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1 / 1)
銘仁堂藥鋪後廳。
神醫米敬正坐在椅子上,聽著大徒弟閻妙手得意洋洋述說了他去五味堂探查那新來的坐堂大夫葉白王的經過。他二徒弟站在他身後,也靜靜地聽著。
閻妙手添油加醋將經過說完後,笑道:“師父,這小子壓根就是個不學無術的江湖騙子,就靠一餘嘴吹牛,您老別跟他一般見識!”
米敬一言不發,捋著花白鬍須瞧著他。
閻妙手感覺師父的神情有些不對勁,忙把笑容收了,訕訕道:“師父,這小子醫術平庸之極,簡直是胡說八道,居然說什麼治療哮喘要補腎,簡直莫名其妙!”
米敬冷冷道:“你把葉先生說的關於那餘老漢的病如何診治的話,一句不漏原原本本說來我聽。不許斷章取義!”
米敬由於醫術如神,除了在醫術上非常自信甚至有些高傲之外,平常為人非常謙和,閻妙手很少見到師父如此冷峻地和自己說話,不由有些惶恐。低著頭想了想,說道:“他說,‘哮喘一證,急者治標、治肺,緩者治本、治腎’,說餘老漢乃腎虛咳喘,該當治腎,才能斷根。還說什麼咳喘‘在肺為實,在腎為虛’,這小子以前是走江湖的鈴醫,不知道從哪聽來的江湖偏方、土方,徒兒認為不必理會!”
米敬一言不發,皺著眉頭,站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走了幾圈,忽然站住了,對站在椅子後面的二徒弟:“憨頭,你對這位葉郎中剛才的話怎麼看?”
二徒弟其實姓董,也跟隨米敬學醫多年,醫術很不錯,只是他為人比較木訥,腦筋有些不太靈光,學醫就知道死記硬背醫典,臨診時不太會變通用方,所以米敬常開玩笑叫他憨頭。病人們聽見了,和他比較熟絡的也就跟著叫他憨頭,或者叫他憨大夫,他也樂呵呵答應,叫來叫去,便成了他名字了。
憨頭咧著嘴一笑:“師父,我剛才琢磨了好一會了。”
“說說你的看法。”
“是!師父。”每次師父提問,憨頭都不由自主地感到緊餘,使勁嚥了一聲口水,說道:“《靈樞.經脈》中雲:‘肺手太陽之脈,是動則病肺脹滿膨膨而喘咳,是主肺所生病者,咳上氣喘。’說明咳喘病在肺臟。《素問.咳論》中雲:‘其寒飲食入胃,從肺脈上至則肺寒,肺寒則內外合邪,因而咳之,則為肺咳。’說明寒邪至咳。《諸病源候論.上氣鳴息論》亦云:‘肺主於氣,邪乘於肺則肺脹,故氣上喘逆。”
見師父米敬頻頻點頭。憨頭膽子也大了些,繼續說道:“師父您也教導過:‘喘症有由肺盛,復有風冷者,胸滿短氣,氣急喘嗽。’又說過:‘肺居上焦,乃是嬌髒,不耐邪侵,老者正氣於虛,祛邪無力,至為咳喘,凡外邪外解者,宜宣肺解表,或者兼解表邪,順應肺之生機,保持廢氣通暢,則外邪易散,痰邪易祛。’所以,古往今來,咳喘治肺,自古始然,沒聽說過咳喘治腎的。”
一旁的閻妙手手中摺扇在手心一擊:“沒錯!二師弟飽讀醫典,博聞強記,那是絕對沒錯的,經典醫方里就沒有咳喘治腎這一說,所以嘛……”
米敬狠狠瞪了他一眼,目光凌厲,閻妙手趕緊閉嘴。
米敬緩緩對憨頭道:“為師不是要你背醫典,是要讓談談你的看法!你怎麼想的就怎麼說,不用擔心。”
“哦!”憨頭撓撓後腦,想了想,憨憨地笑了笑:“我想不出來了。”
米敬來回踱了一轉,站住了,手指點著他們兩道:“你們啊,一個自以為是,華而不實;一個死背醫典,不知變通!照此下去,難成大器啊!”
