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輕浮的姑娘(1 / 1)
鄭風華離開連隊以後,丁香為了讓白玉蘭能儘快和兒子對上象、結成親,心急如火。幾天來,她犯愁找不到一個合適的牽紅線的人,當然,最好是和白玉蘭關係不錯、能把話勸到她心裡去的知青。她琢磨來琢磨去,那些一找就肯賣力氣的知青和白玉蘭說不上心裡話,那幾個能說上心裡話的,又都那麼不順眼,想來想去,還得攢弄楊麗麗……
“哎呀呀……”丁香一邊掃地、收拾屋子,一邊嘟囔,“怎麼整呢,都二十五六歲了,還沒定性,也不知道往家裡撿這些破杯子、楊樹棒棒幹什麼……”說著,就把窗臺上一個破水杯和兩根筷子般長短粗細的小楊木棒棒一把抓起來,順手推開窗戶扔到了外面。
王明明下班回來,推開大門,一步跨進大院,那水杯“噹啷”一聲落地後,嘎啦啦在地上打著滾停到了他腳前,低頭一看,是自己收藏了很長時間的水杯。他小心翼翼地撿起來,直腰要往前走進屋時,又發現了那兩根楊木棒兒,一個箭步邁上去撿起來,急火火地衝著屋裡喊:“媽呀,你這是幹什麼玩意兒,隨便就把我的東西給扔了!”
“你還是三歲兩歲的小孩子呀!”丁香正哈腰拿著笤帚掃地,聽到埋怨聲,直起腰來衝著窗外說,“你往家劃拉這些破爛玩意兒幹什麼?屋裡沒地方放它們,有用場,放在外邊去。”
王明明梗梗一下脖兒,一跺腳,捧著水杯和兩根小楊木棒往屋裡走,埋怨說:“咳!你知道個啥!”
丁香哪裡知道,這兩件小物品,和拍攝的白玉蘭那些照片一樣,是很珍貴的。那個掉了好幾處漆、杯沿幾乎都露著粗糙的鐵皮的杯,是夏鋤時,白玉蘭用它喝完水後,他藉口用它舀一杯水要端到駕駛樓裡去喝,收藏起來沒給送回的白玉蘭的杯。那兩根小楊木棒棒,是白玉蘭在林帶旁吃飯時,順手從身旁林帶的小楊樹上折下當筷子用的,他常含在嘴裡咂白玉蘭夾菜的那一頭……
這回,他撿到屋後不往窗臺上放了,小心地放進了抽屜,衝著轉到外屋掃地的丁香嚷:“媽,以後不要再給我往外扔啦!”
“行啦行啦,我不管你這路破事!”丁香掃完最後一下,把笤帚往牆旮旯一放,又返回王明明的臥室,一皺眉頭說,“明明,你提的白玉蘭的事,咱們這麼暗示,也不知她是不明白,還是沒體會出來,鹽醬不進,可讓媽累死心眼子啦!”
“累死心眼子有什麼用,一點兒效果也不起!她八成是沒理會咱的意思。”
“那個楊麗麗也不知怎麼給說的。”
“她呀,”王明明武斷地說,“準是沒把話捎到份上。”
“鄭風華一走是個好機會,這回,我就讓楊麗麗和白玉蘭開啟窗子說亮話。”丁香往王明明跟前靠近一步,若明若暗地說,“你也得主動聯絡,人家大姑娘能主動和你近乎?要學會生米做成熟飯……”
“生米做成熟飯?”王明明瞧著丁香直卡巴眼。
“對,咱又不是不娶她!”
王明明問:“你又讓楊麗麗給白玉蘭透話啦?”
“不是透話,是明侃!”丁香口硬地說,“我還讓楊麗麗捎信兒,今晚上晚飯後讓白玉蘭到咱們家來,到時候,你就開啟窗子說亮話,我就不信她白玉蘭能回絕?”她滿有信心:“這些年,咱家大事小事哪個事沒辦成?”
