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株連(1 / 1)
鄭風華從錢光華家走出時,怕留下遺患,順手撿起了扔在地上的那副手銬,路過商店門口的水井時,對準夜色籠罩的黑咕隆咚的井口,抬起胳膊一悠,就扔了進去,手銬碰著井壁,發著“丁當”的聲音,然後又“撲通”一聲落進井裡。
他叉上大道,朝宿舍走去。
黑乎乎的夜幕裡,從連隊辦公室那邊走來一個黑影,厲聲厲色地向他喝問:“誰?幹什麼的?”接著,一束強烈的手電光線射來。
“我!”鄭風華抬起胳膊遮擋光線,瞧著走來的黑影,毫不迴避地答道。
黑影走到鄭風華跟前時,他藉著手電光一看,是連隊的更夫。商店被盜後,王大愣好一頓罵娘,罵完脫崗的營業員,又罵這個更夫。這些天,更夫唯恐再發生類似盜竊商店的事情,幾乎整宿不敢睡覺,在連隊要害部門來來回回轉悠著。
“噢,鄭風華?是你呀——”更夫一看更警覺起來,“深更半夜的,你到這兒來幹什麼?”
鄭風華撒了個謊:“失眠,躺著好難受,出來走走。”
“噢,失眠?是這麼回事……”更夫老頭眨巴眨巴眼睛,心裡嘀咕,“剛才‘撲通’一聲往井裡扔的什麼?想騙我老頭子可沒那麼容易,我吃的鹹鹽可比你多喲!”老頭急忙用手電晃一下商店的窗戶問:“是不是偷了東西見到我,扔到井裡了?”
鄭風華說:“腳下一塊石頭絆腳,怪來氣,撿起來扔進了井裡。”
更夫瞧著鄭風華,突然想起王大愣幾次在連隊辦公室嘮起這個人時,都是不好的印象,所以,在他的印象裡,鄭風華這個名字是和不三不四連在一起的。
他搖搖頭,走到井筒跟前,用手電往裡照了照,除了能看到光亮下一片小小的井水外,黑咕隆咚,再就什麼也看不清了。
天剛矇矇亮,更夫就急急忙忙跑到王大愣家報告了夜裡看到的事情。
王大愣冷笑一聲斷定,這裡必定有鬼。他吩咐更夫通知瓦工班,立即停下正乾的活,下井打撈,看看鄭風華到底扔下了什麼玩意兒。
他把更夫打發走,點燃一支菸,想起張曉紅講過,鄭風華和李晉非常要好,而且都是正經知青……
他猛吸一口煙又吐出去,把整支菸往地下一摔:他孃的,狗屁!就這麼正經法?除了整歪的就是整邪的,已經進去一個了,這回,要是把這個抓住再送進學習班,小手銬子一戴,別的不說,不信那個白玉蘭還那麼鐵桿?
“王連長,你的電話。”更夫說完,接著又補了幾句,“瓦工班已全力以赴去打撈了。”
王大愣披上衣服,用鼻子哼了一聲,朝連部走去,到了更夫室,拿起了電話聽筒。
“喂,哪裡呀?”
“王連長嗎,我是二連學習班李峻呀……”
“是,我是王大愣,有什麼事情?”
“王連長,請你立即派人搜查一下連隊和路口,李晉戴著手銬跑了!”
“啊?怎麼搞的?”
“哎呀,簡直出他媽神仙了。門沒開,窗沒開,牆上又沒窟窿,那人就愣是活呲拉的沒了。”
“能有這種事?”
“有!我到處查了,”李峻說著,聲音都有點兒變了,“千萬別讓他搭送糧的車跑了!”
“嘿,叫你說還反了,”王大愣輕蔑地說,“送糧的車隊是明明在那裡管事,要說搭車跑那是沒門兒!”
李峻說:“我馬上從二連要車去追捕,只要他搭不上車,在農場轉轉,就跑不了他。”接著,他用請求的口氣說:“王連長,你也派人去追一下吧?”
