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臭蟲之鄉事件(1 / 1)
在全場貫徹落實積代會精神、進一步掀起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的高潮時,三連收到了場革委一份關於幹部任免的檔案:張曉紅任三連教育副連長,行使指導員的權力。
檔案下發之前,王肅親自找張曉紅進行了任職談話,那閃爍的讚揚、鼓勵、希望之詞,使張曉紅脈管裡的血液激盪,感激使他滿臉漲紅,眼淚險些滾落下來,平時侃侃而談,眼下竟結結巴巴找不到合適的感激之詞來表達心情了。
俗話說:“新官上任三把火。”他畢竟是很有心計的,經過一番苦苦思索,很快就有了把“三把火”燒得旺旺的思路:既然自己是靠活學活用成長提拔起來的,還要在這個基礎上再幹出番驚天動地的業績來!
他首先創造出在畜牧排開展養“忠”字豬活動,親自設計出圖案,指揮飼養員抓住一頭肥豬做示範:在豬的額頭上剪削豬毛,顯出一片整齊的圓形,框著一個“忠”字,並制定修剪制度,使圓形明顯凸現。這個經驗經場廣播站一宣傳,參觀的人不斷,很快在一些連隊的畜牧排推廣開來,被認為是“活學活用”的突破,這樣的“死角”被突破,就不難把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變成紅海洋,也就不難把七億人民變成“忠海洋”……
接著,他又創造了炊事班蒸“忠字饅頭”活動,就是揉好的生面饅頭在放進蒸籠前,用木製的“忠”字模型在饅頭的平面表層印出一個凸出的“忠”字,蒸熟以後,用筆沾著紅色素將“忠”字輕輕一描,“忠”字便格外醒目突出了。按張曉紅的話說,在早午晚的“三敬三祝”中,背誦一段毛主席語錄,再吃“忠”字饅頭,就能使忠心更忠,使毛主席的話字字句句都融進血液裡,字字句句都落實到行動上。
他的第三把火是在知青宿舍辦“忠字牆”,每個知青宿舍都粉刷一新,對著門口的後牆上用寬條紅紙框出一個大正方形,正方形的上端貼著毛主席的標準像,標準像下面是“四個偉大(偉大領袖、偉大導師、偉大統帥、偉大舵手)”,“四個偉大”下面是用全宿舍知青的二寸免冠照片拼貼成的一個大“忠”字,筆劃最粗處用四張照片排列而成,撇捺、勾處,根據筆劃走向變成三張、二張或一張,每一筆劃又都用細細的紅紙條框上了虛邊兒。
這三把火燒起來後,張曉紅用電話向王肅做彙報。王肅高興地說:“這是最好的創造!要持久深入地搞好,不單單是農場局,弄好了,全省都有推廣的可能……”他一番感慨之後,做出決定,明天就組織各連隊指導員去參觀學習,先在全場推開。
迎接參觀學習的一切準備工作都做好後,已經很晚了。張曉紅躺進被窩,卻無論如何也不能入睡。他按照別人教過的閉目查數催眠法,從一數到一百,又從一百數到一千……越數越興奮。這種興奮和臨參加積代會前夜的興奮既一樣又不一樣,那種興奮是緊張的,而今晚的興奮是振奮的。他連續翻了一次又一次身,仍無睏意,索性不再控制自己,任憑興奮的野馬在大腦天地裡馳騁起來。他想到“文革”中,無數造反派組織揭竿而起,很快發展到奪權,同學中有的當校革委會副主任、委員,有的當了這個造反團團長、那個司令部司令,天下之大,竟沒有自己的一個坐椅!他又想起,自己曾在一個茫茫月夜,失意地獨自登上自家屋後的山巔,望著空曠的藍天與大地,連連仰天長嘆:作為一個有政治抱負的人,自己實在太不幸了!如今,時來運轉,可以說自己也是主宰一小方土地的一員了。前進,要乘坐著這時來運轉的駿馬,奮蹄揚鞭,向著錦繡前程奮勇跨進!跨進……
他自己鼓勵自己,自己給自己打著氣兒。他翻了個身剛躺穩,忽聽對面炕傳來叫罵聲和推推搡搡的動靜。
“他媽的!少往我這兒擠!你被窩裡的蝨子都爬到我這兒來了,這個咬呀!”