王明明有點打怵,多少回了,白玉蘭都是對他不冷不熱、不親不近,問:“媽,你怎麼告訴楊麗麗明侃的?”
說曹操,曹操到,沒等丁香答話,楊麗麗亮著銀鈴般嗓子笑嘻嘻地走了進來:“嬸呀,在家嗎?”
丁香看見這樣歡喜,斷定是來報喜訊的,比任何一次都熱情,甚至有些殷勤了,滿面春風地迎了出來:“快,姑娘,到屋裡坐。”
“嬸呀,你看你,總這麼客氣。”楊麗麗甜甜地說,“我常來常往的,就像你的親閨女似的,再這麼客氣,都不好意思來了。”
“哎呀呀,話這麼說不就遠了嗎?嬸正是拿你當親閨女,才和你這麼近乎哩,難道對你不冷不熱的好?”丁香牽著楊麗麗一隻手往屋裡走著,也虛乎起來,然後問:“我託你的事情怎麼樣啦?”
楊麗麗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佯裝咳嗽一聲,往屋裡走去。
其實,她很不熱心攛弄這些事情。丁香剛託付她這件事時,她心裡的醋味兒好幾天沒有過勁兒。白玉蘭曾莫名其妙地遭到她的冷落。她早就含情脈脈、暗送秋波地巴結王明明瞭,王明明卻牛烘烘的故意裝糊塗。丁香對她倒有幾分中意,真琢磨過這姑娘,覺得除長相不太俊俏,嘴唇有點薄,舉止言談顯得輕飄外,別的還沒有說不過去的,最惹人喜歡的是她的小嘴叭叭叭的像個蜜糖罐,手腳也那麼勤快,來到這裡洗呀擦呀,很像個樣兒。丁香想:日後老了有這麼個兒媳婦在身邊,倒也是福氣;再說,這姑娘又和王肅是親戚,也是一般人難攀的高枝兒。丁香幾次問王明明,他就是不打譜兒。
楊麗麗有時覺得王明明牛烘烘的,有時候又覺得王明明也有幾分心思,她是多情了——把王明明高興時打情逗俏的話當成是對她愛的投資了。因此,儘管丁香託她給王明明和白玉蘭牽紅線,她對自己和王明明成眷屬,仍抱有希望,當然,這希望是在醋裡泡著的。
她跟著丁香進了屋,在炕沿上坐下,閃閃明亮的眼睛,口是心非地說:“嬸,你囑咐的事情,我有十分勁兒不使九分九!”
“這一點,你嬸知道,”丁香急切地問,“怎麼樣?那個白玉蘭怎麼表示的?”
王明明在他的屋裡側稜著耳朵聽到這裡,忽地大步跨了過來。
楊麗麗斜睨王明明一眼,心裡的醋罈子咕嚕嚕直翻泡花,故意把身子偏過一側,回答丁香:“我一透露這事兒,白玉蘭就又捶我肩膀又捂我的嘴,直搶白我:你別瞎扯了,別瞎扯了。我逼問得緊了,她就說,這話說晚了,要是沒和鄭風華……”
丁香忙問:“這麼說,要是咱搶到鄭風華前頭,就沒他的了?”
“這事……嘛……”楊麗麗含糊其詞地說,“看不出是這個意思,也看不出不是這個意思。”
楊麗麗想說是,怕王明明攪黃了白玉蘭和鄭風華的關係緊盯上去,自己就沒一點希望了;說不是呢,又怕丁香掃興,埋怨自己不會做事,就這麼掩實弄虛地含糊了一通。
“這麼說,”丁香問,“白玉蘭還不是看不上你明明哥?”
“看不上就應該有個態度,跟鄭風華扯那麼幾天算個啥!”楊麗麗酸溜溜地說,“我看,上趕著不是買賣,我明明哥哪點條件比她差,陰陽怪氣的,什麼香餑餑!”
