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野利復興(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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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裡,漫天的血色再次如滔天的洪水湧來。

血紅的潮頭卷著那些熟悉的人,向她洶湧撲來。

她看見兒子格勒、情夫左賢王、早已決裂的夫君穆圖,都在層層鮮血的浪潮中沉浮……

四年過去了,莎妮從來不曾忘記。

穆圖出征後,兒子格勒跑來告訴她,歌琳知道大王子是她們母子害死的,穆圖也知道。

莎妮心中驚恐不安,這時,孃家疏勒部派來了使者,和她密商除掉穆圖,扶立她的兒子格勒當可汗。

她當即答應,並悄悄聯絡情夫左賢王。

後來,疏勒人埋伏在穆圖班師的歸途,左賢王做內應,襲殺了穆圖。

之後,左賢王和疏勒大軍一道返回王庭。

莎妮擺宴迎接他們,卻沒想到,就在這場盛宴上,疏勒人竟殺了她的兒子格勒!

悲恨交迸之下,她從案上抓起一把割肉刀,捅進了情夫左賢王的腹部。

“莎莎……”情夫滿手鮮血地撫上她的臉,喚著她的暱稱。

她永遠忘不了情夫那難以置信、死不瞑目的眼睛……

她引入孃家兵馬,本意是想扶立自己的兒子,卻反而造成了兒子的死去、夫家的滅亡!

(詳見第一卷十二章《王庭驚變》)

忽然,營寨的寨牆倒塌的轟然巨響,重重砸破了莎妮的夢境。

接著,淒厲刺耳的號角聲、紛亂雜沓的腳步聲、無數人嘶喊慘叫的喧囂、馬蹄踏在雪地的悶響、兵器的鏗鏘撞擊聲,匯成震耳欲聾的聲浪,一浪浪撲進莎妮的氈房。

莎妮緩緩睜開眼睛,有片刻的恍惚,以為自己又回到了四年前,野利部滅亡的時候。

也是這樣金鼓齊鳴、喊殺震天。

“野利人進攻了!”

“野利人打進來了!”

無數人在奔跑著、吶喊著。

什麼?

莎妮慢慢地從溫暖的雪熊皮被窩裡坐起來,金線繡西番蓮的錦緞睡袍滑落肩頭,眼神迷惘。

不遠處,睡在地毯上的侍女也揉著眼睛醒了:“公主……”

(莎妮是疏勒部公主,芒東的堂姐)

突然,氈房外響起雜亂的腳步聲,接著是侍衛的厲喝:“什麼人……”

刀劍相擊的金鐵之聲響起,夾雜著女奴驚恐的尖叫。

氈房門被轟地推開,幾個人影闖了進來,帶進氈房外的風雪,個個手持滴血的彎刀,凶神惡煞。

侍女嚇得跳起來,護在莎妮床榻前:“你們幹什麼!”

一名高舉馬刀的野利奴隸正要衝上,身後另一名野利奴隸拉住了他:“算了,她以前是咱們的可賀敦,給過世的可汗留個面子吧。”

“是她引入了疏勒人才導致咱們部落滅絕!”

“等著新可汗來處置她吧!”

“別耽擱了,咱們趕緊殺光疏勒人,迎接咱們的新可汗!”

說完,野利奴隸們拽過那名侍女,手起刀落間,鮮血飆射了莎妮一臉,一顆頭顱滾落在地毯上。

野利奴隸們提著馬刀衝了出去,一路喊殺著,匯聚了越來越多的野利奴隸,其中有男奴,也有女奴,大家聲嘶力竭地高喊著:

“我們的可汗回來了!”

“穆圖可汗的兒子回來了!”

“迎接我們的可汗!”

“殺啊!我們野利人再也不用做奴隸了!”

莎妮怔怔地坐在床榻上,兩眼發直地望著地毯上侍女的頭顱和仍在抽搐的身軀,那一灘血泊越來越大,漸漸蔓延成一條大河,蔓延成滔天的血色洪水……

穆圖還有兒子?

曾經,只要是穆圖寵幸過的女奴,她都要給她們灌上一碗墮胎藥。

她只敢對那些女奴下手,對於穆圖真正在意的女人,她是不敢動的。

所以,才有了那個訶吉拉女人生下的大王子。

還有,那個鄯善公主烏蘭珠生的歌琳。

除此之外,穆圖沒有孩子了。

——不,還有一個!

莎妮的瞳孔猛地一縮,全身打了個寒顫。

那個孩子……

難道是那個孩子……

氈房外的喧囂越來越響亮,彷彿山洪爆發一般轟鳴著,驚天動地的喊殺聲,無數人奔跑的腳步聲,成千上萬馬匹的賓士和嘶鳴聲,都衝擊著搖搖欲墜的氈房。

莎妮用雪熊褥子裹住自己,蜷縮在榻上,捂緊了耳朵。

氈房門不時地被人推開,有人嘶吼著闖進來,莎妮連眼皮都不抬。明晃晃的兵器寒光掠過,莎妮連眼睫都不顫,任由那些人喧譁著、叫罵著,又旋風般奔了出去。

“別動她,等新可汗來處置!”

“她畢竟是咱們以前的可賀敦!”

“快走,迎接我們的可汗去!”