“他媽的,你純粹是飯桶!”王大愣摔下話筒,一轉身剛要走,更夫正愣愣地站在門口。
“快,趁還沒出工,”王大愣發開了命令,“就說我說的,通知武裝基幹民兵立即到辦公室門前緊急集合!”
更夫一晃一顛地朝知青宿舍跑去。
王大愣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氣急敗壞地一拍桌子:他媽的,活見鬼呀,門沒開,窗沒開,牆沒窟窿,難道入地了不成?我王大愣把一批批勞改犯都治得服服帖帖,卻治不了一幫不三不四、屁嘎溜丟的小青年?我王大愣就是掙上命,也要創治好小青年這塊牌子。
突然,門被推開,一個只穿褲衩,渾身水淋淋的就業農工左手拎著兩隻水桶,右手拎著一副手銬走了進來:“王連長,我紮了個猛子下到井底摸了個遍,就摸著這麼兩個玩意兒。”
“手銬子?”王大愣從瓦工班的就業農工手裡接過一看,還上著鎖,是兩個環被鋸開從手上摘下來的。他咬咬牙,“原來是這麼回事!跑了和尚留下了廟!”他斷想鄭風華往井裡扔的,十有八九就是這個。那麼,李晉的逃跑肯定和他有關係。
這時,門口傳來武裝基幹民兵亂哄哄的集合聲。王大愣拎著手銬走出去,一揮手:“好了好了,沒有任務了。都回去吧。”
武裝基幹民兵們起著哄擁擠著跑開了。
更夫老頭用手電往井裡照時,鄭風華悄悄回到宿舍。他輾轉反側,不能入睡,難道老頭還能跳進井裡撈撈到底扔進什麼不成?他想著慢慢地入睡了。起床哨一響,一切如故地起床、上操,吃完早飯,便跟著梁伯伯朝平頂山走去。
平頂山面向連隊的坡腳下,變成了人來車往、喧鬧而繁忙的工地。農場出頭請來的地質勘探隊,搭起了巨大的塔形鑽探機架,鑽頭正“突突突”地吼叫著往地下鑽著窟窿,日夜不停地忙著。井架旁邊支著一架棉帳篷,帳篷不遠處,人聲喧嚷,和泥的、從車上卸磚的、壘牆的、做木工活的……連隊的瓦工班正忙碌著建築一棟磚瓦房,作為日後小煤礦的燈房、辦公室和臨時休憩的宿舍。
現在,正是勘探階段,梁伯伯還不到忙碌的時候,等到勘探出貯煤情況,才能投入設計和組織施工。他和鄭風華一到工地,就投入到基建工地幹起活來。
“王連長,”梁伯伯端著一鍬泥倒到剛在地基上起了一層磚的牆上,又要去端時,發現王大愣披著衣服,倒揹著手走來,拄起鍬笑著打招呼,“你這麼忙,還隔三差五地來看看。我說呀,有我在這兒,你就把心放到肚子裡吧!”
“噢噢……我是來找鄭風華,”王大愣皮笑肉不笑地點點頭應酬兩聲,直接走到鄭風華跟前,“來,你跟我走一趟。”
這時,梁伯伯才發現,王大愣身後跟著兩個人,臉色都很嚴肅。
鄭風華頓時明白了王大愣的來意,把捧抱著的一大摞磚放到正在砌著的牆上,跟在王大愣身後來到了辦公室。
王大愣一進屋,就從桌子底下撿起手銬子,在手裡掂量幾下,冷笑一聲:“你一定很熟悉這東西吧?”
“是的。”鄭風華挑挑眼皮,瞧了一眼手銬,“熟悉。”
“這麼說,李晉逃出學習班是經你的手跑的?”王大愣陰森森地眯起了眼,“或者說,是你幫他跑的?”