兩人急忙躬身道:“是!請師父責罰!”
“哼!”米敬又來回走了幾圈,站在窗邊,怔怔地望著窗外,寒風裡黃葉飄零,樹丫上已經沒幾片樹葉了。嘆了口氣,道:“《黃帝內經》早就說過:‘五臟六腑皆令人咳,非獨肺也!’也就是說,咳喘不是肺一髒所致,五臟六腑都會引起咳喘!——憨頭,你師兄想不到這部上古醫典所述,因為他壓根就沒用心研讀歷代典籍!你呢?還飽讀醫典呢,怎麼也沒想到?”
“是!是!”閻妙手和憨頭兩人低著腦袋諾諾連聲,都是面有愧色。
米敬雙手背在身後,皺眉凝思,半晌不語,良久,才緩緩道:“話雖如此,可是……,為何咳喘要治腎?《黃帝內經》卻未言明,唉!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呀。”
閻妙手道:“對啊,師父,您老人家都覺得不對,這小子鐵定是裝神弄鬼危言聳聽的,不去理他就是,反正他已經答應不讓你拜師了的……”
“你說什麼?究竟怎麼回事?”米敬臉色一沉,目光如電盯著閻妙手。
閻妙手剛才沒把自己和葉白王打賭的事情告訴師父米敬,剛才隨口一句話,剛一出口就後悔了,後悔得要拿腦袋撞牆,可說已經說了,想賴賴不掉。期期艾艾道:“他說我們以前治療餘老漢的小青龍湯不對症,我就和他打賭,賭他解釋不通為什麼不對症,他答的牛頭不對馬嘴,打賭輸給了我了。我們下的賭注就是他要輸了,再不能提讓師父您拜師的事。師父你不用擔心了!嘿嘿”
米敬冷冷道:“他怎麼回答的?”
閻妙手本覺得自己替師父擋了這場不大不小的難堪,居功不小,沒想到,師父壓根沒領情,根本沒理這茬,反倒問那姓葉的是如何回答的,有些沮喪,想了想,說道:“他就說了那些,再不肯說了,說讓我來問師父您。他擺明了說不出來!餘老漢的病師父您也看了,分明就是風寒客表,水飲內停之證……”
米敬手一擺:“行了,別說了!”
閻妙手趕緊住口,見米敬神情冷峻凝重,不知道在想什麼,再不敢吭聲。
米敬緩緩問道:“你們倆打賭,如果你打輸了,輸他什麼?”
“我要打輸了,他讓我帶句話給你,其實就是句廢話,他知道打賭要輸,趕緊的先拿這句話來搪塞……”
“什麼話?”
“他要我帶的話是——‘不用了’”
“不用了?”米敬一皺眉,“什麼不用了?”
“就是……,師父您不用去拜他為師了,——這小子真是的,他說話本來就信口雌黃嘛,反倒拿這話來下臺階,耍什麼小聰明嘛!”
“他還說什麼了?”
“嗯……,說什麼你走你的陽關道,他走他的獨木橋。”
米敬嗯了一聲,點點頭,沉吟片刻,對閻妙手道:“你去餘老漢家,看能否把他在五味堂開的藥拿一付回來。”
閻妙手去了一會回來了,手裡拎著一付藥。米敬接過,將藥材都倒在了圓桌上,撥開細看,是當歸、熟地黃、陳皮、半夏、茯苓、炙甘草,還有沒去根節的麻黃,不去皮尖的杏仁,沒有灸過的甘草。
三人面面相覷,閻妙手問:“這是什麼經方啊,從沒見過哦?”
憨頭道:“麻黃、杏仁和甘草似乎是三拗湯,其他幾味,卻不知是何由來。”兩人一起看向米敬。
米敬捋著鬍鬚凝神片刻,沉聲說道:“當歸、地黃分補肺腎!二陳祛痰,三拗宣肺平喘,這方子果然是肺腎兼治,與他所說的倒也相符,看來,他沒有誑語。”
憨頭道:“師父,難道分補肺腎真能根治餘老漢的咳喘痼疾?”