“你罵誰,我這兒還咬呢,是你被窩裡的蝨子都爬到我這兒來了!”
兩個人這一嘟囔,又有好幾處傳來自言自語:
“哎喲,真他媽的把我咬蓋了!”
“渾身這個癢啊!”
……
張曉紅知道剛才又罵又搡的那倆人是馬廣地和他的鄰鋪“小不點兒”,急忙翻身下地,摸著黑趿拉上鞋走過去,悄聲說:“別吵吵啦,影響大夥兒呀……”
“我馬廣地從來不生蝨子不長疥,你小子還賊喊捉賊!”馬廣地根本沒理會張曉紅的話,被“小不點兒”頂撞幾句來了火,忽地坐起來叫號,“點亮燈看看,到底是你被窩裡爬進我被窩的,還是我被窩爬進你被窩的?”說著,氣哼哼地赤著腳跳下地,摸著電燈開關線拽亮了電燈。
不少知青都坐了起來,有的揉揉惺忪的睡眼,有的肩上披著被,有的在身上直抓搔,嘴裡都自言自語嘟囔著:
“咬死啦!”
“哎喲,他媽的,不是蝨子,是老臭!”
“這傢伙吃的,肚子這麼鼓!”一個知青一邊抓起褥子上的一隻臭蟲,惡狠狠地在手裡一捏,臭味燻得他直噤鼻子。
“你們快看哪!”又一個知青突然指著牆上驚叫起來。
知青們順手看去時,只見牆角縫處,從房頂到炕根,一個挨一個的臭蟲,被燈光一照,正往牆縫和一個小窟窿眼裡鑽,有肚子癟癟的,有吸血吃得鼓鼓的。
那些坐起來的知青身上的不同部位:胳膊、肩膀頭、大腿、後背、腳背等處,咬起了一個個紅腫的小包。有的忍不住癢,使勁一搔,竟出了血。
“真倒黴!”有個知青把手伸進褲衩裡使勁抓搔,“咬什麼地方不行,偏咬這地方……”
小不點兒指著馬廣地問:“這回不怨我了吧?”
“一、二、三……”馬廣地正查著身上咬紅的鼓包,不耐煩地說,“去去去!”
丁悅純躺在被窩裡眯著眼,想不管大家怎麼吵吵,要慢慢睡過去,聽見馬廣地數到十三,被坐起來,忍不住笑笑說:“你這小子,前幾天還給大家介紹經驗,吵吵你這一等睡眠如何如何好……”他朝鄰鋪的一名知青一揮手:“跟我來,把被給他了,咱們幫著查一查!”
“哎哎,哥們兒,”馬廣地使勁用被纏裹住身子往後牆閃,雙手捏著兩個被角作揖,“友情為重,友情為重……”
“算啦算啦,”小不點兒身著背心和褲衩站起來攔住丁悅純,滑稽地說,“看在我的面子上算啦,馬老兄這脫溜溜光的一等睡眠,是為了發揚風格,把我這邊的老臭往他那裡引。”
張曉紅招擺著雙手大聲說:“大家再忍耐一天兩天的,參觀檢查團一走……”
“我說張曉紅,我的指導員同志,為了迎接參觀檢查團,你讓刷牆,老臭都被石灰粉味從牆縫和窟窿眼裡燻出來,拿著我們這幫哥們兒撒氣來了!”李晉迷迷糊糊地躺在被窩裡,在一片嗆嗆聲中實在忍不住了,截斷張曉紅的話,尖刻地發起怨氣來,“你抓活學活用和‘忠’字活動咱支援你,可生活上的事你也得關心關心啊!就說這老臭吧,大夥兒提多少次意見啦?”
張曉紅不生氣,對著李晉笑笑,把臉面向大家,不緊不忙的樣子,像連隊開大會講話時一樣:“是早就該安排了。這幾天連隊工作確實忙得打不開點兒,等場部參觀檢查團一走,我立即安排解決這個問題!”
“能睡著嗎?”馬廣地穿好褲衩、背心、襯褲,掉被,對張曉紅髮句牢騷,站起來說,“同志們,為了不挨咬,咱們打個滅老臭大會戰吧!”
潘小彪一副不買賬的神態:“說的好聽,把房子刨了?還是你鑽進牆縫裡去一個個抓?”