“哎呀,姑娘,你明明哥不就是看中她了嘛!”丁香說,“你好孬要幫你明明哥這個忙,也算幫嬸的忙。我打聽幾個知道內情的,聽說白玉蘭她媽是半拉眼看不上那個戴眼鏡、瞎乎乎的鄭風華。我看人家白玉蘭她媽有眼光,鄭風華出身還有問題,誰家閨女跟了他那可是倒了八輩子楣……你瞧著吧,這事成不了!”
楊麗麗不願意聽這話,眨眨眼說:“嬸啊,你是不知道,現在這年輕人,要是王八瞧綠豆——對了眼,也像瞎子鬧眼睛——沒治呀!”
王明明急忙問:“她還說啥啦?”
楊麗麗拐彎抹角地說:“說啥啦?我一提你,她就往遠地方扯,說將來在這裡成家如何如何難,燒一頓飯,燒熱一次火牆,煙熏火燎,需要一抱又一抱的麥秸,說不敢想象!嘿一一說著說著直打寒噤,我看,她壓根兒沒看好這個地方!”
“哎呀——”王明明說,“你沒和她說嗎,要是跟了咱,那油鹽米麵柴,衣食吃住行,啥啥都不用她操半點心!”
楊麗麗嫉妒得借嚥唾沫的機會,咬了下牙。
丁香也說:“我和你叔就明明這麼一個,她白玉蘭跟了咱,不也是眼珠子似的嗎?”她拉住楊麗麗的手囑咐:“姑娘,嬸就拜託給你了,你把話說透,好好給她掰扯掰扯。她是鐵人不成?我就不信她不動心!這事攛弄成了,嬸和你明明哥,還有你叔,都忘不了你!”
聽著聽著,楊麗麗那爛熳清秀的臉漸漸陰暗了。她那薄薄的嘴唇一歪,想說什麼沒說出來。想起自己剛來連隊時,就橫下心要嫁給王明明,眼前這種情況,使她難過、傷心。她心裡暗暗使勁,要像王明明追白玉蘭那樣去追王明明!
“姑娘,”丁香見楊麗麗發怔,探過頭來,“你怎麼啦?”
楊麗麗像被猛擊一掌,一下子清醒了過來:“沒怎麼的呀!”她努力掩飾著心裡的矛盾,撒了個謊,“我是琢磨著怎麼和那個白玉蘭說。”
丁香瞧瞧窗外,夜幕已徐徐降臨,她一手拉著楊麗麗的手,一手撫著楊麗麗的肩:“姑娘,你就好好和她說說。你倆在一起工作,很方便,有些話從你嘴裡說出來好。”
“行,你就明天聽信兒吧。”楊麗麗應完,說出了今天的來意,“嬸,你不是說讓我告訴白玉蘭今晚到家裡來一趟嗎?今晚連隊機關開會,我就沒告訴她,這是來給你送個信兒。”
王明明心急火燎,對楊麗麗這麼長時間還沒從白玉蘭那兒掏出個真話,心裡有點不是滋味,說:“麗麗,我看,這……這樣……吧,你和她透透話,開完會到我家來一趟。”
“嬸,”楊麗麗把臉側給丁香,“你看行嗎?”
丁香連連應著:“行!行!她要自己怕路黑不敢來,你就陪她一下。”
“媽呀,你這人,”王明明帶出埋怨的口氣,“人家那麼大人,有什麼怕的。”
楊麗麗咬著嘴唇,眼淚一下子模糊了眼睛,剛邁出門坎,就簌地滾落在了地上。丁香送到門口說了些什麼,全沒進她心裡。
丁香送走楊麗麗,回到屋裡對王明明說:“現在這新社會搞物件,講自由戀愛,你也不能這麼指著爹媽,不能鼠鼠眯眯的,得主動點……”
王明明嘆口氣:“唉,我沒少主動。”
“還是主動得不夠勁!”丁香說,“好女就怕賴漢磨。比方說遼寧老家你小舅年輕搞物件那陣子,多少媒人介紹物件,他連看都不看,有幾個姑娘主動搭茬,他也不搭攏,一味看中了村東頭的美妞兒,託人一提媒,人家二話沒說就推了。你小舅呢,也真有那磨勁兒,今天上人家家裡幫著幹這,明天幫著幹那,人家該睡覺了還不走,磨來磨去,生米做成了熟飯……”
“別說了,你說的是那老臭農村,姑娘屯,”王明明不信服,“這是國營農場,又是知識青年!”
