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戰爭之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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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布一下子坐起來,衝過去開啟氈房門,狂風立刻卷著雪片撲進熱氣瀰漫的氈包,還帶進了許多人呼喊的聲音。

“是馬棚被雪壓塌了!”伊布回頭喊道,“我去幫忙!”

“再多穿一件襖子!”妻子提醒道。

伊布匆忙折回榻上拿了一件羊皮袍子,一邊穿一邊往外奔,敏夏也跟上去,著急地問:“我的塔古娜(三歲的棗紅色小牝馬)受傷了嗎?!”

敏夏跟著父親走出氈房,頂著風雪,往馬棚的方向奔去,這片綠洲草甸大約聚居著三十幾戶牧民,組成同一個群落。羊圈和馬棚都是公用,但各家各戶的牲畜都有標記,能夠區分。

風雪裡馬棚處人喊馬嘶,有人提著馬燈照明,微黃的光暈中,可以看見雪花亂飛,四處人影憧憧,喧譁吵鬧,人們吆喝著,高喊著,把垮塌的棚子、柱子、氈帳搬開,將受傷的馬匹一匹匹救出來,馬匹的哀嘶慘鳴混在人們的叫喊聲中,在風雪裡驚天動地喧囂著。

“爹爹!”敏夏被擠在人群裡,呼喊著父親,傷心地哭起來,“塔古娜呢?我的塔古娜呢?”

“敏夏,敏夏,這裡!”

敏夏隨著父親的喊聲,藉著馬燈的微光,跌跌撞撞地趕到了父親身邊,只見她心愛的小馬“塔古娜”躺在地上,發出痛苦的低鳴,肚皮急促地起伏著,它的母親倒像是沒受多大的傷,不停地繞著塔古娜哀嘶。

“塔古娜怎麼了?它哪裡受傷了?”敏夏見父親蹲在塔古娜身邊檢視,忙也蹲了下去,撫摸著塔古娜的鬃毛哭泣著問。

“它被壓在一根柱子下……”伊布見女兒傷心,忙側過頭摟過女兒,慈愛地摸了摸女兒的臉,“別急別急,爹會給它治好的。”

“真的嗎?”

“哎,哪有爹爹做不到的事,敏夏好好想一想?”

敏夏歪著頭想了想,好像真的沒有,弓弦斷了父親能接上,弟弟的搖籃不能搖了,父親只擺弄了兩下,就又搖起來了,受傷的獵狗父親給它包紮上,不幾天又活蹦亂跳了……

圍著小馬焦急轉圈的母馬,突然停住,馬耳朵緊繃著向前豎起,接著,它開始焦躁地刨蹄噴鼻。

“喂喂,爹爹能治好的哦,你……”隨著母馬的一聲驚嘶,敏夏只覺有一聲尖利的呼嘯掠過耳側,接著她就看見父親在風雪中往後倒了下去。

她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耳邊就響起接二連三的尖利呼嘯,和“噗噗噗”的箭矢入體聲。

剎那間人群像炸開了鍋一般混亂起來,那些沒有受傷的馬匹開始狂奔驚嘶,牧民們奔跑吶喊:

“有人進攻了!”

“是從南邊過來的!”

“西邊也有人馬過來了!”

“快跑啊!是梁人,是梁人!”

敏夏家的母馬發狂般蹦跳起來,敏夏忙一個翻滾躲開了踐踏而過的馬蹄,腦後傳來訇然一聲,那匹母馬額頭上插著一支箭側翻倒在地上。

“爹!爹!”敏夏撲到父親身上,這才發現父親的喉嚨上插著一支黑色的羽箭,敏夏悲痛欲絕,放聲大哭:“爹——爹——”

她的哭聲很快淹沒在驚天動地的喊殺聲、人們的奔跑哀嚎聲和漫天箭雨聲中。

風雪中突襲的人馬,戴白色皮帽,穿白色皮甲皮襖,乘白色駿馬,在風雪中像是一隊隊的幽靈,從四面八方包圍了這片牧民群落。

他們彷彿是暴風雪化作的一股白色旋風,不打旗幟,沒有號角,沒有吶喊,沒有蹄聲,在風雪中悄無聲息地進攻了。

白茫茫中忽然就多出了一些顏色。黑色的羽箭從暴雪中噴播而出,兵器黑沉沉的森冷寒光,刺破雪幕,攪起風雪,挑起一具具慘嚎的人體。

一股又一股殷紅焰火般的血液噴泉,射向半空,灑向雪地,紛飛的落雪很快變成漫天紅雪,寒冷的空氣中頓時瀰漫了血和鐵的腥味,狂奔的馬匹冒出的熱氣,在紛紛落雪中汩汩蒸騰。

羊圈被騎兵踏破,咩咩亂叫的羊群狂奔亂跑,飛馳的馬匹直接撞進了牧民的氈房,將氈帳撕裂,馬蹄從氈房中飛騰而過,閃著寒鐵冷光的長矛,從氈房中挑出一個個襁褓中的嬰兒,在婦女們的號哭聲中,將嬰孩肚皮刺穿,血肉模糊,冰血條條……