“你呀,四肢發達,頭腦簡單!”馬廣地用不屑一駁地口氣說,“你小子瞧著,我不用鑽牆縫,也不用刨牆,比諸葛亮當年的草船借箭都神氣,保證讓老臭們乖乖上鉤。要是按我說的辦不靈,你們叫我咋的我咋的……”
這話並不虛,他真的想起了一招兒。他小的時候,爸爸還沒當科長,住在礦外一個自建公助的小土房,一到夏天,臭蟲很多,每天傍晚,媽媽都從房前的小園田地裡掐許多豆角葉,然後一個挨一個地繞炕邊擺一圈,當臭蟲從炕邊和牆縫爬出來要往被窩裡來時,一爬上豆角葉,爬不上幾步,就被葉子上的絨絨細毛沾住了腿,早晨起床時,有的葉子上最多沾著幾十個老臭……
“跟我來一趟!”馬廣地拽一把小不點、丁悅純,“保證讓你們睡個安穩覺。”
丁悅純一邊穿衣服一邊發誓說:“好,跟你去就跟你去,看你這小子又要尿什麼尿!要是調理我,看到時候怎麼收拾你!”
“咱要是調理就調理那種吃人飯屙驢屎的!什麼時候調理過哥們兒?”馬廣地催他們,“快穿衣服跟我來。”
丁悅純、小不點等跟著馬廣地來到一棟家屬住宅房前的小園子裡,一人掐了一土籃子豆角葉,回到宿舍,按照馬廣地的囑咐,讓葉子背面朝上,繞著兩鋪大炕擺完,然後熄滅了燈。
知青們很快入睡了。
嗬,第二天早晨一起床,幾乎每片葉子上都有好幾個臭蟲,有的癟著肚,沒等爬進來就沾在葉子上面了;有的是沒擺放豆角葉前窩藏在被裡褥下的,吃飽以後往外爬沾住的,紅鼓鼓的,趴著一動不動。
“怎麼樣?”馬廣地聽到起床哨聲第一個起來,這瞧瞧,那看看,高興地驚叫起來,“咱老馬的招兒靈吧!”
張曉紅已穿好衣服站在宿舍中間,笑吟吟地對馬廣地說:“你為大家辦了件好事,繼續辦吧,不用上早操了。快去找個土籃子,把豆角葉統統撿到裡邊,拎到廚房裡燒了去!”
“這還用你說!”馬廣地心裡自語著,用眼角斜了張曉紅一眼,既不搭腔,也不理睬。原來,他還記著在七號地和王明明打架張曉紅偏向的事,從那以後,他在背後總管張曉紅叫“溜鬚匠”。要不是李晉勸他,他早給張曉紅找點小苦頭吃了。
張曉紅催促大家快點起床上操,然後轉身走出宿舍,看各排出操情況去了。
馬廣地拎著收完的滿滿一土籃子豆角葉正往外走,丁悅純叫住他,在他的耳朵邊嘀咕了起來,馬廣地邊聽邊點頭邊樂,拎著土籃子出了宿舍。
吃過早飯,張曉紅和王大愣挨個宿舍進行了檢查,他倆認為知青們的行李疊得合格了,毛巾在晾繩上成一線了,才允許排長帶他們出工。
丁悅純是宿舍的值日生,知青們出工後,他正在掃地,馬廣地按照剛才他嘀咕的把那筐豆角葉拎了回來。
“喂——”丁悅純說,“你趕快去開個診斷書,要不,今天不好交差。”
“剛才出去就開了,”馬廣地有點擔心,“照你給我嘀咕的,要是露了餡,咱倆都得進二連的學習班。”
丁悅純有點不佩服地說:“你平常耍鬼心眼子,搞那些小打小鬧的章程那麼大,幹正經事就沒能耐了!”他接著打氣,“怕什麼?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是咱倆乾的!”
“一猜就是咱倆!”
“光猜好使嗎?”丁悅純說,“咱們還猜他王大愣那天晚上要耍流氓呢!”他打完氣問,“照我說的辦了嗎?”
馬廣地說:“我只燒了一小半。”
“那好。這些日子,我一瞧張曉紅那熊樣就氣不打一處來。這小子當了指導員還想往上爬呢!自打七號地那回,我就看透了他!”
