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1 / 1)
“你……!你敢侮辱我師父?”
“切!許他做還不許人家說?”
“這不是我師父讓我做的,是我自己要來的!我聽人說了,自己決定來找你理論!”
“那你說完了沒有?”
“說完了!啊不,我還沒說呢,什麼說完了?”
“有話就說,有……那個什麼就放!”
閻妙手大怒,本想發作,到底有求於人,強忍怒火,低聲道:“我來找你的目的很簡單,就一句話,——希望你能收回這個賭局。二奶奶病一好,我師父就要找你拜師,到時候你不要答應!”
“你師父真要找我拜師?”
“是,他親口說的,說你如果真的治好了縣尉大人的妾室,他就必須遵守諾言,當初打賭,縣尉大人、老太太等人都聽到了,賴是賴不掉的。”
“可以賴嘛!嘿嘿,我本來就沒把這賭當一回事。”
“胡說!我師父一言九鼎,如何能賴賭!”
“那我就沒辦法了,那是你師父的決定,我管不著。”
閻妙手急道:“我師父是要來拜你為師,你怎麼會管不著?”
“他硬要拜師,我有什麼辦法?”
“你別答應啊!”
“憑什麼?”
“就憑我師父是遠近有名的神醫,而你,只不過是跑江湖的鈴醫罷了,要讓人知道我師父拜了一個江湖土郎中為師,他老人家的臉往哪裡擱,我們這些徒弟又如何見人?”
葉白王冷笑道:“怎麼?拜我為師就見不得人?鈴醫就一定沒本事當你師父的師父?簡直是笑話!”
閻妙手吃的一聲冷笑:“你有本事?沒錯,你連仲景醫聖都敢輕視,怎麼沒本事了!好,就拿你剛才評判小青龍湯的事情來說,這方子就是我給這張老漢開的,你說說,怎麼個不對症了?說得出,我拍屁股走人,說不出,你就沒本事當我師父的師父,你和我師父的賭注就算一筆勾銷!”
葉白王笑了:“這算什麼賭?哦,你輸了,拍屁股走人,我輸了,丟一個名醫徒弟,那我這虧不是吃大發了嘛!”
一旁張老漢見兩人越說越僵,忙不迭勸道:“兩位!兩位先生,切莫傷了和氣!咳咳咳……”
閻妙手一擺手:“老人家,這事你就一旁看熱鬧好了,此人乃庸醫,我要把他揪出來,免得害你也害別人!——說罷,你想賭什麼?”
葉白王聽他說自己是庸醫,也不生氣,拖長了聲音道:“只賭你給你師父帶回一句話。”
“帶句話?”
“對,帶給你們那位神醫師父,一定要原話帶到。請放心,不是罵人的話。”
“那好。我答應了。你現在可以說了,仲景醫聖這小青龍湯到底有何不妥?”
葉白王笑了笑,道:“小青龍湯乃治療寒飲咳喘的首選,發散風寒,分利水氣……”
“我不需要聽你說它好處,只聽你說它何處不對?”
“搞清楚!我沒說醫聖這經方不對,我的意思是你用方不對!別忘了,方是死的,人是活的!方對了,就算平淡無奇的方子,也能起死回生;方不對,就算醫聖的經方也能治死人!你用的方子,跟張老漢的病症就不合!”
“怎麼不合了?張老漢的病我仔細揣摩過,就是風寒客表,水飲內停之證!他咳喘得厲害,所以增加了紫苑、款冬花和地龍,他服過之後,咳喘立停!療效顯著,如何不對?張老漢,你說,是不是這麼回事?我沒瞎編吧?”
張老漢忙不迭點頭:“對對,服了……咳咳咳……,服了濟世堂閻大夫開的小青龍湯,嘶嘶……,的確很快就……,咳咳……,就平喘止咳了……,嘶嘶……”
“怎麼樣?”閻妙手頗有幾分得意,“這方子怎麼就不對症了?你說啊!”
“既然靈效,為何張老漢現在還咳喘不停?”
“這個……,肯定是他沒服藥了唄!——對不對,張老漢?”
“咳咳咳……,是啊……,這個……,咳咳咳……”
張老漢情急之下,咳喘更加厲害,直咳得彎下腰連氣都要喘不過來了,他兒子在一旁忙著給他捶背。
葉白王等張老漢咳喘稍停,這才淡淡笑著問張老漢:“老人家,這方子既然靈驗,那你為何沒繼續用這方子,卻來找我?”