丁香一抬胳膊說:“行了行了,我不和你犟了,鍋裡有飯,吃過了回你屋等著去吧!”
王明明急急忙忙吃幾口飯,回自己屋等著去了。
張曉紅、王大愣去場部參加總結夏鋤、部署麥收生產會議去了。今晚七點的連隊機關學習,由張副連長負責,按照場革委的要求組織學習《六廠二校經驗》,重點學習《北京新華印刷廠軍管會發動群眾開展對敵鬥爭的經驗》。場革委已發出通知,要求要透過深入學習這些經驗,迎接全場即將掀起的狠抓階級鬥爭和清理階級隊伍新高潮。場革委一再強調,麥收生產大忙季節即將到來,越忙越不要忘記階級鬥爭,還以三連“臭蟲之鄉”事件為例,強調了形勢越好,階級鬥爭越尖銳複雜,提醒各連隊百倍警惕,高度注意。
楊麗麗從王明明家酸溜溜地出來,到了連隊小會議室,張副連長正領著機關幹部學習場革委的通知。她找個位子坐下,一撒眸,發現白玉蘭正靠著窗臺的沙發上側耳細聽著。她又湊到白玉蘭身邊的一張椅子上坐下,剛想捅捅白玉蘭,傳達丁香讓捎的口信兒,話到嘴邊,一股酸楚突然湧上心頭,話又咽了回去。
她身子往後一仰,輕輕閉上眼睛,心裡揣測:如果白玉蘭去了,說不定讓王明明娘倆一圈弄,真就甩掉鄭風華,和王明明近乎上了,自己嫁王明明的心思,就一點希望也沒有了。
捎的這口信兒是告訴她呢?還是不告訴呢?就在猶猶豫豫中,學習結束了。她回到宿舍,進了被窩,又後悔起來,怕這樣不聲不響沒個迴音,得罪了王明明他們。她心裡矛盾極了,索性編個謊話說白玉蘭沒來參加學習,這一念頭剛生髮出來,腦子裡倏然閃過一個恍惚的鏡頭:她坐在連隊會議室閉目揣測忽然睜眼時,彷彿從對面窗前的夜幕裡閃過一個人影,很像王明明!那麼,白玉蘭和自己挨肩而坐,他肯定是看見了……
難!太難了!極度的為難在絞著這個姑娘的心。
她摸黑穿上衣服,丟魄失魂地來到連隊辦公室,想清醒清醒腦袋好拿主意。
她拉亮電燈,雙手托腮地坐了一會兒,從抽屜裡拿出小圓鏡照了起來,瞧著自己的模樣,和白玉蘭對比起來,越對比越覺得自己長得不比白玉蘭差:她是瓜子臉,自己的比她稍圓一點。她的眉毛細彎而淡,自己的比她濃粗,只是身材沒有她的苗條,這欲笑如花瓣的薄嘴唇,這黑閃閃的眼睛,這微笑時一閃一收的一對小酒窩,給自己增添了多少俊氣呀!這是她白玉蘭沒法比的。她用手撫摸了幾下俊俏的地方,一種飄飄欲仙的美感油然而生,隨之又是一陣自豪感……
她精神振作起來,把辦公桌上暖水瓶裡的開水倒進臉盆,用毛巾攪涼後洗完臉,搽完雪花膏,拿出那盒買後從來沒用過的紅胭脂,淡淡地抹完嘴唇,又抹了下兩個臉蛋兒,對著小鏡子端詳了又端詳,“咔嚓”一聲拉滅電燈,走出了辦公室。
