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1 / 1)
很快,黃大善人的這位侄兒黃郎中便趕來了,是個留著山羊鬍的中年人,陪著笑對陳嘉木說:“師爺大名在咱們同州可都傳遍了,你破案如神,簡直有如狄公在世啊。”
陳嘉木當下笑了笑說:“不說那些,今天我們來,是來調查三天前一個乞丐被馬車撞斷了腿,聽說是你收治的,你說說當時的情況。”
黃郎中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不知道指的是哪一位病人。旁邊的黃大善人趕緊把手裡的登記本遞過去,說:“就是那個傻子,傻乎乎的那個乞丐,腿右腿被壓斷的那個。半夜送來的。”
黃郎中這才醒悟過來,忙說:“是他呀?我想起來了,三天前深夜他來的時候,右腿骨折,傷得很厲害,骨頭都出來了,我給他接骨,然後用夾板給他夾好,用繃帶紮好上了草藥,然後告訴他要臥床,傷腿絕對不能動,不然骨頭長錯了位,那可就成瘸子了。而且要是傷口化膿了,還得把腿鋸了。要不然,可能會有性命之憂。但是我說的話他根本就聽不懂,搶了一根柺杖就往外走。我們也不好攔他,追出去勸,他還是拄著柺杖從後門出去了。”
陳嘉木問:“當時他的傷口還在出血嗎?你們採取止血措施沒有?”
黃郎中趕緊說:“這個絕對採取措施了的,我們給他把傷口包好了的,加了止血藥,出去的時候已經沒有流血了。”
“你確信這一點?”
黃郎中惶恐地說:“小人雖然醫術一般,但是也是幹了二三十年了,這方面還是有些自信的,這種傷口如果不止血,血流乾了,人就死了,當然不可能這麼無知。”
陳嘉木瞧著他的臉,慢慢地說:“可是,這個乞丐已經死了,死亡原因就是流血過多,而且,他的傷口沒有發現任何用藥的痕跡,你又如何解釋?”?
黃郎中打了個哆嗦,趕緊拱手施禮說:“小人不敢欺瞞師爺,養病坊有專門的藥材和錢來救治孤寡老人和流浪乞討人,這些不是我掏腰包,是皇恩浩蕩賞賜給養病坊專用的,小人又如何會不給上藥救治呢?的的確確是給他上了藥,包紮好了的,至於後來發生了什麼事,小人不知道。他離開之後是不是自己又拆開進行清洗或者別人對他傷口進行清洗,把藥洗掉了也未可知。”
陳嘉木點點頭:“這倒也有可能,不過到底是一條人命,他傷勢那麼重,你們就讓他這麼離開,的確有些不妥,雖然說悲田坊的規矩是來去自由,但是,醫者父母心,我們還是要盡到自己的職責,不能眼睜睜看著危重病人就這麼離開,應該盡到進一步的救治的義務。”
黃大善人、黃郎中和老書吏等人都惶恐地點頭拱手連聲稱是,說以後一定注意這個事情,對於危重病人要更加盡職盡責。
陳嘉木吩咐熊捕頭帶人對周邊的住家商鋪進行查訪,看看有沒有人目睹那乞丐離開後的動向,查清楚後把結果向自己稟報,然後,便告辭離開了悲田坊,返回了衙門。
可是,調查進行了大半天,回覆的結果讓陳嘉木很是有些失望,――調查了悲田坊附近居民和商鋪,沒有人見到拄柺杖腿部受傷的這乞丐離開。
這也好理解,因為當時是深更半夜,只怕也沒有人那麼湊巧出來看見。
陳嘉木下令擴大範圍,特別是一直延伸到東城門處。東城門的守門人也要好生查問,如果乞丐真的是拄著柺杖離開東城,守門的兵士應該會目睹乞丐離開。
可是調查的結果再次讓陳嘉木失望了,因為天下太平,現在又是冬天,所以,守城官也就比較懈怠,根本不會對進出城的百姓進行詳細盤查,而像乞丐這樣拄著柺杖進進出出的人,還是比較多的,所以他們並沒有留意,也沒有注意到這樣有沒有這樣的乞丐離開。線索就此斷絕。
陳嘉木不禁很是沮喪,現代法醫物證技術在很多案件面前其實也是無能為力的,畢竟它只能證明其中的某一個環節,無法揭露案件的全貌,因此,即便是在現代社會科技高度發達,法醫物證技術已經十分先進,還是有大量的案件無法偵破。陳嘉木的父親在現代社會做刑警,也有不少案件最終無法偵破。把這些最現代化的刑偵手段搬到古代,同樣也面臨這樣的窘境。
陳嘉木心想,難道這個案子就是他到了古代第一個無法偵破的案件嗎?