反反覆覆迴響在莎妮耳畔的,就是這些聲音。

她更緊地捂住了耳朵,十多個火盆已經全都熄滅了,濛濛的天光從天窗射進。

莎妮的手痠麻無力,慢慢放下來,這時,巨大的聲浪驀然湧入了她的耳朵。

那是成千上萬人響遏行雲的歡呼聲:

“阿部稽可汗!”

“阿部稽可汗萬歲!萬歲!”

“願可汗帶領我們重現野利部的榮光!”

那個孩子叫阿部稽?

黃金?

碧雅,你還真是,永遠那麼算計、貪財、小家子氣,連孩子的名字都取得小家子氣……

莎妮嘴角抽起痙攣般的笑意。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氈房外傳來一陣馬嘶聲,接著是整齊有力的軍靴踏雪之聲,兵器碰撞在鎧甲上的鏗鏘聲。

來了……

莎妮微微地一挑眉,裹緊了身上的雪熊褥子。

上百雙牛皮戰靴的聲音,雄健有力、整齊劃一地由遠及近,卻在氈房門外齊刷刷停下。

莎妮聽到一個低沉威嚴的聲音,接著,氈房門被推開。

寒風灌了進來,風裡並無雪花,看來外面雪已經停了。

莎妮下意識往床榻最裡面縮了一下,抬起眼睛。

她看見一個披白狐皮大氅、身穿銀狼戰甲的高峻男子。

鎧甲的胸口處鏤刻著一匹咆哮的雪狼。

穆圖年輕時也愛穿這種式樣的戰甲。

她的目光移到他的臉上,不禁顫了一下。

他長得真像年輕時的穆圖,不過也很像他的母親……

阿部稽的牛皮戰靴,帶著外面的雪泥,踏過刺繡著繁複圖案的錦毯,踏過凝結成紫紅血冰的血泊,踢開侍女的屍身,抬腿一跨,將一條腿踩在莎妮的床榻邊。

纏著烏金馬鞭的手搭在膝蓋,微微傾身俯視這個害他孃親被逐出王庭受盡苦難的罪魁禍首,猛地伸出手一把扯開她裹住身體的被褥。

錦緞睡袍被帶動著滑落,露出雪白的一痕胸脯,寒冷的空氣和內心的驚懼,讓她白嫩的肌膚迅速泛起密密的雞皮疙瘩。

屈辱的淚水湧上莎妮的眼眶,她嘴唇顫抖,紫羅蘭色的眸子怒火熊熊:“我是你的嫡母!你敢碰我一根手指頭,你這野利部可汗,還想不想當!想想你父親的在天之靈!”

阿部稽如狼一般冷笑:“你以為我對你這個老女人感興趣?我是要你老實交待,當初怎麼把我孃親趕出王庭的!你敢騙我一個字,我就扒光你的衣服,把你扔到外面的雪地裡!”

——————

阿部稽審問莎妮時,突襲隊二隊的隊長吳令禾,正帶著士兵們把羊群驅趕到羊圈裡。

漫山遍野都是雪白的羊群,如一朵朵白雲,浮動在黃白交織的冬季草原上。

疏勒部所在的拉塞幹大草原,是漠北最豐美、最遼闊的草原。

王庭所在的這塊冬季草場,牧草長勢極高,又因為處在迎風的山隘口,無論雪下得多大,也不會形成太厚的積雪。所以,即使這些日暴雪肆虐,雪地裡仍然露出大片的黃草尖。

羊群和馬群都可以刨開積雪吃草,就連不會刨雪的牛群,也可以跟在羊群和馬群后面吃草。

所以疏勒部王庭的牛羊、馬群,都特別豐足。

這一戰,阿部稽只帶了四千人偷襲王庭,收降了野利殘部,斬首數萬賊虜,俘獲了牲畜十多萬頭。

吳令禾站在草坡上,望著山下白色浪花般的羊群。清晨微微破出雲層的陽光,將牛羊身上的白霜化作一層薄薄的白霧,隨著羊群的湧動而升騰。

再往遠處望,可以看見王庭那邊,到處是撞倒的氈房,堆堆疊疊的屍體,草地上都是凝結的血冰,數隊甲士穿行其中,打掃著戰場。

一幅又一幅禿鷲旗在晨風中飄落,一幅又一幅野利部的狼旗,慢慢升上王庭周圍的上百根旗杆。

吳令禾心中湧滿了複雜的情緒:這次青鳥表哥,讓自己偷偷監視阿部稽。

他當時還不以為然,覺得表哥多心了。

如今看來,這個阿部稽的野心當真不小!

突襲隊出發的時候,阿部稽就跟他們講,他長得像野利部的穆圖可汗,到時候,他可以假扮穆圖,收降野利殘部,讓疏勒王庭的野利奴隸們,倒戈相助。

為此,阿部稽讓他們每人攜帶兩幅狼旗,還教會了他們唱野利部民歌。

他們這支四千人的突襲隊,只有幾百人是阿部稽從玉井山帶出來的野利人,其餘都是梁人。

他們本著故土被侵、家國破碎的憤怒,來突襲王庭。

可是,當那些野利奴隸們,舉起武器高呼“阿部稽可汗萬歲!萬歲!”的時候。

吳令禾突然意識到,他們似乎是被阿部稽利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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