“這小子活學活用這方面也真有兩下子,聽說在積代會上把四卷都背下來了。這小子有股溜鬚不要命的勁!”
“別人議論他可難聽了,”丁悅純說,“說他當上教育連長靠兩件‘珍寶’——好馬快刀!”
“瞎扯淡!”馬廣地神色口氣都顯露出輕蔑,“樣板戲《智取威虎山》裡,人家楊子榮打進匪窟時,座山雕考問他是不是許旅長的人,問許旅長有幾件心愛的東西,楊子榮對答如流說有兩件珍寶——好馬快刀:馬是卷鬃紅毛馬,刀是日本指揮刀。他張曉紅有個狗屁馬和刀啊!要不,馬就是睡覺做夢跑馬,刀就是誓師會剃禿頭的剃頭刀……”他說到這兒又改口:“不,剃頭刀也不是他的,是人家連隊理髮店那師傅的!”
“嘿,你小子別小瞧他,”丁悅純一本正經地說,“他這兩件珍寶更別有風味!”
馬廣地問:“馬是什麼馬?”
“溜鬚拍馬!”
“嘿嘿,有意思!”馬廣地嘻嘻樂了,接著問:“那刀是什麼刀?”
“兩面三刀!”
“哼,挺帶勁兒!”
“你小子嘴上可要放個把門的,”丁悅純用手指頭點划著馬廣地,用教訓的口氣說,“這話可就咱倆說,跟別人可別說。他張曉紅現在是能掌握咱命運的大教育連長了,咱們別光顧嘴痛快,自討苦吃!”
“大大的明白,”馬廣地詭譎地說,“照你的意思就是蔫捅,不能讓他們太得意,太消停了?”
丁悅純一揮拳頭:“對,這回咱倆就蔫兒咕咚地調理調理他。王肅領人來參觀時,咱們給他臉上抹道灰:告訴那些連隊的指導員,別聽吹牛腿,這裡的工作不咋著!”
“好,”馬廣地咬著牙笑笑說,“這道灰給他抹得粗粗的,黑黑的!”
丁悅純一看手錶,按張曉紅囑咐的時間,參觀團差不多要來了。他跑到門口看看,沒發現有人,急忙返回宿舍對馬廣地說:“來,快點動手,你沒聽李晉講‘三國’說的嗎,兵貴神速呀!”
馬廣地按丁悅純的吩咐,從外面搬來一張長條凳,放在一進宿舍門口的地方,丁悅純一跨腿登上去,馬廣地拎過來土籃子,抓起一把豆角葉,專從上面挑那紅鼓鼓的臭蟲往丁悅純手裡送。
丁悅純接過第一個臭蟲把手舉起來,用兩個手指頭捏著靠在門框上方剛粉刷過的牆上一摁,立刻塗上了一個黑紅的血點,接著就傳出一股難聞的腥臭味。他從馬廣地手裡一個一個地接過來,一個一個地往牆上摁著,漸漸形成了筆劃,一土籃豆角葉還沒用完,就用臭蟲血寫成了四個大字——臭蟲之鄉。
“你好好看看,”丁悅純跳下來,往後閃閃,瞧著四個大字問馬廣地,“這臭蟲血寫的字怎麼樣?”
“什麼?臭蟲血?”馬廣地冷笑一聲說,“這是用咱們知青的血寫的,讓王大愣、張曉紅這幫傢伙琢磨去吧!”他端詳了一下子,覺得不夠醒目,說:“來,你再上去,我把土籃裡的老臭都給你,把那筆劃描粗點!”