張老漢神情頗為尷尬:“這……,這個……,咳咳咳……”
張老漢一緊張,咳喘反倒更厲害起來,咳喘得彎著腰跟個老蝦米似的。張老漢的兒子一邊替父親捶背,一邊說道:“小青龍湯是很管用,每次喝了很快就能好,可是……,可是……”
“可是什麼啊?乾脆點行不行?”閻妙手提高的聲音頗為不快。
“是是,小青龍湯喝了是管用,可是,很快……,又會發作……,你們濟世堂憨大夫說了,小青龍湯不能多喝,所以,我爹都是扛不住了才喝的。”
這憨大夫是米敬的二徒弟,入門在後,是師弟。閻妙手捋著鬍子道:“我師弟說的沒錯,小青龍湯本就是咳喘的救急之藥,辛溫發散之力太強,不僅要分服,且不可久付,一旦病情緩解,就得改用苓桂劑溫化寒飲,以善其後。這也不能說小青龍湯不對症啊!——別東扯西扯,趕緊的,說!這張老漢的病小青龍湯如何不對症?”
葉白王道:“我問你,小青龍湯如何配伍?”
閻妙手冷笑:“嘿嘿,你還來考我?就指點你一下也罷,——麻黃、芍藥、乾薑、半夏各三錢,桂枝、炙甘草各兩錢,細辛、五味子各一錢。隨證加減!”
“嗯,麻黃、桂枝作何用?”
“發汗解表以治外寒啊!索性都告訴你好了,麻黃宣肺、利尿、平喘,桂枝溫陽化飲;細辛、乾薑、半夏溫肺化飲,燥溼化痰,以治在裡之寒飲;五味子斂肺止咳,芍藥養血斂陰,炙甘草甘緩和中,以收斂氣陰,調和藥性,以防辛散溫燥太過,耗傷氣陰。怎麼樣?”
“很不錯,都答對了,我再問你,這藥方中,可有治腎虛的藥?”
“治腎虛?沒有!——幹嘛要治腎虛?”
“哮喘一證,急者治標、治肺,緩者治本、治腎。張老漢乃腎虛咳喘,該當治腎,才能斷根。”
“哈哈哈,”閻妙手大笑不已,“哮喘治腎?誰告訴你的?哈哈哈,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咳喘在肺為實,在腎為虛呀!你不會不知道吧?”
“誰說的?我師父當代神醫,他也沒這樣教過我。”
葉白王一愣,想了想,好像這句話是清朝名醫葉天士所說,難怪他們不知道,問道:“你師父怎麼說的?”
“指點你一下也罷,我師父說,蓋久嗽者,肺亡津液,喘症有由肺盛,復有風冷者,胸滿短氣,氣急喘嗽,上氣,當先散肺,後發散風冷。若悶亂氣粗,喘促哽氣者,難治,肺虛損故也。明白了嗎?”
“你師父沒說錯,但是,這不是針對張老漢的病症的。你們辨證恐怕有誤……”
“笑話!我師父乃當世神醫,經他手救治者,連閻王爺都收不走的,沒聽過嗎?”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
“別人會,我師父怎麼會呢!”
“是嗎?那你師父是包治百病藥到病除了?”
“那當然!”閻妙手得意洋洋晃了晃腦袋,一瞟眼看見葉白王嘴角有一絲譏笑,頓時想起龐縣尉二奶奶的病師父就沒治好,馬上輕咳一聲道:“龐縣尉妾室的病另當別論,若不是我師父前面治療打下了基礎,你又如何救得了她的性命,——不對,現在還沒肯定就能救活,這話還不能說。”
“行了行了!你愛怎麼說怎麼說,這就請回吧,我這還忙著呢。”
“咦,你還沒解釋清楚為什麼我師父和我用小青龍湯治這張老漢不對症呢!快說啊!說不出來可就算你輸給我了!”
“說什麼說,跟你說那是對牛彈琴,我說了你聽得懂嗎?回去問你師父去!”
“你!——哼!好,你不回答,就算打賭輸給我了,咱們兩下扯平,正如你剛才所說,願賭服輸,五天後我師父若要來找你拜師,你可不得答應!”
“輸沒輸嘴上說了不算,得看療效!請問,假如張老漢的病我治好了,如何算我輸?”
“這我不管,反正你說不出來就算輸!”
“懶得跟你廢話!請便吧!”
“哈哈,賭輸了就想賴?真有你的!記住,你輸給我了,可得按照先前說好的辦,不準接受我師父拜師!告辭!”
閻妙手揹著雙手揚長而去,走到門口又站住了,回身過來,好奇地問道:“剛才你說如果我打賭輸了,只要我帶一句話給我師父,我倒想知道,你要我帶什麼話給我師父?”
“不用了!”
閻妙手一愣:“什麼不用了?說說聽聽嘛,如果真是什麼好話,儘管你打賭輸了,我還會轉告我師父的。”
“我說了,不用了!”