濃黑的夜空裡,一道明亮的閃電突然閃爍幾下,一片房屋和樹木隨之一現,剎那間天地又變成了黑渾渾一片。
楊麗麗站在門口撒眸了一下,又是一道閃電,並跟來了轟隆隆震耳欲聾的雷聲,那巨響,彷彿要把天空撕破,彷彿要把濃雲炸碎,彷彿要把大地炸裂。
閃電中,雲片在顫抖,樹葉在瑟瑟作響,雨點稀稀拉拉地滴落起來。
她長吁一大口氣,把上衣脫下來在頭上頂著遮蓋著臉,頭一低,呼呼地朝王明明家跑去,跑了一小陣子,緩下步來喘著粗氣,抬頭一看,王明明家兩個屋的燈都亮著,知道他們沒睡。
雨點漸漸密集,她又把頭一低呼呼小跑起來,當她“吱呀”一聲推開虛掩的院門閃進去一抬頭時,兩個屋的電燈都滅了,她又反轉身看看別處,也都沒了亮光,知道這是雨前停電。
“白玉蘭!”王明明在屋裡聽到院門聲和腳步聲,驚喜地喊了出來,“快進來,下大了吧?”
楊麗麗沒有回答,拉開外屋門,邁進了門坎。
丁香聽到王明明的呼喊,又聽到拉門聲,斷定是楊麗麗捎信兒後白玉蘭參加完學習趕來了,而且天這麼晚了,又是雷又是雨的,心裡一陣高興:既然能來,就是好事,讓他們談去吧。
楊麗麗見到王明明瞧著自己,親暱、驚喜地呼喚白玉蘭的名字,心尖被刺痛似的顫抖了一下,兩滴淚水湧出眼眶,摻在雨水之間落到了地上。她真想對著趴在窗臺往外探頭的那王明明的黑影應酬幾句白玉蘭不來的話,扭身走去,但是咽喉裡像堵塞著一把苦澀的棉團,說什麼也說不出來。
“轟隆隆——咔啦啦——”
沉雷一聲比一聲緊,閃電一下比一下急。
她拿定主意應酬一下回去,驚雷後的急雨瓢潑而來,把她攆進了屋裡。
屋裡一片漆黑,像鍋底又抹上了一層厚厚的濃墨。
王明明聽到外屋門被拉開的聲音,急忙關上窗戶下炕,迎了出來:“快進屋,澆溼了吧?”
委屈、嫉妒、醋意交織在一起,攫著年輕姑娘的心。
她只管約摸著往屋裡走。
一陣濃郁的雪花膏香撲進王明明的鼻子,他在黑暗中得意地笑著說:“你來得真不巧,回電了,快進屋,我點蠟。”
楊麗麗進了屋,站著,一動不動。
王明明去找蠟,無意碰著了白玉蘭耷拉著的手,濃郁的雪花膏香在黑暗中散發著,他深吸一口,頃刻神魂顛倒起來,忘記了去找蠟,甚至不想找了,試探性地輕輕拉一下那剛才碰到的胳膊:“坐,坐到炕沿上吧……”
楊麗麗被拉著坐到了炕沿上,她感覺出王明明是有意識地觸控了自己的手,心裡翻騰起來:我傍黑來走到門口時,你媽不是說什麼“生米做成熟飯”嗎?再動手動腳我就粘乎上去,不要也。得要……
雨點密集得像帷幕從天上猝然摔落,敲打著房瓦噠噠噠直響,雨淹沒了整個連隊,地上已是汪洋一片。
“玉蘭,”王明明湊到楊麗麗跟前,肩擦著肩,腿挨著腿,“楊麗麗都和你說了吧?”
