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作揖感謝(1 / 1)
空中的一片烏雲由淡變濃,向四面八方擴散著,翻滾著,漸漸向大地壓低,像一個沾滿濃墨汁緩緩伸開的魔爪,猝然向小興安嶺抓了一把,變得更加陰森森,黑沉沉,峰巒間不斷傳來虎嘯熊嗷和陣陣狼嗥,一隻貓頭鷹忽而落在房脊上啼叫幾聲,又呼啦啦展開翅膀飛向路旁鑽天楊的枝頭,給連隊的夜增加了一種陰森森的氣氛。
連隊小學校是兩棟加寬了磚瓦結構的平房,在連部東北角的一片空曠地上,校舍、操場被濃濃的夜色緊緊包裹著。
王大愣身子緊貼著第一棟教室的山牆站著,眼睛直勾勾盯著腳下伸向連隊女知青宿舍的小路。過了好久好久,也不見有人影走來,他的心,不斷被空虛、悵惘、失意感衝擊著。這環境,這夜色,使他不由自主地思念起了那被擊斃的佛姑來。
那時候,只要他見到佛姑眉來眼去一暗示,大約也是在這個時間,佛姑早就站在這個位置上靜靜地等他了。當他走到這棟校舍第一個教室窗前,輕輕乾咳一聲,佛姑便從山牆跟拐過角貼靠著牆乖乖地靠攏過來,他小心翼翼地開啟那扇沒有插栓的窗戶,一縱身躍上窗臺,爬進去反轉過身,伸出兩隻胳膊雙手掐住佛姑纖細的腰肢,佛姑藉著他往上拔的衝力,一縱身,就下了窗臺撲進了他的懷裡……
連隊傳來了人群湧出小俱樂部的喧譁和哄亂聲,電影結束了。
他憑著與那兩個女犯的隱私交往斷定:竺阿妹這個“畏罪自殺”的反動資本家的姑娘是能夠來幽會的,因為自己撫摸她的額頭時,她像當初的佛姑一樣,服服帖帖,一動不動。至於手往她胸脯上伸摸時她忽地坐了起來,是因為外邊傳來了聲音。所以,他才大膽地約她到這僻靜的小學校來。他後悔的是沒等她回話,沒給她個鐘點,自己就離開了,害得自己在這裡久久苦等……
突然,腳下伸向連隊的小路上傳來了輕飄飄的腳步聲,聲音越來越近,是那樣輕。漸漸地,夜色已包裹不住那纖美的身影,在黑暗中飄來,飄來,雖然聽不見說話聲也看不見面孔,他確認是那個別有漂亮風韻的上海姑娘——竺阿妹。
那纖美的身影越來越近,王大愣伸長著脖子瞪大眼睛使勁瞧著,當身影在離山牆不遠站住四處撒眸時,他禁不住心花怒放起來,隨之,腦袋熱一陣,暈一陣。
王大愣輕輕乾咳兩聲,身子離開山牆晃了幾晃,那身影輕飄飄地向他走來。當他再一次確認後,緊走兩步,迎上去:“竺阿妹,你可把我等壞了!”
竺阿妹撒眸下四周,聲音很小:“我很不舒服,本想不來了,可又一想,王連長找我有事情,哪能不來呢!穿好衣服吃了兩片藥,就趕來了,我一邊走一邊看前看後的,有點兒怕。”
“怕什麼,有我在這裡呢!”王大愣伸手去拉竺阿妹,“竺阿妹,跟我來!”
竺阿妹雙手往後一倒背,身子往後一閃,王大愣沒有拉著,拽了個空,責怪說:“哎呀呀,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來來來,快,跟我來——”說著,朝窗戶走去。
玻璃窗像一個個方形的可怕的魔窟向黑夜敞張著,竺阿妹心突突突地直跳,膽怯地跟在王大愣後面。
竺阿妹往這邊來時,李晉已約好馬廣地、潘小彪每人拎一根大棒子,丁悅純一手拎一個臉盆,一手拎一根小細行李繩,尾隨在她的身後。
臨出發的時候,李晉一再給她鼓勁:“阿妹,你前邊走,我們後邊跟,不要怕,一旦有情況,不收拾他也要保護你,你就把心放在肚子裡吧!”
