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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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聽倪道傳一席略有“理所當然”的辯解,氣得當場恨不能抬起一腳,把他這把老骨頭踹碎,當即低頭怒斥道:“照你這種說法,百官若是不借支庫銀,一家老小就全都得餓死不成,那我倒要問問倪大人,那城內城外的百姓一無官差二無俸銀豈不是全都橫屍街頭了嗎?”

“……”倪道傳被噎的縮成一團,跪在地上大氣兒也不敢出了。

劉銘祺紅著眼睛,左右徘徊數步,手臂一振,指著跪在地上的倪道傳,義正嚴詞地道:“地方上的虧空如此嚴重,貪墨如此猖獗,你身為布政使居然毫無動作,聽之任之,視而不見。此等現狀,只能是叄種情況:要麼你是昏官,對下情一無所知;要麼你是庸官,知情而不敢舉報,或無力糾察;要麼你是混蛋,罪大惡極的混蛋;倪大人,你是那一種呀?”

“下官知錯了!下官昏庸無能,只配做個混蛋,巡撫大人恕罪。”

一通厲聲臭罵過後,劉銘祺漸漸地壓了壓火氣。作為一個最高行政長官,光有正氣是不行的,冷靜地分析形式,發現問題的癥結才是最重要的。固然庫銀虧空,倪道傳脫不了干係,但這也關係到眾多的吏治,而吏治又關係到體制,這是一個連環套,這個連環套上的每一個環節,都含糊不得。

劉銘祺接著問道:“難道百官之中就沒有不借庫銀的清官廉官嗎?”

倪道傳晃著腦袋琢磨了半天,稟道:“康襄城提督葛爾泰大人和坐在一旁的提學使喻大人不曾借過庫銀。不過……”話說半截,欲言又止,倪道傳像是還想再多解釋一番,又擔心禍從口出,又給憋了回去。

劉銘祺追問道:“不過什麼?如實說來?”

倪道傳給自己壯了壯膽子,接著說道:“不過,葛爾泰大人身為提督之職,每年都有朝廷下撥的賞銀,足夠提督大人週轉,喻大人雖然未借過半兩庫銀,也多靠京城的近親文華閣大學士薛禮大人的接濟度日養家。”

劉銘祺聽罷,目光移轉,苦笑道:“噢,喻大人,是否真有此事?”

喻慶豐哈哈一笑,起身道:“確有此事,但也不全是。下官自幼勤習文墨,雖不敢說一登大雅之堂,卻也能賣上幾個小錢。於是,每每託人將字畫帶到京城的姐夫府上,盼其能在京城中賣上個好價錢,補貼家用。下官此舉,乃是自給自足,豐衣足食而已。”

劉銘祺欣慰點了點頭,趁機標榜道:“倪大人,聽到了吧!什麼是清官廉官,都給本府睜大爾等的雙眼看清楚,像喻大人這樣的官就是清官,就是廉官,就是老百姓心目中的好官。”

倪道傳與汪大奎齊聲道:“大人教訓的即是,下官銘記在心。”

這回沒什麼好說的了吧!同在一朝為官,這差距甚遠吶!劉銘祺一邊暗歎一邊勒令道:“布政使倪道傳,本府給你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命你十日之內追回庫銀,若能十日內追回庫銀還則罷了,若是追不回來,小心你的腦袋。提刑按察使汪大奎在陪同協助,若有怠慢,同等論罪。對那些延誤還銀者,一罷官,二索賠,三抄家,四砍頭。嚴懲不貸,絕不姑息。”

“喳!”二人頷首應道。起身後退數步,轉身出門。

就在倪道傳和汪大奎抬腳跨出門檻之際,忽聽身後的巡撫大人高聲問道:“兩位大人,慢走?”

兩人心裡又是一驚,同時收住腳,忙轉身道:“巡撫大人還有何吩咐?”

劉銘祺雙手倒背,哈哈大笑,問道:“倪大人難道忘了,為本府在同慶樓擺好滿漢全席的事了嗎?”

兩人連聲道:“啊……下官不敢。下官這就去安排!”

劉銘祺吞了口唾沫,向前走了幾步,來到兩人的近前,霍然笑道:“滿漢全席,馳名中外,本府早有所聞,卻少有品嚐,今日可要大飽口福嘍!不過你們不要擔心,賬記在本府的頭上,由本府來宴請三位大人。只要你們日後能心繫百姓,憂國憂民地幹事情,本府啊!天天請你們吃滿漢全席都願意,三位大人,請!”