馬廣地從豆角葉上摘著臭蟲,不管是吃鼓了肚子的,還是半飽或癟著肚子的,統統摘下來遞給丁悅純。不一會兒,丁悅純就把四個大字的筆劃描得粗粗的,格外醒目了。
丁悅純跳下凳子,讓馬廣地和他一起把豆角葉倒進廁所茅坑,又用大棒子左搗右搗,都搗到了屎尿底下。
“你快去找你們排幹活去吧,就說大夥兒出工後你到小醫院打了一針,又吃了點兒藥,帶病參加勞動來了。”丁悅純吩咐完說,“張曉紅跟我說過,收拾完屋子要到曬糧場去幹零活。”
馬廣地點點頭,兩人分手了。
八點多鐘,一輛京吉普打頭,後面尾追著一輛大客車,威風凜凜地駛進三連,直奔畜牧區開去。
王大愣和張曉紅早在豬舍障子門口恭候了。
王肅一下吉普車,王大愣和張曉紅立刻迎上去一左一右地陪著,參觀了八百多頭“忠”字豬,然後又到炊事班參觀了炊事員們蒸“忠”字饅頭,接著就從一排和二排的大宿舍開始,一一參觀起來。王肅打頭,每走過一個宿舍,他都讚揚幾句,讚揚完“忠”字牆,又讚揚門前打掃得乾淨,行李疊得方方正正,晾繩上的毛巾搭成一條直線……
“你們看見了沒有,每個排都是這樣,這要做大量艱苦細緻的工作呀!”王肅告誡著身旁的幾位指導員,“你們回去以後,一定要推廣三連的經驗!”
那幾位指導員應承著,跟在身後朝十五排和十六排的宿舍走去。
“小張,”王肅倒揹著手,一撇一撇地邁著八字步,目不斜視地往前走著,問跟在身左側的張曉紅,“你還在宿舍裡住吧?”
張曉紅緊跟兩步,點了點頭,輕輕地“嗯”了一聲。
“好啊,”王肅讚揚說,“就應該這樣,年輕幹部嘛,地位變了,但聯絡群眾的作風不能變,一定要把根子深深地紮在群眾之中……”
“是,”張曉紅繼續點頭應諾著,心裡卻閃過一絲不快:怎麼能深深地紮在群眾之中呢?扎深了,還能拔出來嗎?任職談話時,他不是說照這樣踏踏實實幹下去前途無限嗎?聽那番話,還有提拔的可能,如果深深地把根紮在群眾之中,不就……
王肅一邁進門坎,邁的八字步縮小起來,神態得意地朝迎面的“忠字牆”走去。
“哈哈哈……”不知誰笑了一聲,隨即忍不住喊道,“有意思!”接著是一陣嘻笑聲。
王肅猛然轉回頭去,進來的人不隨他往前走了,都簇擁在一起,仰臉抬頭地指划著門框牆上那四個耀眼醒目的大字——“臭蟲之鄉”。
“張曉紅,”王肅走過來把臉一沉,“這是怎麼回事?”接著又問王大愣:“你也說說,這是怎麼回事?”
“這……這……”王大愣有點緊張,手在顫抖,嘴唇、舌頭有點發硬了,“今天一早,我和張連長還挨宿舍檢查了一遍,沒發現這,這……東西……”
張曉紅眨眨眼,被這肅然的氣氛弄得一時緊張起來:“王主任,這是別有用心的人有意給咱們這次活動製造混亂,我和王連長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嚴肅處理!”
指導員們有的跟著王肅鐵青的臉變嚴肅了,也有的在一旁嘿哈笑著發小議論。
“奇怪,”王肅走上前去,睜大眼睛瞧著四個大字問,“是用臭蟲血寫的?”他又走上幾步,一股淡淡的腥臭味已經飄進了鼻子裡。
他身旁的幾名指導員點點頭,表示是用臭蟲血寫成的。
王肅側過臉問張曉紅:“你在這個宿舍住吧?”
“是。”
王肅一皺眉頭:“怎麼?這裡臭蟲這麼多?”
“星崩兒的有幾個,”張曉紅一小陣兒緊張後,立刻平緩下來,“我分析,這說不上,從哪兒劃拉了這麼多臭蟲,來破壞這次大檢查。搞這麼多老臭,肯定舉動不小,很容易搞清楚……”
王大愣在一旁插話說:“這裡有階級鬥爭!”
“我同意王連長的觀點,”張曉紅說,“王主任,前幾天,我看到《人民日報》發表的一篇文章中說,我們的革命和生產形勢越好,階級敵人就越想破壞我們的大好形勢,臭蟲這件事就是階級鬥爭在我們三連的具體反映……”
“對,一定要上到‘綱’上來認識這個問題,”王肅聽著張曉紅的話點點頭,“儘快查個水落石出,向我報告結果!”
“王主任,你放心吧!”王大愣在一旁表示,“我和張連長一定認真追查,嚴肅處理,抓好這個階級鬥爭反映的典型案件!”