竺阿妹擔心他們一旦到晚一步,王大愣獸性發作,自己吃了虧,就再一次囑咐李晉:“你們的行動可不能遲緩了!”
“儘管放心,我們不光保護你這個人,還要保護你的名譽!”李晉又給她用重語氣重複一遍,“我們就是要抓他個把柄‘未遂’!讓你吃虧,我也不幹呀!”
潘小彪用棒子使勁敲敲地:“有我跟著,就準保讓你吃不了點點虧!”
李晉督促竺阿妹:“好,快頭前走吧!”
竺阿妹有些難為情地走後,其他三人緊緊跟在李晉身邊,盯著竺阿妹模糊的身影,隨時準備聽從李晉的指揮。
“哥們兒!”丁悅純抖抖手裡的繩子,悄聲地發狠說,“你們抓得恰到好處時,我用小繩使勁勒這個鱉犢子操的!讓他敲著臉盆在連隊好好遊幾圈兒!”
馬廣地滿有趣地插話:“到各宿舍裡遊!”
“咱有言在先,”李晉嚴正宣告,“到時候,必須聽我指揮!”
別人都悄聲應諾著。
他們跟在竺阿妹的身後,朝小學校走著,待能模糊地看到小學校兩幢平房的黑影了,李晉左右推他們一人一下,都靜了下來,警惕地注意著前方。夜把校舍纏裹得更加矮小、昏黑了。
王大愣悄悄去摸那扇曾多少次夜裡來開啟過的窗戶,心裡非常高興。沒想到窗戶仍是當年那樣沒有插栓,只是手一推開窗戶,感到框架有點發晃,似乎要零散似的,勉強支巴著。
窗扇被他輕輕推開,教室立刻向蒼茫的黑夜張開了一個陰森森的窟窿。王大愣縱身往裡爬跳時,已明顯覺得自己不再像當年那麼靈巧自如了,甚至覺得腿是那樣笨拙。當爬躍上窗臺的身子要往教室下落時,險些蹬空摔了。
他喘口粗氣反轉過身,把頭探出黑窟,像貓頭鷹一樣窺視左右和前方,又凝神聽聽動靜,當覺得一切就像當年一樣時,便坦然下來。
“竺阿妹,”他像做賊一樣,“快,快進來,我拽你一把。”
竺阿妹沒有回應,心跳得厲害起來,她覺得腿有些發軟,像要癱倒似的在勉強支撐著身子。王大愣從黑窟裡伸出的那兩隻手,像兩隻鷹爪向她攫來,她的心跳由快變得顫抖起來。她故意磨蹭時間,摸摸窗框,摸摸窗臺,當胸部被鷹爪抓了一下時,心在顫抖中又倏地收緊,她怕,她實在是太怕了……
細碎的腳步聲漸漸傳來,竺阿妹側臉瞧時,四個神秘的身影已經閃到了山牆頭。
她心裡算是踏實了許多。
“快進來!”王大愣伸著雙手又在催促,聲音發急了。
“我爬不上,”行阿妹故意放大點聲音,“你拉開栓,我走門。”
王大愣滿口應諾:“行行行,你進大門從走廊轉過來吧。”
“好,”竺阿妹唯恐剛才的聲音李晉他們沒聽到,又放點嗓門:“我進走廊,你開門吧!”
王大愣聞聲調頭去開門的當兒,竺阿妹急忙走到房山牆角一擺手,便轉身朝大門口走去。
李晉打頭,其他三個拎棒子的、拿臉盆和繩子的,緊跟在李晉身後,神出鬼沒地貓腰閃過視窗,尾隨著竺阿妹躡手躡腳來到了靠房山牆的第一個教室門口,一個挨一個,貼著牆,屏住呼吸。竺阿妹還在邁著細碎的腳步。
王大愣輕輕拉開門栓,聽到腳步聲響,推開門,一手把著門邊,一手把著門框,下身門裡,上身門外地探出去悄悄呼喚:“竺阿妹,在這兒。”
“來啦——”竺阿妹膽顫的心在漸漸鬆緩著。就像她跟隨李晉進四平山一樣,剛鑽進茂密的林子時,瞧著那望不到邊的樹,那一簇一叢的荊棵藤秧,幻覺中就像裡面都躲著兇禽猛獸,隨時都要躥出來似的,可是,當壯著膽子往裡走去以後,越往深走膽子越大。真是一種奇怪的感覺!