鄭風華毫不掩飾地說:“實事求是地說,昨夜李晉從學習班跑出來找我。聽他介紹了情況,我很同情他,支援他逃跑了。你們是沒看著,他非常可憐,被打得遍體鱗傷,肋骨疼痛,再不跑,有被打死的危險……”
“得得得,甭嘞嘞了!”王大愣覺得據理氣粗了,“有你這一句話就夠了,李晉是盜竊犯……”
“王連長,”鄭風華覺得再也無法忍耐,帶著譴責的口氣說,“你們當領導的一定要做到辦事公平,好好調查,不能憑空誣人清白!”
“我知道你倆穿一條褲子!”王大愣“啪”地一拍桌子,勃然大怒,“你支援李晉畏罪逃跑,懂嗎?老實說,他逃到哪裡去了?”
鄭風華撒了個謊:“他說他要回家。”
“我馬上就派人去抓!”王大愣進一步逼問:“支援李晉逃跑的還有誰?交待出來可以減輕你的罪過。”
鄭風華很乾脆:“就我一個。”
“哪來的鋸條?”王大愣瞧瞧手銬上的鋸口問。
“從家來時帶來的。”
“用完放哪啦?”
“扔井裡了。”鄭風華回答完又一次強調,“王連長,說李晉撬砸商店沒有可靠證據……”
“住口!”王大愣武斷地截住鄭風華的話,“這就不是你的事了!”說完,對跟進的兩個武裝基幹民兵一使眼色,一個上去猛地抓住鄭風華的兩個手腕往一起一併,另一個從腰裡解下一副小手銬,往並在一起的兩個手腕上一扣,“咔嚓”一聲上了鎖。
王大愣吩咐一個民兵:“你去把小蹦蹦車找來,你倆負責把他送到二連學習班,我隨後就打電話報請場‘一打三反’辦公室批准,並通報給二連學習班。”
“是!”民兵應聲而去。
鄭風華怒不可遏,滿臉漲得通紅:“我抗議……”
“你抗議?哈哈哈……”王大愣陰森地奸笑一聲,“你反對才好呢,凡是敵人反對的,我們就要擁護,凡是敵人擁護的,我們就要反對。你們這些混賬堆裡挑出來的臭魚爛蝦,要是不反對我王大愣,那還糟了呢!”他接著又教訓說:“你要放聰明點,在學習班好好改造,爭取早日回到毛主席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上來……”
鄭風華氣憤得直喘粗氣。那個民兵進來報告說,找來了小蹦蹦車,接著不由分說地把鄭風華掐脖子拽胳膊地推搡出了辦公室。
李峻站在路口,被駕著車過來的王明明臭損一通,窩了點火。截了一會兒車,什麼也沒發現,心病還是沒去掉。李晉這個案子,不僅王大愣重視,據場“一打三反”辦公室來電話說,在王肅那裡也已經掛上了號。李晉這一跑,這頓剋是沒跑了。
他回到學習班辦公室,正獨自一人快快不悅地悶抽“蛤蟆頭”煙,電話鈴突然“丁鈴鈴”響了。他急忙抓起話機,一聽,是王大愣的聲音,越聽越高興,心想:沒抓住李晉,抓住個墊背的也行,有墊背的,就不怕找不到背上的……
他放下電話機一看手錶,按王大愣說的小蹦蹦車從三連出發的時間,約摸差不多就要到了,起身出了辦公室,站在門口望了不一會兒,小蹦蹦車拉著兩個民兵和鄭風華到了。
“你們回去吧。”李峻急待審訊鄭風華,押送的兩個民兵剛下車,便朝他們一揮手,接著,對著緊挨辦公室的民兵宿舍的視窗大聲喊:“來人哪!”
“來啦!”兩個民兵應聲跑出屋,來到李峻面前。
兩個民兵把鄭風華押下小蹦蹦車,小蹦蹦車往後倒一倒來個大調頭,蹦蹦躂躂地朝三連開走了。
“進屋!”李峻擺出一副尊嚴,把鄭風華怒喝進辦公室,臉對臉地站著,冷笑一聲,說:“鄭排長,真沒想到咱倆在這兒打上了交道。話說得透亮一點兒,你快把李晉逃到哪兒去告訴我,晚交待一會兒或者撒謊,你的罪過就更大,知道嗎?”