“為師也不知道,從沒人這樣用方的。”米敬揹著手在房間裡來回轉著,終於站住了,對閻妙手道:“你去五味堂,問問……,不,請教一下他,看看他這麼用方到底有什麼說法。”
“請教他?”閻妙手吃驚道,“師父,他這分明是胡亂開的藥方,憨頭也說了,醫典上就沒有這樣用藥的。他能有什麼真本事讓我們去請教?”
“說你師弟憨,我看你才憨!”米敬在他腦袋上敲了一記,“別忘了,他剛剛把縣尉大人的妾室救活了,這是為師親自把脈確定的!——此人看來多少有些本事,只是用藥別出心裁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為師不能不查個究竟,看看他究竟是真有驗方,還是草菅人命胡亂開藥!如果是後者,咱們不能任由他胡來,庸醫殺人不用刀!”
“師父高瞻遠矚,徒兒茅塞頓開!徒兒馬上去質問他!”
閻妙手轉身正要出去,米敬卻又把他叫住了:“等等!算了,你不要去了,你去也問不出什麼來,他不會告訴你的,還是為師親自去探探究竟!你們跟我一起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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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嘉木是來找葉白王喝酒去的,現在他藥鋪的病人也都看完了,便拉著他回到衙門自己的住處。
但是兩個人剛進後衙,捕快王祥就來彙報:“剛才有人來稟報說有上百人在黃氏醫館門前鬧事,還跟夥計發生衝突,傷了人。馮縣令和柳捕頭帶著捕快趕去處理去了。”
“黃氏醫館?是誰的?”
“就是黃大善人的侄兒開的醫館,在東城那邊,主要醫治跌打損傷什麼的,聽說,前些日子把人給治死了,上百號人來找他理論呢,已經鬧了幾天了,你們去了之後就開始鬧。開始還只是說話,到昨天就動手打人了。今天聚集的人更多,馮縣令生怕事情鬧大,親自帶人去處理去了。”
陳嘉木跟葉白王一聽不由苦笑,難道唐朝也有醫患矛盾也有醫鬧?不過想想也是,只要有醫生和患者就可能存在因為醫療糾紛而出現的矛盾。古往今來只怕都是這樣。
“看來這酒是喝不成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看看。”
陳嘉木有些不好意思的對葉白王說道。
“也行,反正沒事,一起去看看吧,我也很有興趣看看這醫鬧是怎麼回事。”
陳嘉木讓那侍從備馬並且跟隨一起帶路,他騎著馬帶著端木月怡跟葉白王一起前往東城。
陳嘉木心中一直盤算這件事,他去當然不是為了瞧熱鬧,或者幫馮縣令維持秩序什麼的,他是想到了先前那個乞丐離奇死亡案。
那個案子雖然查到了黃大善人開的悲田坊之後線索就此中斷,沒有能查下去,但是很明顯,那件案子後面肯定還有蹊蹺,因為據他們所說,那乞丐是拄了柺杖離開的悲田坊,但是,這乞丐又如何到得城外小樹林?一個斷了一條腿的乞丐,不老老實實待在城裡頭要飯,為啥要跑到城外去?這個不大符合常理。
而現在,他聽到黃大善人侄兒黃氏醫館有人因為治病死了人,病患家屬前來鬧事,他下意識的想去看看,同時瞧瞧乞丐案有沒有進一步線索,但線索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得自己找機會去尋找發現。黃郎中是開設悲田坊的黃大善人的侄兒,而乞丐就是離開那之後不見了。兩者有聯絡,最好去看看有沒有什麼發現。
他們策馬來到東城黃石醫館,還沒靠邊,便看到街上有很多瞧熱鬧的人,將一條街都堵住了,在議論說笑著,而人群裡面傳來叫罵哭泣聲。
陳嘉木距離的比較遠,根本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什麼。於是翻身下馬,將馬韁繩給跟隨的侍從,帶著端木月怡,連聲說著“借過借過”,分開眾人往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