她仍然不吱聲,難過,委屈。在老家時,憑著自己這張嘴,不管是男女老少,都能把他們哄住,沒想到來三連以後,明明哥長明明哥短的,硬是沒叫住王明明……
沉默啊沉默,她在沉默中難過,也在沉默中委屈。
“玉蘭,”王明明甜言蜜語地說,“你咋不吱聲呢?我是真心地愛你呀……”
他說著忍不住伸過手去,搭到了楊麗麗的肩上,撫摸起來。楊麗麗沒有任何反抗的意思,只是肩膀微微聳了聳。他把另一隻又伸了過來……
沉默。楊麗麗仍然是沉默。
他由淺入深,得寸進尺,那手貪婪地在楊麗麗顫抖的肩頭上抓摸著,揉搓著,漸漸向脖頸摸去;另一隻手由腰脊向腰側伸去。當他沒發現對方有任何反對和不滿時,那隻伸到腰側的手往自己懷裡使勁一勾,把楊麗麗摟到了懷裡,埋下頭便去親吻,楊麗麗腦袋一閃,吻到了她的臉頰上。他雙手緊緊抱住她,又去吻楊麗麗的嘴唇……
楊麗麗痙攣一樣,渾身似乎麻木了,又像在顫抖。
王明明一邊瘋狂地親吻著,一邊從腰側把手伸進了她的前胸……
“嗚嗚嗚……”楊麗麗使勁掙扎一下,身子突然一歪,脫開王明明,往炕上一趴,輕輕地嗚咽出聲來。
“哎呀,哭什麼勁兒呢!”王明明一邊勸說著一邊給楊麗麗脫鞋,“你聽,外邊正下大雨呢,就在這兒睡吧,明早再回去。”
楊麗麗任他把自己推進了炕裡。
王明明急忙脫掉鞋上了炕,摸著黑把行李鋪開,又開始給楊麗麗解衣釦,脫上衣,解腰帶,脫褲子,一陣忙乎之後,他貪婪地把楊麗麗摟進了被窩。
黑暗中傳出呻吟聲……
雨停了。
天亮了。
楊麗麗穿好衣服,趴在炕上大聲哭泣起來。
“玉蘭!玉蘭!”王明明被哭聲喚醒,開被坐了起來,驚叫起來:“啊?是你!是你……”
他惱怒地推一把楊麗麗:“你——”
他咧嘴、瞪眼,像一頭兇惡的野獸要吃掉楊麗麗似的。
“我,我怎麼的?你糟踐人!”楊麗麗忽地坐起來,“你要不和我結婚,我就告你去!”說完,往炕上一趴,又嗚嗚嗚大哭起來:“媽呀,我不活啦……我沒臉……活……啦……”
她哭著喊著,雙手抓炕、捶炕,前額不時碰擊著炕,悲慟而瘋狂地抽搐著。
“哎喲喲……”丁香正高興地在外屋準備飯,聽到哭聲,急急火火地推開門進來:“怎麼,怎麼回事呀?”
楊麗麗披頭散髮地坐起來,滿臉淚痕,泣不成聲地敘說起來:“嬸,昨晚我來送信兒,白玉蘭不,不……來……大雨把我隔到了……這裡,你……兒子……把我推上炕……留了宿……”她斷斷續續地說完後,哭得更傷心了:“嗚嗚嗚……傳出去,我可怎麼做……人啊……”一邊哭,一邊抽搐。
“你,你……”王明明氣極敗壞地指責楊麗麗,“你怎麼不說你不是白玉蘭呢?”
“哎喲喲,”丁香長吁短嘆了好一陣子說,“這叫什麼事呀?說出去就得叫人家笑話死!”接著又嘆口氣說:“這生米做成熟飯了,準備準備,再過些日子,你倆就結婚……”
王明明翻稜翻稜眼皮,瞧瞧媽媽,又斜眼瞧瞧楊麗麗,直喘粗氣,直生悶氣,半天沒說出一句話來。
楊麗麗坐在炕沿上,低著頭,仄耳聽著,沒聽見王明明說什麼,哭泣聲就漸漸小了,抽搐的動作也緩慢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