三位大人一聽,巡撫大人要掏腰包請客,自然是喜不勝喜,歡不勝歡,笑『吟』『吟』地連聲道謝。

公是公,私是私,劉銘祺分得比誰都清楚,公不可謀私,私也不可『亂』公,做大事者,就要有大氣魄,大度量,大胸懷,才會讓別人放心,忠心,死心踏地地跟著自己混跡。

.歌裡唱的好啊!天地之間有杆稱,那秤砣是老百姓,清官也好,貪官也罷,百姓的心裡自然是小蔥拌豆腐,一清二白的。

新巡撫清查庫銀之事轉眼間傳遍了大街小巷,老百姓當然是拍手稱快,盼星星盼月亮,終於盼來了一位不遺餘力查辦懲治貪官、肅清吏治,造福於民的大清官。

有人歡喜有人愁,那些挪用借用庫銀的百官們卻大傷了腦筋,當初千方百計借來的庫銀,都是抱著不借白不借的心理,誰也沒打算會連本帶利的如數歸還,大多都將其吃了,喝了,嫖了,賭了,揮霍一空,現在到哪籌銀子還債呀!

百官們形同熱鍋上的螞蟻,焦頭爛額,人人坐立不安。那些膽子小的,官職小的,借款數額少的官員,還算識時務,借也好,貸也好,變賣家產也好,賣兒賣女賣老婆也好,紛紛想盡辦法歸還庫銀。

再有就是那些有權有勢的,拉幫結派的,如鎮總兵馮天培之流,及屬官、參將等、均以他為首驟然形成的對抗派勢力,正處心積慮地想借鎮總兵馮天培之手將斷了他們財路的劉銘祺扳倒。

馮總兵的府上人滿為患,百官你一言我一語的各懷鬼胎,目的只有一個,就是來投石問路,先來探探馮總兵的態度,若是馮總兵願意將庫銀按期歸還,眾官自當責無旁貸,挖墳掘墓也得歸還庫銀;若是馮總兵有半點遲疑,眾官們那是一百個不答應,死扛到底,有馮總兵頂著,自己還怕啥!

坐在廳堂正中間的馮天培一聽說新上任的巡撫劉銘祺限十日內歸還庫銀的事後,勃然大怒,拍案而起,不但拍爛了七八張桌子,同時也助長了與他蛇鼠一窩、拒不還銀的下屬們的囂張氣焰。

本來出征剿匪那當就對劉銘祺恨得牙根癢癢,若沒有這個秀才不是秀才兵不是兵的壯丁混跡在兌字營中,出奇制勝,屢立戰功,自己的老冤家對頭王世長,早就病死在域空山上了。如今倒好,劉銘祺不但搶了自己的頭功,還給自己的老冤家對頭的臉上添光不少,讓自己在提督大人面前低人一等,苦不甚言。

一臉『奸』相的巽字營參將王鵬林添油加醋道:“總兵大人,我等將士在他巡撫面前官小職微,任其擺佈,但也罷了;可他總不能把總兵大人也不放在眼裡吧!前幾天莫將就聽布政使倪道傳到處跟那些沒銀子返還的官吏們遊說,只要十日之內不返還庫銀的,無論是文官還是武將,不論官職有多大,地位有多高,統統抓去查辦!”

坤字營的吳山本煽風點火道:“是呀是呀!我等一不貪汙二不腐敗,無非是借了幾萬兩的庫銀用於日常應酬,上任沒幾天的新巡撫也忒不識好歹了吧!”

在眾人的怨聲載道中,馮天培越聽越氣,大擺官威,哼道:“眾將莫要擔心驚慌,爾等遠離京城,鎮守塞外,保疆衛國,連當今皇帝都感恩於你們的一片赤膽忠心,他一個『毛』頭小子能把我們怎麼樣啊!”手握兵權的人,腰桿就是硬。

坎字營參將宋宗振接話道:“可不是嘛!我們沒功勞還有苦勞呢!再說,他一個文官,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多重,敢在總兵大人面前賣弄,我看他就是狐假虎威,仗著王世長在他身後撐腰,故意與總兵大人作對?”