王肅沒有理睬王大愣的話,掃視一下四周的指導員們,有點兒激昂地說:“同志們,這回你們算是親眼看到了吧?有人說,知青進場後階級鬥爭不那麼嚴峻了,我看是更復雜更隱蔽了,我們必須像毛主席說的那樣,階級鬥爭要年年講,月月講,日日講……”
張曉紅拿出小本刷刷刷地記著,不少指導員也都從兜裡掏出了小筆記本。
本來,參觀結束後要到連隊小會議室座談討論,然後王肅再做指示,他這一激動,把要講的滔滔不絕地都講了出來,最後只是多加了一條:形勢越好越不能忘階級鬥爭。
參觀團吃完午飯走後,丁悅純被叫到了王大愣的辦公室。
王大愣和張曉紅坐在靠牆擺放的茶几兩旁的簡易沙發上,一個氣得漲紫了臉皮,一個氣得臉色蠟黃。
丁悅純經歷了“調虎離山”和小學校捉拿王大愣不成等事後,遇事不那麼膽小慌張了;再說,在他的心目中,王肅、王大愣這些人,也再不是想象中值得崇敬的形象了。正因為看透了他們一些什麼,才這麼敢幹。他問:“王連長、張連長,找我有事?”
王大愣挽袖捋臂,氣沖沖地:“今天是你值日?”
“對,”丁悅純回答,“不錯,是我值日。”
“馬廣地幫你打掃衛生了?”
“他有點兒小感冒,順便幫我把那土籃子有老臭的豆角葉拎走就再沒見人影。”
“你一直在宿舍?”
“沒有,我掃乾淨地就去曬糧場幹零活了。”丁悅純說著瞧瞧張曉紅,“是張連長這樣安排的。”
這時,張曉紅已派人把馬廣地找了來,他滿有把握可以擊中要害地突然發問:“你拎著從宿舍收拾出的一土籃子豆角葉到廚房只燒了一半,對嗎?”
“對,對啊,太對啦!”馬廣地一仰臉說,“燒到一半時,灶眼裡噼闢啪啪直響,腥臭味直往外飄,那死味呀,燻死人啦!我一想,熏熏我不要緊,炊事員們正蒸‘忠字饅頭’,咱這‘紅海洋’裡哪能飄進這味呢,那不是對毛主席的不忠嗎?我還想,這是你讓到那兒燒的,要是讓別人上到‘綱’和‘線’上,說這裡有階級鬥爭就毀啦,所以,我拎起那半筐……”
張曉紅站起來,朝馬廣地逼近兩步:“幹什麼用啦?”
“那玩意能幹什麼用?”馬廣地臉不變色心不跳,“讓我扔到廁所茅坑裡去了……”
王大愣也逼近過來:“走,領著看看去!”
“我說王連長,這是幹什麼?”馬廣地故作莫名其妙的樣子問,“我感冒了,頭昏腦漲的,幫丁悅純乾點兒活還幹出毛病來啦?”
他說完,盯一眼王大愣,眨巴起眼來。
“少囉嗦!”王大愣蠻橫而又不耐煩地催馬廣地,“快走!”
丁悅純獨自回宿舍了。馬廣地領著王大愣和張曉紅來到了廁所的糞池旁邊。
張曉紅瞧瞧糞池問:“在哪兒?”
“哎喲,”馬廣地無可奈何地說,“連隊要是要那有臭蟲的豆角葉有用,我就撈上來。”說著撿起旁邊用過的大棒子插進糞坑一挑,挑起來一簇屎尿模糊的豆角葉,衝著張曉紅:“挑上來呀?”
張曉紅在一旁接話:“挑上來!”
馬廣地挑上漓漓拉拉滴屎尿湯的那簇豆角葉,往他倆面前一杵:“幹什麼用,隨便吧!”