“快進來!”王大愣把竺阿妹讓進屋,使勁一拽門,“嘩啦”一聲上了門栓,“瞧你慢慢騰騰的,有我連長在,你就啥也甭怕!”
這教室裡黑咕隆咚,乍一進來什麼也看不見。竺阿妹手把門框摸索著走進來,邁了沒幾步,摸著了一張課桌,身子靠住站穩,問:“王連長,怎麼不點燈啊?”
“啊……啊啊啊……”王大愣吞吐一陣子說,“剛才我一進屋就摸開關,開了幾下都沒點亮,也不知哪兒出毛病了……”
“噢,是這樣……”竺阿妹慢聲細語地問,“王連長,你讓我到這兒來有什麼事嗎?”
“沒啥……大事……”王大愣囁嚅著說,“閒聊聊唄,主要想和你商量商量給你調換個工作。”
竺阿妹說:“哎呀,那太感謝啦!”
“說哪兒去了,”王大愣帶有責怪的口氣說,“領導關心群眾,是應該做的!”
“那,你想給我調到什麼工種上?”
“咱全連所有的工種隨你便挑!”
“想幹白玉蘭那活。”
“這……這……”王大愣支吾了一下說,“除了這個,什麼地方都行,你再挑個地方吧!”
竺阿妹心裡好笑:“我一時還真想不出幹什麼好。”
室內雖然很黑,竺阿妹進來站了一會兒,能恍惚看見排排課桌和王大愣的身影了,而且明顯發現他正一點點往自己跟前移動。
“那……那……你就好好想想,”他說著又往前湊合了一步,“想好了就告訴我!”一番慷慨的口氣之後,聲音又吞吞吐吐起來:“你……坐下,來,找個板凳坐下嘮……”
“你坐吧,”竺阿妹推讓說,“我不累,站著行,你坐。”
竺阿妹沒表現出反感,這麼一客氣,王大愣心裡斷定:讓她到這兒來,她就會明白幾分,假模作樣問讓她來幹什麼,那是裝不吃豬肉的回子。在這麼黑咕隆咚的地方嘮嗑又沒反感,還客客氣氣,淫心已有,那是沒冒!但是,不能著急,必須慢慢來,像釣魚似的,等她咬鉤了才能挑竿兒。
他向竺阿妹跟前又湊了湊,幾乎要捱上了:“竺阿妹,你在政治上應該要求進步哇,寫寫入黨申請書……”
“寫也不成,”竺阿妹被他那股口臭燻得有些噁心,躲又躲不了,再往後躲就是門了,捂捂嘴應酬說,“我家出身不好。”
王大愣像夜裡的貓頭鷹一樣,把眼珠子瞪得滴溜溜圓,使勁盯著竺阿妹,發著一種使人一聽就會起雞皮疙瘩的賤笑:“有成分論,不唯成分論,重在表現嘛,我正想抓一個這樣的典型……”
“太謝謝王連長了……”竺阿妹搖著頭,“不過,我……不,不行……”
王大愣一聽,心裡一陣高興,拐彎抹角地往他設的圈套裡圈竺阿妹:“阿妹,這屋裡悶熱,把衣服脫點涼快涼快吧!”
竺阿妹一抬胳膊,無意碰響了掛在褲腰帶上的鑰匙串兒,發出了輕響,王大愣以為她在解腰帶,立時神魂顛倒起來,脫掉上衣甩到課桌上,接著開始脫背心。
“門好像沒關好吧?”竺阿妹有點發慌地往後閃著,“聽說咱們這裡有過黑熊進屋的事情……”
王大愣不那麼謹慎了,有點放肆起來,聲音也大起來:“哎喲,那是什麼年頭的事情啦,來,來……坐……”
“不能大意了,”竺阿妹退到了門口,“我看看門栓插得靠不靠。”
竺阿妹在黑暗中一手拽住門拉手往裡拉著,一手握住門栓的插拐頭,嘩啦嘩啦來回拉了幾下模糊了王大愣的聽覺,最後一鬆手說:“好,這回插靠了!”
