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探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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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伯伯來到連隊的第二天,吃過早飯就找王大愣,要來連隊的地圖,要求讓鄭風華做嚮導,去探查曾挖出過煤的菜地水井,還打算再到四平山一帶隨便走走,尋找露頭煤。

梁玉英聽說爺爺要去探查礦藏,提出要陪同,王大愣痛快地答應了。鄭風華和梁玉英陪同梁伯伯來到菜地那眼井旁,梁伯伯讓鄭風華蹲下,詢問完發現的煤層的位置和厚度,囑咐鄭風華回連隊後立即讓連長安排人在那裡拆開砌井筒的石頭,取出煤樣,同時觀察煤層走向。

他們正準備朝四平山走去,梁伯伯發現從連隊方向走來一個腰繫紅綢旗、頭髮上插著兩朵面瓜花、抹著大紅臉蛋和紅嘴唇的瘋瘋癲癲的女人,問:“怎麼,連隊還有精神病人?”

“爺爺,”梁玉英說,“是薛文芹。”

梁伯伯有些驚訝:“薛文芹?”

“對,就是咱家後趟房薛叔家的那個文芹!”

“是她?”梁伯伯驚奇地瞧瞧薛文芹,轉過臉來問梁玉英,“怎麼瘋的?”

梁玉英說:“夜間。聽說是讓巡邏的武裝基幹民兵和連長抓了奸,第二天早晨一起床,就精神失常了。”

“哎,”梁伯伯深深嘆口氣,“現在這年輕人呀。”他又聯想起乘大客來連隊時在大解放上看見的那幾個帶手銬的知青,於是,囑咐鄭風華和梁玉英:“你們都年輕,出門在外可一定要往好處學呀……”

薛文芹晃晃蕩蕩地朝這兒走來,忽而撿根樹枝扔上天,忽而悠起腿猛踢路上的小石子或土坷垃,忽而又仰臉朝天吐著唾沫泡兒。

她又往前走走,認清梁伯伯身旁是鄭風華和梁玉英,雙手攥成拳衝著天空一舉一縮地喊起口號來:“革命無罪!造反有理!”接著,又唱起了“下定決心”歌……

“爺爺,”梁玉英想起自己被薛文芹攆的狼狽相,瞧著她越來越近,急忙躲到梁伯伯身後,扯著衣角,害怕地說,“瘋子來了……”

“哎呀,”梁伯伯說,“她來了還能把你咋的?!”

“咋的?”梁玉英心有餘悸地描繪著說,“爺爺,你可不知道,我和她住一個宿舍,對面炕,都當排長。那天早上,起床號響了她還躺著,我去招呼她起床,她穿著褲衩,拎著一把鋤,攆得我圍著連隊跑……”

“這麼嚴重,”梁伯伯問,“什麼時候瘋的?”

鄭風華說:“大概有一個多月了。”

“不對!”梁伯伯毫不含糊地搖搖頭,“文芹她爸爸離婚,又娶了,辦喜事的時候我沒在家,公出了。我來這兒的前兩天到她家去,她爸爸和我嘮起孩子下鄉的事,還從抽屜拿出剛接到的文芹的信給我看,寫得滿有水平,為爸爸和繼母美滿幸福的生活高興,還大篇大篇地介紹連隊情況如何好,一再說明請爸爸媽媽放心。”

梁玉英問:“爺爺,你見到信了?”

“當然,”梁伯伯很乾脆,“她在信中說,夏鋤就要結束,小麥已經成熟,即將喜開豐收鐮,這不就是眼巴前的事嗎?”

“是這樣?”鄭風華感到蹊蹺,“我回去時考慮再三,沒有到薛文芹家去,主要是覺得為難,不知道到她家該說些什麼……”

“說些什麼,”梁伯伯說,“薛文芹她爸爸又給我拿出幾封信,那裡說的才多呢,比玉英給家裡寫的信可有趣兒多了,什麼‘踢倒反革命分子’的故事,什麼‘忠字豬’,什麼‘臭蟲之鄉事件’……”

梁玉英說:“這可就怪啦!”

這時,薛文芹眼瞧就要到跟前了,她往這邊斜睨了一下,卻沒往這邊走,徑直朝在前邊菜地幹活的人群那裡去了。

“薛文芹,文芹……”梁伯伯擺著手和她打招呼。

“我不認識你,你是造反團楊司令吧?”薛文芹漫無邊際地胡說起來,“要是不革命,就罷你孃的官,就滾你媽的蛋……”

“站住,你站住!”梁伯伯往前走幾步,“我有話和你說。”

薛文芹受驚似的回頭瞧瞧,邊往前跑邊喊:“救命啊——救命啊——他們要抓人啦……要……抓人……啦……”一溜煙地跑了。

梁伯伯怔怔地望著薛文芹遠去的身影,聯絡起在家時看到的那信,心裡升起了一個大疑團。

他斷定:薛文芹的瘋是裝的!