不過馮縣令卻很滿意,因為這個結果他可以算結案。――悲田坊證明他離開了,說明他離開之後直接出城到了小樹林,然後失血過多倒斃在那裡。這樣就可以結案了。雖然這種解釋有不少破綻,但在沒有新的發現之前,也只能這樣結案。
對陳嘉木來說,他面臨的還有一個問題是如何向上面稟告吐蕃使臣交通肇事後隱藏受害人轉化為故意殺人這件事。在這件事上陳嘉木著實費了一番腦筋,因為這件事涉及到吐蕃的使臣,事關重大。
從現代刑法理論來看,在交通肇事之後將受傷的人員轉移到比較隱蔽的地方讓他喪失救治的機會,這是構成間接故意殺人,但是間接故意殺人是個結果犯,也就是說必須出現被害人死亡的結果,才能夠認定構成這樣的犯罪。而這個案子中途又插入了另外的因數,使得它的結果是否與轉移隱蔽這件事有直接因果關係產生了疑問。
當時雲鷲將他馬車撞傷的乞丐隱藏在了隱蔽處,如果這個乞丐就此死了,那雲鷲構成故意殺人。但是,有人發現了這乞丐並將他送到了悲田坊進行了救治,使得雲鷲的行為沒有產生乞丐死亡的結果,只要不因隱藏行為而直接發生死亡結果,就不能定故意殺人,包括不構成犯罪未遂,而只是一般的交通肇事。
所以,陳嘉木琢磨了半天之後還是決定不按照雲鷲構成故意殺人上報,而只作為普通的交通肇事致人傷害上報。至於如何處理,就由朝廷甚至可能是皇帝來裁決。
他把這件事前因後果做了分析報告,並向馮縣令作了稟報。
唐律疏議對刑法因果關係的研究遠沒有現代法學透徹,對這種轉化型故意殺人也沒有做出過規定。不過其中的原理比較容易理解,所以,陳嘉木這麼一說,馮縣令也覺得很有道理,連連點頭,決定按照陳嘉木的意見上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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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幾天案件都沒有進展,陳嘉木心頭很是鬱悶,這一天他來到隆芝堂找葉白王聊天。
葉白王之前救活了龐縣尉的二夫人芸娘。這件事情葉永壽也已經知道了,他為人低調,老實,按以往他是絕對不允許葉白王去插手米神醫的病人的。
可是眼下知道自己的兒子居然醫好了連米神醫都醫治不好的病時,心頭更多的是驚訝。
而這件事情自然也在益州傳開了,來隆芝堂看病的人,也比以往多了很多,這讓老郎中葉永壽很是高興。
陳嘉木走近隆芝堂,看到居然是葉白王在坐診很是詫異。不過轉念一想也對,現在他已經是益州的名人了,人家來找他看病也是理所應當的。
幾個病人正在大堂排著隊,陳嘉木跟葉白王打了個招呼,見他很忙,便搬了個凳子坐在一旁看著他看病。
一個老者在一位中年人的攙扶下,蹣跚過來,慢慢在葉白王桌子旁邊的凳子上坐下。
不用吩咐,自己把那枯瘦的手腕放在脈枕上,不停喘息,嘶嘶有聲,還不時咳嗽著。
葉白王凝神診脈,片刻,讓老者伸出舌頭看了看舌苔,又問了問病史,說道:“老人家,你這哮喘時日不短了吧?”
“嗯,好多年了,嘶嘶……,只要天一涼,立馬發作,靈得很!咳喘起來真要命,全身冷汗淋淋,咳得厲害著哩,有時咳起來都沒辦法睡覺……”
“痰量如何?”
“不多,是黏稠的白沫。”
“腰腿呢?感覺怎麼樣?”
“痠痛!孩子們幫著按按揉揉,就好一些。”
葉白王點點頭,又問道:“腿腳呢?還靈便嗎?”
“不靈便了,腿腳沒力氣,經常痠痛。”
“大小便怎麼樣?”
“大便還行,小便不好,夜尿多。”
老者已經看過很多大夫,所謂久病成醫,對大夫的問診內容也都瞭然,沒等葉白王問,自己就仔細回答了。
葉白王又點點頭,問道:“老人家,你以前在哪裡看的病?”