王大愣伸開雙臂挓挲著手向竺阿妹逼近,那濃濃的口臭燻得她往後猛一倒步,碰倒了一張課桌,隨著“撲稜”一聲,坐到了半歪倒的桌腿上。王大愣正要撲上去時,突然間“忽啦”一聲門被拽開,兩束刺眼的手電光向他射來,他慌亂中縮回胳膊直立站穩,瞪起眼珠子往外直瞧,手電光刺得他只能模糊地發現門口站著幾個黑綽綽的人影。
“老實點,”潘小彪見王大愣左右直襬晃腦袋往門外瞧,用棒子“咚咚咚”敲了三下門,怒喝道,“不許動!”
“哈哈哈……”王大愣笑著說,“原來是你們幾個,怎麼?這麼氣勢洶洶,有什麼說道呀?”
李晉一句話沒說,後悔得使勁一閉眼,緊緊咬著嘴唇。本來和竺阿妹定的是她輕輕乾咳一聲,在能判定王大愣已有犯罪行為時再闖進來,立時將他摁倒在地,當他聽到課桌被碰倒的聲音時,以為王大愣獸性發作了,便一個暗示動作,猛然拽開了門。
“少說廢話!趕快坦白……”馬廣地把對王明明的仇恨移到了王大愣身上,手一指劃怒喝一聲,配合著潘小彪剛要動手,被李晉伸出胳膊攔住了。
“坦白?”王大愣冷笑一聲,躲著刺眼的手電光說,“坦白什麼呢?我想找個知識青年談談話,還需要坦白嗎?”
丁悅純耐不住了:“幹什麼到這裡來?為什麼不點燈?”
“哎呀——”王大愣口氣有點輕蔑,“都問出笑話了,哪裡不可以談呢?”然後加重語氣地說:“我進屋就想點燈,可是燈壞了,不信的話你們可以問問竺阿妹嘛,至於到這裡幹什麼,我都和竺阿妹交代了!”
竺阿妹氣得眼淚都要掉出來了,站起來質問:“你幹什麼讓我從窗戶進?”
“這還不是為你好,”王大愣像準備好似的,張嘴就來,“從窗戶進不是近嘛!”
李晉聽著,氣得兩眼直冒火星,牙咬得咯咯響:“我問你,我們拉開門的時候,你伸著兩隻胳膊要向竺阿妹撲去,這說明什麼?”接著“啪”地拍一下課桌,大聲質問:“在事實面前,你還怎麼狡辯?!”
“哎——”王大愣本想耍賴不承認,又一考慮,怕弄不好吃虧,長嘆一聲,搓著手說,“要提起這個來呀,我還真得好好反反省。我和竺阿妹談著談著,自己也不知是怎麼了,就像多喝了酒,暈★342暈乎乎地靠去,這就有點兒要不檢點了。我參加革命工作二十多年,一直是那麼清清白白,還真沒這沒那的,這雖然不算個大事,對一名革命幹部來說也是極不應該的。”他說到這裡,抬起頭來,藉著手電光,直視著李晉說:“我這陣子剛清醒過來,你要是不指出來,我也意識到了,準備向場革委寫檢查。話說回來——”他講到這裡,面帶激情地拱手作揖:“這事還得多虧你們幫忙,讓我避免了一次錯誤,多謝啦!”然後,大搖大擺地走了。
“你——”潘小彪氣得一伸胳膊要把他抓回來,被李晉攔住了。
“他媽的!都說他‘愣’,是大老粗,那是沒看透他。”丁悅純氣得肺都要炸了,“這純粹是隻狡猾的老狐狸!”
馬廣地熄滅了手電,掃興地說:“他媽的,這回呀,咱們沒打著狐狸,還可能要惹身臊呢!”
“那——”竺阿妹半天沒吱聲,聽馬廣地一說,緊張起來,“我們該怎麼辦呢?”
“哎!”李晉使勁拍打一下腦門,抓住自己的頭髮,“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