梁軍這一路屠殺過來,這已經不是他們血洗的第一個牧民群落。

在他們的故土,北疆的寧遠、交漳、龍崗、涇水這些失陷的城鎮,到處屍橫遍野,白骨塞道。

那些被疏勒人鐵蹄踏過的村莊,幾乎都被血洗,青壯男女被擄走為奴,幼童和老人全部殺掉。

想到那些被摔碎腦袋的幼童、那些被刺穿肚腹的老人、那些下身血淋淋的婦女,梁軍的憤怒越發如烈火熊熊,賓士的馬匹撞毀一座座氈房,揮舞的刀矛砍飛一個個毫無防備的牧民。

暴雪中窩冬的牧民來不及拿起武器,來不及展開他們勇武的騎射,被雪壓塌的馬棚裡損失了半數以上的馬匹,他們也來不及騎馬逃跑,就這樣被這支偷偷潛入的突襲隊,包圍起來血腥屠殺。

風雪漸漸小了,天色越來越暗,屠殺只進行了不到兩個時辰就結束了。

一個三十多戶將近兩百人的牧民群落,就這樣被屠殺殆盡。

到處是撞倒的氈房、撕破的帳篷、狼藉滿地的屍體——人的屍體、馬的屍體,折斷的兵刃,散落的弓箭。

馬蹄的馳騁踐踏讓雪地下的枯草都露了出來,遍地橫流的鮮血潑濺在雪泥枯草間,凝結成暗紫的血冰,將枯草粘成詭異的圖案,慢慢地這幅人間地獄的場景又被仍在飄飛的雪花,逐漸淹沒。

士兵們打著火把,開始打掃戰場,撿拾兵器、還能用的箭矢、剝下死者身上的皮襖;有些士兵們從氈房裡拖出躲起來、沒有被發現的婦女老人孩子,在他們的哭嚎聲中把他們砍死。

“阿孃——”寒光閃閃的大刀揮向一名婦女時,突然從兩匹死馬、一具死屍形成的屏障後,爬出來一個小小的身影。

正是敏夏,她滿頭捲髮都是凝結的血冰,小羔羊皮襖也凝滿了暗紫的血汙,讓她的皮襖板硬板硬。

她踉踉蹌蹌地奔跑,卻被一截斷肢絆倒,摔了出去,她立刻爬起來,只見一道血光映著火把飆射出去。

“不——”敏夏看見母親倒下的身體,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她從地上撿了一支箭,朝著火光最亮的光芒處衝過去:“你們這些壞蛋,我要殺了你們,我要殺了你們!”

明亮的火光中,阿部稽看著那小女孩朝自己的坐騎直衝過來。

阿部稽所在是火把最集中、最耀眼之處,親兵們打著火把簇擁在他周圍,明熾的火光將敏夏奔跑的身影、悲憤仇恨的臉、圓睜的雙眼,都無限地放大了。

阿部稽抬起手想阻止,然而來不及了,阿部稽的親兵刺出的長矛,像黑色的毒蟒閃爍著鐵器的冷光,發出死神殘酷冷漠的嘯叫,將敏夏小小的身體挑了起來。

阿部稽抬起頭,看見敏夏長長的捲髮披散下來,灰藍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不知為何,他想起了女兒赫蘭薈,也是滿腦袋的捲髮,灰藍色的大眼睛。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別過臉去,冰雕般冷峻的臉上,忽然瀰漫了難言的悲傷之色。

殺光——這是這一路阿部稽率領的突襲隊的任務。

包括老人、婦女、小孩,都不能留活口。

因為他們只有四千人,趁風冒雪偷襲疏勒部王庭,絕對不能走漏半點風聲;因為他們只是一支先鋒,大部隊還在後面,糧草輜重也還在後面,他們沒有帶足夠的糧草,必須要靠搶劫這一路的牧民……

穿過這片大沙地期間,這已經是阿部稽的突襲隊,血洗的第三個牧民群落。

暴風雪讓這些群落沒有了崗哨,也掩蔽了這支全身著白、騎乘白馬的突襲隊的身影,這一路,他們都是已經包圍了群落,才被發現。

在都斤山下冬季營盤窩冬的右律王,也根本就想不到,會有這樣一支隊伍,穿越了格列木大沙地,在一個風雪之夜,悄悄地翻越了都斤山的野鹿嶺,潛入了他的營盤。

疏勒部青壯都出徵了,左律王、右骨利侯、左骨利侯、右大將、左大將全都帶著自己的部落兵,跟著芒東南下了。

“我老了,芒東這隻雛鷹自以為翅膀硬了,可以高飛了,看不上我這把老骨頭了……”

呼嘯的風雪中,右律王的大氈房裡卻熱氣蒸騰,巨大的火盆燒得熊熊通紅,一盞盞牛油銅燈吐著黑煙,氈房四壁掛滿了各種獸皮,案几上堆滿了小山般的奶食和肉食。

右律王正摟著一個衣衫凌亂、酥胸半露的女人,喝著血紅的葡萄酒,嘴裡抱怨著芒東。

那女人驚嚇地全身打了個寒顫:“大王,不能說可汗的壞話,太陽神會降天罰的……”

“他是什麼可汗,室頓哥哥生前根本不承認他!”右律王氣得把女人從懷裡推出去,那女人像地滾葫蘆般在地毯上咕嚕嚕滾出好遠。

與此同時,雪夜的寂靜忽然被淒厲刺耳的報警號角聲猛地撕裂!

一名侍衛慌慌張張掀簾衝進來,被腳底下滾過來的女人絆了一跤,整個人摔飛出去,直接落在了右律王几案前,狼狽不堪地嘶聲大嚎著:“大王不好了!有軍隊夜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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