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歸來(1 / 1)
大紅客車緩緩開出小興安農場駐縣城辦事處,很快出了縣城,駛上黑嫩國防公路飛馳起來。
鄭風華回到市裡直接找到市和礦的領導,邀請來了有豐富辦礦經驗的梁伯伯。他倆下火車後急急忙忙來到辦事處上了這接站的大紅客車,在車廂後面並肩坐到了兩個空位上。
車廂顛簸著,田野、電杆、樹木、村舍嗖嗖地往後閃去,一種歡愉摻雜著惆悵的思緒在鄭風華心裡波瀾起伏著,震盪著……
當他離別農場,乘上風馳電掣般奔向家鄉的列車時,真是歸心似箭,恨不能一下子撲進家鄉的懷抱。離家才半年多,卻像離開了好多年。火車一駛進鄉土,他就探頭窗外,讓風拂面,空氣像有股甜滋滋的味道滲透著肺腑。那一幢幢樓房、一座座工廠、一座座井架和矸石山,都顯得那麼親切!可是,到家沒幾天,他又思念起連隊來,思念起夥伴們,思念起那令人陶醉的碧綠田野。當他踏上返回的列車,又是歸心似箭。
市和礦的領導如此關懷和支援,使他得到了很大的滿足和無限溫暖,礦領導一再表示,如果需要鑽探人員和鑽探機械,接到信件或電話一定隨時安排。任務完成得如此順利,使他非常高興。可是,也有不順心的事。他臨出發前,到一些夥伴家去,主動介紹情況,問一些家長是否捎什麼東西,那些父母和他親近得就像見到了自己的親生兒女一樣,問長問短,留著吃飯,光他們委託捎帶的東西就裝了滿滿兩大提包。他趕到白玉蘭家時,卻吃了不冷不熱的“溫水面”,在進退兩難的窘態中,只好掃興離開……
大紅客車在黑嫩國防公路上顛簸行駛了三個多小時,窗外閃過了小村屯和一片片小田地後,便開始出現大片大片的田野。
鄭風華已經看出來,大紅客車已經駛進了小興安農場的領地。
“梁伯伯,”鄭風華指著車窗外像閃閃飄動的田野說,“你快看,這就是我們農場的土地啦!”
在這看不到頭的無邊田野裡,最撩人心醉的是流雲閃光的淡黃色麥田,颯颯的爽風中,莊稼正日趨成熟,玉米葉出了紅纓,大豆棵上掛滿了彎彎的豆角兒……
梁伯伯本是農民,“大躍進”那年到礦山的,望著這茫茫田野,也很激動。他眯起眼睛,自言自語地說:“真叫我好開眼哇!”
這裡還有他的一個親人,他的孫女也在三連,就是排長梁玉英。這眼前宏偉的氣勢比孫女給他寫信描繪的可要氣魄多了。
大客車駛進場部,下去了一些乘客,車繼續向東片的連隊前進,閃過四連機耕隊農具場時,鄭風華自豪地給梁伯伯介紹那是聯合收割機、割曬機,那是播種機、中耕機,那是雙輪雙鏵犁……還沒等把那排列整齊的一行行農機具介紹完,大客車已遠遠地甩掉了農具場。
梁伯伯興奮地點著頭。
大客車繼續前進,向三連駛去。前面是一座隆起的小橋,多年失修,橋面凸凹不平,橋中間有個窟窿可以望見橋下的流水。大客車徐徐爬上橋面,滑下橋坡時突然一顛,把鄭風華顛起了座位,他使勁把住了前排的座位,雖然身子被顫悠得站了起來,腦袋總算是沒頂撞到車棚。這麼一站起來,他發現水裡橋樑旁站著赤膀的十多個人,臉上、手上、肩上沾滿著汙泥和汗水。在這些面孔中有幾個面熟的,他一下子就想起來了,是連隊批判會上批判的那幾個人。他斷定,這是二連學習班被改造的“重點人物”在維修這座土橋。
太陽向西天斜滑著,輕風吹拂著片片棉絮般潔白的雲朵,朗朗晴空,襯得田野更廣闊了。
“梁伯伯,”鄭風華坐穩後,將頭探出窗指著前面說,“那就是我們三連。”
梁伯伯站起來探過身子去,從鄭風華讓出的空裡把腦袋伸出窗外,剛掃一眼三連的外貌,就被前面路旁停著的大解放奪去了視線:那上面站著四五個人,一個穿夾克衫的人站在路中間正揮手招停,一看就知道是司機。
鄭風華認出來了,是王明明。
“喂,郝師傅,”王明明向駛到跟前探出頭的大客車司機打招呼,“幫幫忙吧!”