他問梁玉英:“薛文芹被抓姦的過程你們知道嗎?”

梁玉英說:“就聽說和一個叫錢光華的勞改子弟在磚窯裡幹缺德事,叫巡邏的張副連長和武裝基幹民兵抓住了……”

梁伯伯很關心薛文芹的事。他和薛文芹的爸爸有著特別的深情厚誼。那是八年前,他到四井去檢查井下瓦斯情況,正在向薛文芹爸爸調查瞭解,突來的冒頂事故把他倆深深埋到塌陷下來的石土的一角,薛文芹的爸爸埋得淺一些,拱出來以後,冒著還有繼續冒頂的危險,拼死拼活地把梁伯伯救了出來。他用手摳石扒土,十個手指全變得血淋淋了……

“鄭風華,”梁伯伯說,“你和玉英想想辦法,最好能讓我單獨見一見薛文芹。”

“瘋成這樣,看個啥?”梁玉英沒有熱情,“和她說不清道不明的,弄不好給你點虧吃!”

“你倆就想想辦法。”梁伯伯不肯捨棄這個打算,“走,幹咱們的事去!”說完,領著鄭風華和梁玉英朝平頂山走去。

薛文芹邊往前走邊比劃,時而呼喊,時而躺在地上佯睡,從那些鏟秋白菜的人旁邊繞到一條地界間的小毛毛道上,慢慢悠悠地返回了連隊。

她每天都像履行公事一樣,在連隊某些人多的場面處招搖一次,以向人們昭示,她仍在瘋癲之中。只有回家之後再關門閉戶享受夫妻相愛和婆媳相親的天倫之樂,苦惱裡摻雜著歡樂,歡樂裡摻雜著苦惱,每天都像得到了什麼,又像缺少些什麼。這種與他人隔絕的枯燥生活,使她的眼睛裡常含著沉鬱悽楚的神色,望著房棚發愣,顯得那樣寂寞、孤獨。這種時候,她常常拿出那首巧妙送來的沒註名的賀詩《愛的密碼》,讀著讀著,哭笑不得……

新婚,應該是甜蜜的,然而此刻的薛文芹只有自己才能體味著自己內心的苦澀。

她得知梁伯伯來到連隊的訊息,在家裡驚喜若狂地忘記了一切似的跳了起來。她多麼想撲進梁伯伯懷裡哭一陣,笑一陣,親一陣,跳一陣,把心裡的酸甜苦辣都敘說敘說。透過樑伯伯,還可以知道自己想知道的家裡的一些事情。可這些是多麼難以做到啊!早飯後,她在梁伯伯住的宿舍不遠處轉悠著,發現梁伯伯和鄭風華、梁玉英上道後,便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她從菜地轉回家裡,趴到小屋的炕上,像遭受了有生以來最大的委屈,嗚嗚地放聲大哭起來。

家裡只有婆婆一個人,她受驚地問:“文芹,怎麼啦?誰欺負你啦?”

薛文芹頭不抬,眼不睜,仍趴在炕上嗚嗚大哭。

婆婆心酸了,她搖了搖頭。

婆婆含著眼淚走了。

這一天,薛文芹始終悶悶不樂,家裡籠罩上了沉鬱的氣氛,中午和晚間飯都沒吃好。

夜幕垂降下來,昏黃而暗淡的燈光使她更加鬱悶,胸腔裡就像誰用氣管子注滿了氣體沒透出來一樣在裡面鼓脹著,一分一秒的時光都是那樣難以打發!

夜靜了,她走出屋來,站在小院裡,想吸吸新鮮空氣,突然發現竺阿妹神情慌張地瞧瞧前面和身後,格外留心地撒眸了幾下小院,一閃而過了。

薛文芹心裡納悶兒:這片房全是就業農工,竺阿妹要到誰家去呢?那《愛的秘碼》十有八九是李晉寫的,李晉知道的事情,八成竺阿妹也知道。瞧她剛才直往小院裡撒眸,是不是找自己有事呢?她猜測著,推開障子院門探頭望去,發現竺阿妹又調頭折了回來。

晚風習習,夜色濛濛。

薛文芹急忙縮回頭來,若無其事地回到了小院中間。

竺阿妹返了回來,來到障子院門口,慢悠悠走著,瞧瞧前面,又瞧瞧身後,順手扔進院裡一個紙團兒,一閃即逝了。

薛文芹顧不上打招呼,急忙哈腰把紙團撿起來,揣進兜,回到自己的小屋裡展開,一行行清秀美觀的草體字呈現在眼前:

聰睿而委屈的薛文芹同志:

那《愛的密碼》小詩是李晉所作,由馬廣地巧妙地傳送給你的。我們經過多方面驗證,你是不得已而為之。並向你表示深深的同情。請放心,只有我們三人知道這個秘密。

梁伯伯從市裡來前,在你爸爸那兒看到了前幾天你給你爸爸媽媽的信,我們介紹了你的一些情況,他似乎也發現了這一秘密。今晚,梁伯伯要到你這兒來,可能會晚點,請你留門。

請相信,我們會做你忠誠的朋友。

竺阿妹

即日草

薛文芹反反覆覆讀了好幾遍紙條,讓錢光華看了一下,便劃根火柴點著燒掉了。

夜濛濛。月亮匆匆地從片片雲層裡穿過,若明若暗的色彩,給農場和小興安嶺帶來了更加幽靜的氣氛。

薛文芹在盼望中度過了分分秒秒,她讀完信,就在小院子裡等起來。

她貼著障子,當看清走來兩個人影,一個是梁伯伯,一個是竺阿妹時,心怦怦跳得加快了。

快到家門口的時候,竺阿妹朝這邊指指,向回返去。

錢光華和他的爸爸、媽媽,都理解自己的身份所佔的社會地位,蔫聲躲在屋裡,閉著燈,裝不知道一樣,早憩了。

薛文芹把梁伯伯讓進小臥室,怎麼也按捺不住心裡的悲憤與激動,一頭撲在梁伯伯懷裡,嗚嗚地放聲哭了起來。

“文芹,文芹……”梁伯伯眼圈溼潤了,嗓子眼裡像堵了些棉絮,“別這樣嘛,有話和伯伯慢慢說,我給你做主。”

薛文芹把臉離開了梁伯伯的胸:“梁伯伯,你可能聽說一些了,真是冤死人啦!抓什麼奸呀,我只不過是和錢光華肩並肩坐在磚窯裡嘮閒嗑,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他們給我造的輿論讓我沒法活,我也就只好拉下臉造下去了……”

“我知道,知道……”梁伯伯說,“連隊大概主要是因為你和勞改子弟談戀愛,把這事劃到了綱和線上。”

薛文芹擦擦眼淚:“不單是這個,這事是雙管齊下。連隊從禁止知青談戀愛的角度,可以埋汰埋汰談戀愛的知青;再有,就是像你說的,抓住我和‘勞改’子弟談戀愛,又當成階級鬥爭的新動向。我要是不這樣裝得瘋瘋癲癲,錢光華會無盡無休地挨批判,最後還要被送到二連學習班去。”她停停又解釋了兩句:“梁伯伯,其實,這事是我主動的,一點兒不怨人家。”

“文芹,”梁伯伯壓低了聲音,“這事不是怨我說你,或者說不該在這個時候說你,個人終身大事也太草率了吧?這麼多知識青年,你又不傻不恭,幹什麼偏偏要找個就業農工子弟呀?這將來是要影響子孫後代的。”

薛文芹截住梁伯伯的話:“我反反覆覆考慮過多少次,才下定決心的,至於為什麼要和錢光華談戀愛,日後我詳細給你講。”

梁伯伯輕輕嘆口氣,沒有吱聲。薛文芹看出,梁伯伯還很不理解自己,心想,何況別人呢!她滿不在乎地傾吐起來:“什麼出身不出身的,反正我這個樣的也當不了官,也不想當官。只要我愛他,他愛我,能好好過日子就行了。出身好有什麼用呀?我媽媽出身好,舊社會家裡窮得丁當響,是僱農,怎麼樣?她給我爸爸什麼啦,成天就知道吃,就知道打扮,在家裡什麼也不幹,可把我爸爸糟踐稀了!”

薛文芹一番話,喚起了梁伯伯的同感。提起薛文芹的媽媽,他也恨得牙根兒直疼。她原本是好好的,自從作為貧農大老粗佔領上層建築,進駐礦文工團以後,很快就和幾個不三不四的演員廝混起來。

梁伯伯覺得有句話不好問,終究還是涵意明瞭地說出了口:“你現在是在這裡寄宿?”他隨著問話,用眼睛斜了斜小炕上擺放的兩套新行李。

薛文芹回答得很乾脆:“我們已經結婚了!”她覺得沒說完全,瞧著梁伯伯補充:“還正兒八經地舉行了婚禮,拜了天地呢。”

“結婚了?還拜了天地?”梁伯伯一皺眉頭,“不登記能算結婚?”

薛文芹不願聽這類話:“梁伯伯,你想啊,這山高皇帝遠的地方,上哪兒去登記呀!據說,要到離場部還很遠的一個公社去登記……其實,我本意不想這麼早結婚,也是被逼上這條路的……”

“唉,”梁伯伯嘆口氣,“這總不是個常法兒!”

薛文芹說了不少話,心裡痛快了許多:“會有辦法的,不是有句俗話,叫做‘車到山前必有路’嘛……”

“就怕沒路……”梁伯伯本來是想透過和薛文芹談話,然後找王大愣以知青家長的身份替薛文芹爭理,求得連隊的妥善處理。他現在突然覺得薛文芹找錢光華這樣身份的人欠考慮,而且對他們不登記就搬在一起住,感到生氣。

他覺得無法和王大愣談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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