“銘仁堂啊,米神醫給瞧的,他不在的時候,他大徒弟閻妙手閻大夫也替我瞧過。”
“哦……,都給你開了些什麼藥?”
“小青龍湯增減。”這老者久病成醫,尤其是對自己哮喘這方面的治療,倒也知道一些門道。
葉白王搖頭道:“小青龍湯固然是治療寒喘病發的良方首選,就老人家你的情況來說,臨時救急尚可,久用卻是不妥,不僅不能標本兼治,用了反倒會加重你的病症。”
忽聽得門外有人冷哼一聲:“竟然敢藐視醫聖,當真狂妄到了極點!”
這話音冷峻,葉白王吃了一驚,抬頭望去,只見門口站著一個瘦高的錦衣長袍男子,三縷黑鬚稀稀落落的,看著有些邋遢,偏偏手裡還搖著把摺扇,給人一種故作風雅的感覺,只是現在已經深秋,天氣寒涼,扇了兩下覺得不爽,便又收攏折在手裡,輕擊手掌,目光滿是不屑地瞧著他。
葉白王抱拳道:“這位兄臺,可是來看病的?”
“本有此意,聽到尊駕輕辱聖賢,想必只是誇誇其談聳人聽聞沒什麼本事的庸醫,這病不看也罷。”
說不看,他卻不走,依舊站在門口,一臉譏笑望著葉白王。
那老者卻忙起身,陪笑拱手,咳喘著慢慢說道:“原來是閻大夫來了,咳咳咳……,老朽這……,聽說隆芝堂的少掌櫃,年紀輕輕卻醫術,嘶嘶……,如神……,所以我等來瞧瞧,咳咳咳……,我這老病年歲長了,總不見好,嘶嘶……,所以,也是病急亂投醫了,咳咳咳……”
葉白王聽了老者的話,立即猜出來,這人便是隆芝堂神醫錢不收的大徒弟閻妙手。從剛才老者話語來看,他曾經幫這老者治過病,醫術也不錯,所以老者怕得罪他。自己當初穿越過來在五味堂門口見到病人家屬抬屍問罪,那壯漢就提到過神醫錢不收的大徒弟閻妙手。應該就是眼前這位。
想到這裡,葉白王起身抱拳:“隆芝堂的閻大夫是吧?”
那人很張揚地仰臉一笑:“不錯,正是在下!”隨即,摺扇唰的一聲張開,擋在胸前,扇面上赫然四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妙手回春”!
這人正是米敬的大徒弟,姓閻,跟隨米敬多年,因為擅長醫治跌打損傷,當地小有名氣。有位風雅文人腿摔傷,經他治好之後,寫了個扇面送給他,上書“妙手回春”,從那以後,病人就叫他閻妙手閻大夫。他也欣然接受。
葉白王微笑拱手道:“失敬失敬!請問閣下光臨隆芝堂,有何貴幹?”
閻妙手摺扇一收,踱著方步慢慢走了過來,掃了葉白王一眼,仰面朝天,淡淡道:“既然你認出了我,該知道我來的目的吧?”
葉白王很不爽他的態度,一撩衣袍,坐回了太師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道:“閻先生乃神出鬼沒之人,來到我隆芝堂的原因,還真不好猜測。”
閻妙手鼻孔重重地哼了一聲:“聽說你把縣尉大人的妾室的病給治好了?還想據此要挾我師父拜你為師?所以,鄙人特來瞧瞧,你有何能耐,能做得我師父的師父?”
葉白王吃的一聲笑了:“敢情你是怕當我的徒孫啊?嘿嘿。”
閻妙手濃眉一豎,冷然道:“你要真有本事,倒也罷了,只不過,聽說你當初只是個遊方郎中,我師父可是個鼎鼎大名的神醫,想讓我師父拜你為師,你也配?”
葉白王本來不在意那個打賭,只當是米敬隨口之言,也沒真想借這機會逼老頭拜自己為師,想不到他徒弟卻找上門來吵架,心頭火起,臉上卻依舊一付十分悠閒的樣子,淡淡道:“配不配的,你師父知道,還輪不到你說話!你師父既然跟我打賭,願賭服輸,派你來這瞎嚷嚷,想逼我收回賭局是吧?嘿嘿,你們師徒這勾當不覺的下作了一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