“怎麼啦?車有毛病?”
“不,連隊讓我執行緊急任務,我忘看油表了,剛走到這兒車就沒油了。”
大客車緩緩前進著,到和大解放平行、油箱對著油箱時,司機一面摘擋,一面探出頭來,嘿嘿一笑說:“哎呀——我說臊司令,不對吧,是不是光想漂亮的大姑娘啦?”
“哎,別瞎扯,”王明明對這種玩笑雖然很惱火,但又不敢表示出來,苦笑著說,“開玩笑也得分怎麼開法!”
大客車司機見他苦笑中帶點一本正經的酸溜溜,心裡很不高興,想拿他一把:“怎麼?大實話不願意聽,好……”說著就要掛擋啟車。
“唉唉……唉……”王明明連忙挓挲開手擋車,“咱哥們兒沒說的。”心裡卻在罵:“他媽的,誰給老子把輿論造得到處都是……”
大客車司機得意地一笑,往靠背一仰,點著了一支菸。
王明明急忙開啟大客車的油箱蓋,插進去一根細油管,把這一頭含進嘴裡使勁吸一口後,趕緊插放進大解放的油箱,汽油像涓涓細流從大客車油箱裡流了過來。
鄭風華和梁伯伯等幾名乘客走下車來,想活動活動,剛往前踱了幾步,瞧著大解放車廂上蹲坐著一個人,一下子愣住了。
“李晉,馬廣地……”鄭風華盯著他們戴的手銬,情不自禁地呼喚著靠了過去,“你……們……”
大個子幹警從車廂另一頭走過來,輕蔑地衝著鄭風華說:“去去去,離這兒遠點!”
梁伯伯也愣了。
“沒問題!”李晉哈哈大笑,“鄭風華,你放心吧,他們怎麼把我們仨抓去,還得怎麼再放回來,等我們有發言權的時候,再好好說道說道。”
“老實點!賣什麼狗皮膏藥!”另一名幹警抬腳對李晉就是一腳,“少他媽廢話……”
李晉“哎喲”一聲疼得一欠屁股,那幹警正又要落腳,李晉突然舉起帶銬的手高呼起來:“毛主席萬歲,毛主席萬歲……”接著對從車廂裡擠出來的乘客喊:“革命的同志們,你們看哪,我喊毛主席萬歲,他要打我呢……”
這一招,是李晉在城裡時和一個小單位的“當權派”學的,人多時這麼幹,很靈。那幹警在眾人面前落下了腳。
丁悅純在一旁哭喪著嗓子說:“鄭風華,你給我們伸冤呀……”
他沒等再說下去,那大個子幹警湊過來使勁瞪了他一眼,他便趕緊把話嚥了回去,瞧瞧鄭風華,淚珠在眼眶裡直打轉轉。他的家和鄭風華家住得不遠,相信鄭風華回故鄉一定會回自己家去看看的,爸爸、媽媽、弟弟和妹妹也不知道怎麼樣了?想到這裡,委屈、孤獨、思念親人的心緒一起湧上心頭,那噙著的淚珠滾落了出來。
“鄭風華——”馬廣地又開了口,“我們實在是太冤枉啊!”
大個子幹警大吼一聲:“都給我住口!”
李晉斜眼瞧瞧他,嘿嘿地冷笑了一聲。
鄭風華心裡不是滋味地望著他們,不知如何是好,為難地只發愣。
李晉他們仨昨晚被隔離過了夜,今天上午開始,王大愣一再打電話懇求公安分局把他們仨關進收容所,公安分局幾次派人到收容所檢視,實在找不出鋪位,只好派昨晚值勤的兩名幹警又來到三連,作為可判的“重點人物”押送到二連學習班,並做以交代。
“上車啦,上車啦!”大客車司機的呼喊震醒了處於呆立發麻狀態的鄭風華,他轉身一看,乘客都已上了車,只有梁伯伯站在他身後。
“風華,”梁伯伯又催了一句,“快走吧,要開車了。”
大客車啟動了。
鄭風華和梁伯伯腳前腳後上了車。
梁伯伯問:“那三個戴手銬的,也是知青?”
鄭風華說:“是,還是咱們市的,也是我們三連的。”
梁伯伯問:“也不知是犯了什麼罪?”
鄭風華長吁一口氣,搖搖頭。
前面一段路坎坷不平,大客車儘管放慢了速度,仍在搖晃著身子。
鄭風華感到一陣頭暈胸悶,把頭探出了窗外。發現十三和十四兩個女排正在六號大豆地鏟橫頭、拔大草。他手指著呼叫梁伯伯:“梁伯伯,你快看,咱們市的知青正在那兒幹活,你孫女也在那兒!”
