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夜宿木工房(1 / 1)

加入書籤

全連大會上,張曉紅傳達完場總結夏鋤、做好麥收準備工作會議精神後,王大愣做具體部署時,強調了收割機械檢修、曬場、送糧等環節,提出要做到精收細收小麥。他交給李晉負責的木工班四百把小木耙的製作任務,耙杆、耙頭都用手工製作,待小麥一開鐮,連隊所有的割曬機開進金黃的麥浪後,農工、家屬和知青們除一部分安排到曬糧場攤曬上場的小麥,並灌袋、裝車送往糧庫外,大多數人都要手持小麥耙擁進麥田,分組跟著拾禾機作業。有的在機車前面用小耙摟麥鋪,便於拾禾機將麥鋪拾進拾鏟,不漏拾;有的需要跟在後面用小耙摟撿漏拾的麥棵。直到小麥熟透乾透,聯合收割機能開進麥地作業了,人們工作的節奏方能減緩,才能有喘息的時間。

李晉和木工房的三名知青、一名就業農工起早貪黑地製作著小木耙。他知道王大愣已把自己當做“眼中釘”、“肉中刺”了,正轉著彎兒、磨著圈兒找因由刷掉自己這個木工班長的小官銜。那是剛來農場沒幾天,主管後勤工作的肖副連長聽說他在林業局幹臨時工時當過“大眼木匠”(只會幹木工的粗活,做個門窗什麼的),便把他要到木工房。當時的木工房四個農工已遣送回三個,又配了一名上海知青和一名北京知青,這兩名知青進木工房一個多月了,木工活還一門不門兒。和李晉一起又選了一名烏金市的知青。李晉進木工房後拿起傢什一鑿巴,肖副連長就嘖嘖誇獎:“像那麼回事,像那麼回事!”

這小小木工房,在人們眼裡是個好工種,其實呢,比大田排還累。大忙季節,比如夏鋤的時候,他們要被壓縮到第一線。夏鋤、麥收準備時,他們要忙著安一批新鋤,製作很多小木耙,常常加夜班。所說的好工種,就是能學點木工手藝。這年頭,是“突出政治”的年代,還是“政治”吃香,手藝有什麼用呢?但是,不少人寧肯挨累,也眼巴巴瞧著這工種好。

李晉憑著自己的機靈斷定:自從那次和馬廣地等去小學校夜擒不成,王大愣就開始皮笑肉不笑地懷恨在心。李晉沒有大的毛病,他就總想在細微處找茬兒。由於李晉處處謹慎,王大愣一直沒得把兒。儘管這次做小耙的任務時間緊,李晉也橫下一條心,即使不吃飯,少睡覺,也要堅決完成任務,決不能讓王大愣給小鞋穿或給眼罩戴!

下班了,三名知青和那名就業農工收拾完工具和案板離開了木工房,李晉還在又刨又鑿地揮灑汗水,打算再搶制兩把,等食堂裡排隊買飯的人買個差不多了,自己再去買。

雨後的黃昏,天空格外透明,斜射來的夕陽的餘暉溫柔可愛。

“嗷——嗷——嗷——”

隨著一陣悽慘的豬叫聲,從豬舍那邊傳來了女飼養員驚恐的呼喊聲:“不——好——啦——狼叼——豬——啦——狼……叼……”

這木工房的三間大坯房,與連隊小農具倉庫相接,形成一幢長長的房子,坐落在曬糧場的西北角上,翻過圍繞曬糧場夾的高高的柞木障子,與豬舍隔路相望。

李晉正汗流浹背地刨著一根耙杆,聽到慘叫和呼喊,扔下手裡的工具,沒顧上穿布衫,只穿著個背心,拎起根大棒子衝出了木工房,從夾縫跳過柞木障子,飛般跑去。他剛上橫道,薛文芹披紅掛綠地從一條小路上走來,雙手不時挓挲起來,呼喊著,叫罵著,瘋瘋癲癲地向連隊住宅區走去,對豬的慘叫和飼養員的呼喊充耳不聞,似乎根本沒聽見一樣。她一眼看出穿背心跑來的是李晉,先是一怔,似乎想張口說些什麼,李晉急切地要去救豬,詭譎地一笑,從她身旁一閃而過。李晉曾把自己聽到錢光華和薛文芹結婚時寫的詩託人交給了她,並附言:我理解你,支援你。薛文芹接到那份賀詞,就猜測是出自李晉之手。

李晉從紮根林旁一閃而過,呼呼喘著粗氣跑到豬舍,張口氣喘地問飼養員:“在哪兒?在哪兒?狼在哪?”