“你這人真是!”葉白王越是不說,閻妙手就越好奇,走回來,摺扇在手心敲了兩下,“說來聽聽,要我給我師父帶什麼話?”
葉白王一字一句道:“不——用——了!就是這句話!”
“什麼不用了?”閻妙手愣了愣,有些回過神來了,問道:“你要我帶的,就是‘不用了’這句話?”
“你還沒笨到家!”葉白王笑道。
閻妙手哼了一聲:“什麼意思?你讓我師父不用了,不用什麼了?這沒頭沒腦的話誰聽得懂?”
“不用了,——就是讓你師父不用來找我拜師了!我受不起!懂了嗎?他是神醫,我是鈴醫,從今以後,他走他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
“哈哈,你到底還有自知之明,知道打賭肯定會輸給我,也知道你沒本事當我師父的師父,這還差不多。好吧,這句話我保證帶給我師父。——張老漢,你是回去喝小青龍湯呢?還是留下來聽他胡說八道騙你銀錢?”
張老漢一連串的咳喘,想要說話,卻說不出來,只是彎著腰不停咳喘著。
閻妙手搖搖頭:“算了,你愛拿你的性命給這庸醫治著玩,那也由得你!到時候出了麻煩,有個三長兩短的,可別怪我沒提醒你喲!”摺扇一張,故作愜意狀扇了兩下,覺得太涼,唰的一聲收了,揹著手踱著方步出門而去。
陳嘉木走了過來,朝門外輕啐了一口,低聲罵道:“大刺刺的什麼玩意嘛!人家米神醫才是神醫,他一個小徒弟,來這充什麼大尾巴蛆!我呸!”
葉茴香也走了過來,朝門外張望片刻,說道:“是啊,這人說話真難聽!”
“還不是仗著他師父是神醫!”陳嘉木撇撇嘴,“白往,你甭跟這種人計較!現如今你治好了縣尉大人的二奶奶,指望著就能名氣大增,要蓋過他米神醫,那也不過三年五載的事!叫我說啊,米神醫打賭輸給了你,咱就得讓他拜師!嘿嘿,要是米神醫拜您為師了,那你可就威風了!”
葉白王笑道:“要踩你們自己個踩,我可沒那閒工夫和神醫逗著玩。”轉頭對張老漢道:“老人家,您呢?還敢讓我瞧病不?”
張老漢的兒子有些猶豫,低聲對老者道:“父親,要不,咱先回去服一劑隆芝堂的大青龍湯再說?”
張老漢搖搖頭:邊咳邊喘說道:“不了,那大青龍湯為父都喝了好幾年了,咳咳咳……,是一年不如一年,喝了好,沒幾天又犯,唉!為父估摸著這藥方啊,恐怕還真有些不對症的地方,卻又不知道咳咳咳……,哪裡不對嘶嘶……。現而今杜先生指出來了,說為父這痼疾,必須咳咳咳……,標本兼治,要分補肺腎,聽著還真有些道理,反正老漢這把老骨頭也沒幾天活頭了,若治好了,也能嘶嘶……,享幾天清福,要是治不好,死了也乾淨,省的這麼咳喘著半死不活的鬧心!咳咳咳……”
“父親!”
“聽我的!”張老漢轉頭望著兒子,“為父話可說在前頭,咳咳咳……,不管先生給為父治成什麼樣,你們都不許找他麻煩!聽到沒有?咳咳……”
沒等他兒子回答,葉白王已經笑道:“要是我給老人家你的哮喘治好了呢?也不許他們來謝我?”
張老漢一怔,連連咳嗽中,猛地一拍大腿:“好!有信心!有魄力!咳咳咳……,老漢這把老骨頭就交給你了!治!老漢我相信你!嘶嘶……”
葉白王抱拳道:“多謝大爺信任!我這就給您開藥方。”提筆寫了一付方子,遞給傻胖:“照方抓藥!”
藥很快抓好了,張老漢的兒子遲疑片刻,陪笑道:“我能抄錄一下藥方嗎?若真有效,以後也方便給老爺子找方抓藥服用。”
葉茴香道:“這個可不成,藥鋪規矩,藥方留存櫃上,若要抓藥,來櫃上照方抓就行了。我弟弟的方子,可是我們隆芝堂特有的,是秘方,不方便外傳的,您還請原諒。”
“這樣啊……”
見張老漢的兒子神情有些古怪,葉白王立刻知道他的心思了,淡淡一笑,對茴香道:“沒事,這方子抄一份給他好了,免得他擔心。”
葉白王說完提筆,很快抄好了方子,遞給張老漢的兒子。
張老漢在兒子攙扶下,咳喘著慢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