梁伯伯把身子探了過來。
在城市裡,大客、轎車和吉普在繁華熱鬧的中心大街穿梭般來來往往,是那樣司空見慣,平常而又平常。在這裡,一輛大客偶然駛過,卻變得新奇起來。
在六號地橫頭幹活的知青見大客駛來,都拄著鋤瞧起來。
“爺爺——”梁玉英瞧準探在視窗的梁伯伯後,猛然甩開鋤頭,呼喊著朝大客車跑來,“爺——爺——爺——爺——”
這是驚喜而瘋狂一樣的呼喊。
“師傅,”梁伯伯朝駕駛室擺擺手,“請停一停行嗎?”
大客車戛然停住。鄭風華跟在梁伯伯身後下了車。
梁玉英呼呼跑來,躲過開走的大客車,竟像七八歲的孩子一下子撲到了爺爺的懷裡。
“爺爺,”梁玉英使勁抱住梁伯伯的一隻胳膊,兩眼閃著欣喜的淚花,“鄭風華一回去我就猜差不多你能來,兩次做夢都是你來,你真的來了!”
梁伯伯笑笑說:“那是我給你託的夢噢!”說完,和梁玉英一起笑起來。
他止住笑聲,微微眯起眼睛,雙手輕輕撫摸著孫女的額頭和臉蛋兒,心疼地說:“英子,瘦了,也曬黑了。”
“我鍛鍊得結實了!”
“是是是,”梁伯伯連連點頭,“是結實了。”
“爺爺,”梁玉英仰起臉,撒嬌地說:“我現在可能吃啦!”接著問:“你猜我一頓能吃幾個饅頭?”
梁玉英是梁伯伯三個兒子中唯一生養的獨生孫女,從小嬌生慣養,是全家人的掌上明珠。小時候,她養成了愛吃零食的習慣,一到吃飯時就不好好吃飯,直到上學了還是大人哄著讓她多吃點飯。她呢?常常是饅頭蘸白糖或蘸芝麻醬硬往嘴裡送。到了初中畢業時,吃東西仍不潑辣,身體比較弱,一鬧流感,她是準沒冒。下鄉後,家裡人一直不放心,梁伯伯這一見面,又一聽,非常高興。
梁伯伯伸出兩個手指頭:“這些!”
“嘿!這哪到哪呀!”梁玉英露出驕傲的神情,“最多時吃五個!”
“真的?”
梁玉英點點頭。
“哎呀,成飯桶啦!”梁伯伯高興地拍拍她的肩膀:“是結實了,農場鍛鍊人哪!”
“梁伯伯——“”
“梁——伯——伯——”
“梁伯伯,”十多名房前房後、一左一右的女孩子都一起跑著圍了上來,“我們都成飯桶啦!”
她們緊緊圍著梁伯伯問長問短。
鄭風華趁機把梁玉英拽到一邊,悄悄地問:“你知道不,李晉他們仨怎麼啦?”
“連隊商店被盜,”梁玉英說,“丟了錢、毛毯、衣服,聽說副食部還丟了老白乾和豬肉,是他們仨乾的。”
鄭風華腦子裡“嗡”的一聲,像被雷擊了一下。在他的印象裡,或者說給別人留下的印象,李晉是有點發“屁”,但他無論如何不會幹這種事情,至於馬廣地、丁悅純那可就沒準了,難道是……
他吃驚地問:“公安局抓他們有證據嗎?”
“當然是有。當初我也不大相信,這多給咱知識青年丟臉……”梁玉英把聽說的一股腦兒掏了出來,“他們好大的膽,把偷的豬肉拿到木工房用水桶煮熟後,就著老白乾……”
鄭風華問:“真的?”
梁玉英說:“今天早晨吃完飯出工前,王大愣集合全連知青到商店和木工房看了現場,那骨頭還鮮亮亮的,還有燉好的半水桶豬肉……”
“我剛才遇上他們仨了,都說冤枉。”
“是的,”梁玉英講了聽說的一些,“不到晌午,場部公安分局的就來了,聽說審一盤又一盤的,他們仨誰也不認賬。”
鄭風華望著遙遠的已經灰暗的天空,凝神思考著,判斷著,腦海忽地閃出兩件記憶猶新的往事。有一次,他和李晉去縣城,李晉曾慷慨解囊,把四十五元錢給個兩名面黃肌瘦、衣衫襤褸地坐在路邊求救的南方災民;在商店遊逛時,李晉抓住了一個正向一位老太太兜裡伸手的小偷……
難道李晉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