飼養員是一名女知青,更倌還沒有來接班,就她一人在這兒,她手指著正南方,驚慌地說:“在那兒……”

李晉睜大眼睛,透過淡淡的暮色,隱隱約約看見一隻大灰狼嘴咬著一頭黑克郎豬的耳朵,尾巴不斷地抽打著豬的屁股,和它並駕齊驅地慢悠悠地朝前方荒甸子走去。

“它媽的,這橫行霸道的傢伙,還當面為賊!”李晉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飼養員說,“我去把豬截回來!”說完,大撒開了腿。

女飼養員喊:“喂,給你——”

李晉回頭一看,是一盒火柴、兩張樺樹皮,他想起來了,“獅子怕水狼怕火”,接過來扭頭就跑。大灰狼把豬趕進荒甸後沒影了,豬慘叫一聲,戛然而止。

李晉呼呼地跑到荒甸子跟前,站在小河邊警戒地撒眸著狼和豬隱沒的地方。

晚風在暮色下吹拂著荒甸裡軟絨絨的小葉張草,草浪隨風翻滾,到處都像有東西在下面爬動。

李晉把樺樹皮一疊,往腰裡一插,拎著大棒子往左跑幾步,又往右跑幾步,六神無主了,不知該從哪裡邁進草甸去搜查。

黃昏,在淡淡的夜幕上抹了一層黑色。

他急中生智,衝著荒甸大喊起來:“噢——噢——”

突然,左側“撲稜”一聲響,大灰狼撒腿跑了。

李晉盯住狼跑走的地方,大步跨過河溝,跑過去一看,那頭七八十斤的克郎黑豬已被大灰狼咬斷喉嚨,撕破胸膛,吃完五臟外,又撕咬著吃了前腹處一些肉,整個腹部和脖子已咬得爛爛糟糟。

李晉一手拎著大棒子,一手拽住一條豬後腿,朝木工房走去。當他拖過小河溝停住歇息一下時,發現大灰狼慢慢悠悠地又跟了上來,見他停下,便也停住,蹲坐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往這兒瞧著。他急忙掏出火柴,從腰裡抽下樺樹皮點著,放在拎棒子的手裡,又拽起豬後腿快步回到了木工房。

他回到宿舍,悄悄找到馬廣地和丁悅純,從商店買來一瓶老白乾,三個人一齊動手,用斧子砍掉豬頭,用刨刀剝掉皮,把狼撕咬的地方割掉一層扔掉,卸成一小塊一小塊,用碎木頭點著爐子,用水桶當鍋,連骨帶肉燉起來。李晉早就餓了,馬廣地和丁悅純肚子裡也都缺油水,燉好了,他們連吃帶喝,一瓶酒進肚都迷迷糊糊有幾分醉意了,誰也不想回去,各佔一塊案板躺下,很快進入了夢鄉。

午夜。

“王連長,王連長……”連隊更夫站在王大愣家的鐵門外,一邊高聲呼喊,一邊用拳頭猛力捶打院門,“咣!咣!咣……”

丁香在矇矓中拉亮了電燈。

“誰呀?”王大愣光著膀子坐起來,推開一扇窗戶問,“深更半夜的,什麼事?”

“王連長,是我呀,更夫老劉頭,”更夫大聲回話,“不好啦,連隊商店被盜!”

“店裡沒有值班的嗎?”

“誰知道呢,”更夫說,“我剛才巡邏,走到商店窗戶跟前時,發現一扇窗戶敞開著,窗臺底下丟著一條毛毯。我趴在窗臺上往裡瞧,裡邊黑咕隆咚什麼也看不見,往裡喊話也沒人吱聲……”

王大愣吩咐更夫:“你到商店主任家看他在家沒有,要是在家讓他立即到商店去一趟!我穿好衣服馬上就到。”

王大愣穿好衣服來到商店門口,商店主任也趕到了,經詢問知道,今晚是營業員小馬值班。下班前,小馬曾向主任請假要去四連參加朋友的婚禮,主任沒有給假,他可能是唱空城計不辭而別了。經主任初步盤查,大約失盜二百多元錢,一條毛毯、三套衣服、二十多斤豬肉和幾瓶老白乾。

王大愣經過認真分析判斷,盜賊肯定不會走得太遠,大有可能是本連隊人乾的,而且距作案時間不長。他顧不及找人,帶上商店主任和更夫開始搜查線索。

他們準備先到發電房、麵粉加工廠、曬糧場更房查崗,當走進曬糧場來到木工房山頭時,發現木工房電燈點著,走到窗戶跟前一看,王大愣一眼就看出是李晉、馬廣地、丁悅純三人躺在案板上酣然大睡。另一個沒睡人的案板上,放著老白乾空瓶,散亂地扔放著一些啃完的豬骨頭。

“噢——原來是你們這幾個小子乾的,我估摸別人也幹不出這事來嘛。”王大愣又是喜又是恨,咬著牙在心裡暗罵道:“他媽個×的,鱉崽子們,竟敢跟梢抓我的奸,這回看誰抓誰吧,這就叫不是不報,時候不到……”

自從“臭蟲之鄉”事件和抓姦不成後,王大愣果真像李晉考慮的那樣,幾乎沒有一時一刻不在琢磨他們幾個,這回,他簡直是如獲至寶。

商店主任剛要往裡闖,被王大愣一把抓住,又拽拽更夫,來到了房山頭。

商店主任急切地問:“咱們拎根大棒子進去?”