——沉默。
“他媽的,你們這套玩意兒,真像一個孃的模子裡刻出來的,都會裝熊。”李峻瞪著滴溜圓的眼睛怒號,“別他媽敬酒不吃吃罰酒,你到底說不說?”
——沉默。
“裝聾賣傻論堆了,”李峻咬咬牙,朝前挪蹭挪蹭,“你他媽算個什麼揍!”
——沉默。
李峻猛扭轉身,“啪”地一拍桌子:“說不說?”吼聲在屋子裡嗡嗡作響,他有點歇斯底里了。
“哼!”鄭風華用鼻子哼了一聲,輕蔑地說:“我和你們有什麼說的?”
“你他媽連我都瞧不起,眼裡還能有誰?!”李峻被激怒了,“我堂堂的三連貧協副主席,現在,還有比貧下中農吃香的嗎?又是全場學習班的總管,你戴個二餅子瞎乎乎小老樣,還敢瞧不起我?李晉是三連有名的刺兒和棍兒,還沒像你這麼牛×呢!看來不給你點兒厲害嚐嚐,你是不知道老子我的厲害……”
他說著,掄起胳膊對準鄭風華的臉,“啪啪”就是兩個大耳光。鄭風華的眼鏡“咔啦”一聲震落下來,摔得只剩兩個空框。
“李總管,”李峻正要再掄胳膊,一個民兵氣喘吁吁地跑進來報告,“李晉被抓回來了……”說到這裡,有些上氣不接下氣了。
鄭風華心裡一驚,打了個寒噤。
原來,王大愣打給李峻電話以後,向場部公安局、駐縣辦事處統統通了電話,並動用送糧車,發瘋似的撲往縣城。李晉躲進一家旅店,準備貓上一宿,躲避追逃,第二天再乘火車去農場管理局和省裡告狀。沒想到很不順,到了旅店,因著女裝卻是男嗓音,又無證件,引起了服務員懷疑。恰巧,小興安農場駐縣城辦事處又通報協助緝拿一名“逃犯”,服務員秘密通報辦事處時,王大愣派的人已經趕到,李晉很快就被抓獲了。
“他孃的,兔子滿山蹦,早晚得歸老窩!”李峻氣勢洶洶,“在哪?”
李峻話音剛落,兩個民兵已把李晉推搡進來。他頭髮蓬亂,臉上紫一塊青一塊,下頦和左眼角不知被什麼劃掉了肉皮,血跡未乾,紅糊糊的。
“往裡去!”一個民兵踹了李晉一腳,向李峻報起功來:“這傢伙真狡猾,裝老孃們……”
李峻打量一下李晉穿的上海式瘦腿女褲和碎花上衣,從牙縫裡擠出兩聲冷笑:“嘿嘿,你小子挺有尿哇!真是瞎了眼,也不看看是誰!管過勞改犯的幹部和貧下中農,不說像入秋熟透的瓜——管打管叫,有一個算一個吧,也差不多,哪個不響噹噹、硬邦邦,別說你這小老樣哇……”
“呸,”李晉心一橫,乾脆豁出來了,“你們這樣的也算幹部?也算貧下中農?”
“嘿,你小子他媽有意思,你看過演唱《大實話》那個節目《黨支部書記是黨員》沒有?我堂堂的三連貧協副主席不是貧下中農?我看你是跑了這一趟跑糊塗了。”李峻喘口粗氣撥出去,咬咬牙:“來人!”
“有!”兩個民兵往前跨了一大步。
李峻用手點划著李晉和鄭風華,吩咐道:“把這兩個傢伙一人一個屋單獨關起來,嚴加看管!準備好學習班的小耶特,等天黑了,把他們拉到南大甸子裡去清醒清醒!”
兩個民兵一起回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