王大愣和張曉紅都捂著鼻子哈下腰,瞪大眼珠子在葉子上看是否有臭蟲。
“噢——”馬廣地有點陰陽怪氣地發牢騷,“我明白啦,你們二位領導是想看看上面有沒有老臭吧?剛才我回宿舍洗手,看見牆上有四個大字,現在你們大概懷疑是我寫的吧?”他接著換成一本正經的口氣:“你們領導辦事可要重證據啊,不能憑空誣人清白!我怕老臭爬上來,用大棒子搗了搗,屎尿湯一衝早沒了!不,不……不過,”他結巴兩聲,腦子裡又轉出了主意:“要想找也能找到,安排人把這半池子屎一點點用水過濾,要是找不到臭蟲,我他媽就不姓馬,就把這池子屎吃了……”
“住口!別他媽瞎咧咧!”王大愣火了。
張曉紅也在旁邊幫腔:“你就說那四個字是不是你寫的吧!”
“嘿!笑話啦,”馬廣地略露耍戲的口氣說,“咱馬廣地是革命幹部子弟,是革命的知識青年,能幹這事?”
王大愣雙手一掐腰:“你少他媽在這兒貧嘴,給你一個小時時間考慮考慮,要是死不認賬查出來,明告訴你吧……”
“不用一個小時,”馬廣地語音訊率加快地說,“那玩意幹就是幹了,沒幹就是沒幹,我沒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你就查吧!”
“你,你……”王大愣氣得直喘,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剛伸出手要去打馬廣地,被張曉紅一把拽住了。
“你還要打人?”馬廣地並不往後閃,朝前湊湊,“忘了你給我們作揖的時候啦……”
張曉紅拽一下王大愣,“走,回辦公室去!”
“呸!”馬廣地瞧著王大愣的背影吐了一口唾沫,“小老樣,還有個連長樣嗎?老子不服你!”說著,捂著嘴憋不住嘿嘿一笑,拂袖而去。
晚七點鐘,按照王大愣的通知,十五排和十六排的知青一個不少地回到了宿舍。
麵粉加工廠和油坊的夜班已經開始作業,電壓明顯不足,懸掛在棚頂的兩盞電燈忽明忽暗。
知青們按排一個挨一個地坐在炕沿上。王大愣和張曉紅進來後每人點了一個排的人數,王大愣出口就直接指著牆上“臭蟲之鄉”四個大字說,“今天,場革委來我們連隊參觀檢查,有人不知從哪兒劃拉了一些臭蟲,搞了這麼個名堂,可以說,影響是很壞的,性質和問題都是嚴重的。只要幹這事的人坦白承認錯誤,連隊可以從輕處理……”他說到這裡,走到門口,撒眸一下坐成兩行的知青們,加重語氣說:“話說回來,連隊已基本掌握是誰幹的了,就看你誠實不誠實了!”
張曉紅接過話來說,“如果不好意思當眾承認,可以散會後去找我,或找王連長背後談。”
“我提一點建議,”丁悅純突然站起來說,“王連長,既然知道是誰幹的,就乾脆提溜出來吧!今天早晨我值日,不然,我要背黑鍋的。”
馬廣地也站了起來:“我看也是,我感冒晚上工一會兒,到小醫院去了一趟,好心好意幫丁悅純處理了豆角葉,不然,我也跳進黃河洗不清呀!”
知青們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臉上鐵青著,心裡卻都憋著笑。現在,知青們十個有十個懷疑是他倆乾的。
王大愣對是否是丁悅純和馬廣地乾的,也拿不準,站在門口,把嚴峻的目光投向靠邊坐的第一個知青,想透過挨個察言觀色發現新的線索,不料,第一個把頭坐著的知青避開他的目光,扭頭瞧起他右側的知青來;當王大愣把目光又投向第二個知青時,第二個又扭頭瞧起第三個知青來;當王大愣把目光又投向第三個知青時;第三個又扭頭瞧起第四個知青來……王大愣氣憤得把目光投向靠牆坐著的這排最後一個知青時,這知青也把頭一扭,死盯起牆壁來。
“喂!”王大愣氣沖沖地走過去質問,“你把臉衝牆是什麼意思?”
那知青轉過頭來:“王連長,這不明擺的事兒嗎,我要不瞧牆,他們一個個瞧到我這兒,你別以為是我乾的呀!”
一陣鬨堂大笑。
王大愣緊抿著嘴唇直喘粗氣,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平時善於言辭的張曉紅也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會議在王大愣和張曉紅一再強調“坦白從寬”的厲聲嚴辭中結束了。可以說,他倆從沒有像今天這樣尷尬與掃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