“不不,這是大案要案,”王大愣悄聲吩咐說,“你倆在這兒瞧著,別讓他仨跑了,我立即回辦公室給場公安分局值班室掛電話去!”

王大愣急急忙忙打完電話,趕緊又返了回來,半個多小時後,兩名公安幹警開著警車趕到了木工房門口。

王大愣“砰”地一腳踢開門,先闖了進去。

“不許動!”兩名幹警幾乎同時持槍隨後跟了進去,“快起來!”

李晉首先被怒喝聲驚醒,揉揉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坐起來問:“你們這是怎麼回事?”

“裝他媽什麼蒜!”王大愣用手指著李晉說,“你們乾的事你們不知道?”

馬廣地瞧瞧這陣勢,不慌不忙地把話接過來,莫名其妙地問:“我們乾的什麼事呢?”

丁悅純見他倆不慌不忙,本來心裡沒鬼,剛要張嘴辯解,被大個子幹警堵了回去:“你們老實講,這豬肉是哪來的?不要給我演戲了,我幹這一行見得多了!”

“哈哈哈……”李晉豁然大笑,從案板上下來朝大個子幹警走去,“我說呀,你們可是人民的子弟警察兵啊,不能幹那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他那副神態,儼然像老師在教育小學生,又拿出了那玩世不恭的腔調:“我以為什麼了不起的呢,原來是這區區小事,竟值得這般大驚小怪!你們二位把槍收起來,穩穩當當坐下聽我講,要不,人好抓,不好放,我李晉可不是省油的燈……”

兩名幹警還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罪犯”,一般情況下不是想跑就是耍熊,任你怎麼嘿唬橫,都不吱聲,甚至怕讓“清醒清醒”,問什麼說什麼,現在聽李晉一白話,他竟一時愣住了。

李晉點划著地下的骨頭和桶裡的熟豬肉說:“昨晚傍黑……”一口氣講了出來。

“狡辯!”王大愣心裡有點相信——這種事時有發生——嘴上卻故意製造混亂,“那呼喊的飼養員叫什麼名字?”他知道,李晉肯定答不上,在那種情況下是不會通報姓名的。

李晉:“這,這……”

“這,這這什麼!”王大愣也知道,那豬腦袋、豬皮莫說往外扔,就是扔在這門口,也早被狼叼走了。這地方几乎天天有狼來,又問:“那豬頭和豬皮呢?”

丁悅純搶先回答:“怕撂在這兒明天招蒼蠅,扔到障子外邊去啦!”

“走!”王大愣為了製造混亂,進一步讓幹警相信是李晉他們撬了商店,說:“領著到外邊找找看。”

他們趟著蒿草,一起來到障子外,按李晉說的地方用手電照著,找了又找,不見一點豬頭和豬皮的影兒。

其實,連李晉也沒發現,他往回拽死豬時,那隻大灰狼一直遠遠地跟在他身後,他把豬扔在木工房門口去找馬廣地和丁悅純時,大灰狼還躥出來又撕咬著吃了一陣子,聽到他們趕來的腳步聲和說話聲,才悄悄地溜到障子後,一直瞧著他們收拾完,把豬頭和皮扔到障子外……

“你別他媽的演戲了!”王大愣衝著正低頭找的李晉,滿身怒氣,“收起你胡編亂造的本事吧!”

經他這一扇乎,兩名幹警也火了,大個子聲嚴厲色地說:“黨的政策你們是知道的:坦白從寬,抗拒從嚴,頑固到底,只能是死路一條。”

“你們也不能誣人清白呀。”李晉仍然滿不在乎。

“少費話!”另一名幹警訓斥一句,從腰帶上摘下一副手銬子,先扣到了李晉手上,“贓證就在眼前,撬了商店偷了肉還不承認?!”

大個子幹警同時也給馬廣地和丁悅純扣上了手銬。

李晉冷笑一聲,儼然像審判官似的說:“王大愣,摘手銬的時候……”

“你放心吧,”王大愣驕橫地說,“摘不了啦!”

“走!”

“快點,上車!”

兩名幹警用手槍逼著他們上了警車。

大個子警察對王大愣說:“先找三個辦公室把他們隔離開鎖起來,明天再說!現在,知青來農場後,偷雞摸鴨的太多了,像這類小偷小摸的根本排不上號,光嚴重政治犯罪待判的就把場部收容所塞得滿滿的了。”

“好吧!”王大愣答應一聲,領著商店主任和更夫把李晉他們仨押上警車。警車直奔連隊辦公室而去。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