊塗!”李晉攔住說完就要走開的竺阿妹,“你沒聽人家議論嗎,王大愣和王肅是什麼關係?是老鐵!鍾指導員調返,鄭風華被派遣回城……咱明明知道這裡有名堂,可是都讓他五馬倒六羊,弄成合理合法的了!”
“那——,也不能白讓他胡作非為呀!照你這麼說,還沒處說理去啦?!場部不行我到農場局,農場局不行我到省裡,到中央!”竺阿妹衝李晉來了火,情緒非常激昂,又要走。
李晉一把拽住她:“同志,同志,我的大上海來的同志!你在校門裡吃供應糧吃的,對這些事還不懂!”接著反問她:“不就你說的那點事嗎?讓你到小學校去你不是沒去嗎?”
剛才,竺阿妹由於羞口,只講了王大愣心懷叵測,賊眉鼠眼地摸她的腦額,讓她到小學校去。
竺阿妹仍然氣不消:“照你這麼說,我就白讓他在我身上打壞主意啦?!”
“哼——”李晉猶豫著,想不出能勸住竺阿妹的主意,“要不就這樣,咱們倆去找肖副連長,請他幫著出出點子?”
“我不去,嚷嚷的面廣了,讓我怎麼在這兒幹!”竺阿妹不同意他的提議,“再說,肖副連長好人倒是好人,可他的官小,管不了王大愣!”
“倒也是,”李晉倏地產生了一個新的念頭,我,“你說沒說不到學校去?”
竺阿妹:“還用說,我對他橫鼻子豎眼的,他也不是看不出來,還非得說不去!”
“哼,他興許就看不出來!”李晉心裡一陣暗喜,千叮嚀萬囑咐,“你在這裡等等,千萬千萬別動地方。我回宿舍一趟馬上就回來,馬上就……”
竺阿妹點了點頭。
李晉快步回到宿舍,將丁悅純、馬廣地和潘小彪招呼到門口,把竺阿妹講的情況當他們一說,氣得他們直喘粗氣,火冒三丈。
“他媽個蛋的!”丁悅純也來上了竺阿妹那套嗑,“告他去!”
李晉急躁而為難地說:“告告告!告什麼?你也沒抓住這個鱉犢子什麼把柄呀!”
“照你說——”潘小彪氣呼呼地掐起腰,“咱哥們就這麼王八跌進灶坑裡,幹憋氣幹窩火呀?”
“誰是王八?”李晉搶白一句,“別他媽瞎咧咧亂甩臭詞兒。”
言者無意,聽者有心,潘小彪被搶白得“噗嗤”一聲笑了。
馬廣地翻稜翻稜眼珠子,說:“喂,剛才你的那個以詐還詐的故事挺有意思,咱哥們也給他來一招……”他撒眸下四周沒人,把他們仨拽到房山頭,悄悄地說了自己的想法。
“英雄所見略同!”李晉聽完,一拍馬廣地的肩膀,手又立即縮回來猶豫了一下,“這樣……到……底好……不好呢?”
“有什麼不好?”馬廣地振振有詞兒,“毛主席還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不到呢……”
李晉截住他說:“瞎他媽咧咧啥,毛主席什麼時候說的?在哪兒說的?”
“哼,想不起來了……”馬廣地敲敲腦袋,“誰知道在哪說的?誰知道什麼時候說的?毛主席沒說過,別人也說過,反正不是我馬廣地說的!要叫真,你就問活學活用積極分子張曉紅去——”
“別狗扯羊皮!”李晉說,“來真格的,還商量咱這事兒。”
馬廣地剛才話沒說完,叫李晉岔開了,李晉一引頭,他又振振有詞地講起來:“咱就甭管誰說的了,反正是有道理。他媽的王明明用尿熊我,讓我又用尿給他治蓋了!王大愣這傢伙別看裝模作樣像個好人,我揣摸著不光對阿妹生了歹心,那損湯卵子事可能幹老鼻子啦!應該治治他,叫他嚐嚐咱們的厲害!”
“我同意馬老兄的觀點!”丁悅純氣呼呼地說,“就是有點兒不好,還能咋的?興他當官的不仁,就不興咱不義呀!他王大愣是當官的,還不怕影響呢,咱一個小老知青怕個屁!就是嚷嚷出去讓別人評理,鉚大勁——各挨五十大板,鬧個平處!”
潘小彪咬咬牙一揮手:“可他媽得著機會啦,逮住後,把他那老二割下來餵狗,要不就扔上房!”
“不不不,”丁悅純反對,“千萬不能弄出人命來。”
馬廣地應和著,又想出了新招:“對對對,怎麼也不能弄出人命來。到時候,把他的衣服沒收,讓他光著屁股敲著堂鑼。對了,沒有堂鑼就敲破臉盆,咱們用繩子牽著讓他遊街!”
“好好好!”丁悅純忍不住笑笑說,“你肚子裡有個損招庫,伸手就是一嘟嚕一嘟嚕的!”
經他們幾個這麼一燒火,怒火和報復心理忽地湧上了李晉的心頭。他一表態同意按馬廣地的計策進行,他們仨都拍手叫好,紛紛表示:要為朋友兩肋插刀!
最後,李晉提出要求:必須聽他統一指揮。他們三人連連應諾。李晉囑咐他們回去立即做準備。
李晉急忙回到路旁鑽天楊底下,找到竺阿妹,把打算和她一說,她起初有點不同意,最後見李晉為自己那樣義憤填膺,簡直要達到發瘋的程度,忽地想起逼死爸爸的就有像王大愣這麼一個傢伙,最後算是咬咬牙勉強同意了,但仍然顧慮重重,心慌意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