艮字營參將王錫朋想了想,又有些懷疑,笑道:“我看那倒未必,王世長雖說與總兵大人不和,同樣借了三十萬兩庫銀給他的兒子置辦婚事,大建府宅,再怎麼說他也不會支援劉銘祺砸自己的錢缸吧!”

坎字營參將宋宗振黑著臉,殺氣騰騰地道:“那小子要是沒有王世長這顆大樹給他撐腰,倒也不能對付,他只不過是個當初我們抓來的一個送死的壯丁而已,如今風頭見長,把他美得都不知道自己是誰了,只要總兵大人一聲令下,莫將願意刻便率兵把他從巡撫衙門裡擒來,先殺之而後快。”

巽字營參將王鵬林像是吃了‘三步倒’似的,一對鼠眼嘰裡咕嚕『亂』轉,咬牙切齒地道:“宋參將言之有理,不能讓他這一條魚壞了一鍋的湯。總兵大人切不可對他心慈手軟啊!劉銘祺一天不除,我們就一天不得安寧。”

“殺了他,殺了他,永訣後患……”眾官一片沸騰,交頭接耳,大舉雙手雙腳贊成。

“即使派兵將他擒來,總還是要先有個理由吧?”廳堂裡終於傳出一聲不合群的音調,大家甩頭一瞧,正是馮天培本人。

巽字營參將王鵬林連忙躬身道:“啟稟總兵大人,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只要先把他擒來,然後再莫須有地給他定個叛國造反徇私舞弊的罪名,不就行了嗎?”

聞聽此言,馮天培不喜反怒,沉聲訓罵道:“簡直是胡鬧,虧你們也能想出這種齷齪卑鄙的主意來,即使殺了他,本官的臉也給你們丟盡了!你們就不拍拍腦袋好好的琢磨琢磨,那提督大人追究下來如何解釋?叛國造反?若不是他劉銘祺率兵剿匪,憑你們幾個行嗎!徇私舞弊?人家現在追收庫銀,充盈國庫,乾的就不是徇私舞弊的事?再說那劉銘祺是何許人也,是你們說抓就抓,說擒就擒的人嗎?他曾也是與本官齊名的鎮總兵之職,那幫子他帶過的四營參將難道都是好惹的嗎?你就不把鬧出是非,吃不了兜著走嗎?”

眾人你看看我,我瞧瞧你,愕然半晌,沒人再敢輕易吱聲。

巽字營參將王鵬林心有不甘地道:“光天化日,我們擒不得他,暗地裡多派些兒高手潛到他的府上,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他幹掉,即使提督大人追究起來,無憑無據,他也不知道是誰幹的。”

馮天培狠狠地斜睨了王鵬林一眼,哼道:“你們難道不知那塞外匪王身懷絕世武功的宋二虎乃是他的把兄弟嗎?與他同住府上,親如一家。而且兌字營當初的精銳火炮營全被他改編到他府上做宅兵,誰有那麼大的膽子去暗殺他呀!此人明裡暗裡都不能除啊!”

王鵬林苦著臉道:“那……那我等將如何是好呢?”

馮天培略一沉『吟』,冷笑道:“我們不動聲『色』地與他乾耗下去便可。連提督大人都不計較庫銀挪用的事,我看他一個巡撫能把本總兵怎麼辦?”

眾官眼前一亮,齊聲恭維道:“總兵大人高明,我等自愧不如。”

薑還是老的辣,深謀遠慮的馮天培竟然想出了一個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絕招來應對,讓日後的劉銘祺頭疼不已:殺?殺不得;罷官?罷不得;索賠?索不來;

抄家?抄不得;砍頭?更是砍不得。

.轟轟烈烈的收還庫銀之舉漸漸臨近十日之期,返還回來的庫銀還不到三成,劉銘祺心裡有數,吃到別人肚子裡的肥肉再想讓其吐出來,就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了!

康襄城職高權重的兩個護國大將,一位是宅心仁厚鎮總兵王世長,不但對自己有賞識之恩,更是對自己有提攜之誼,自己一直把他當成長輩來尊重,可眼下正是自己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燃燒初期,總不能半途而廢吧!那日後自己又如何在康襄城立足,如何為百姓請命。另一位是老『奸』巨猾的鎮總兵馮天培,狐群狗黨,幫派勢強,又豈能輕易撼動。

再難的路自己也得走下去,再險的山自己也得攀過去,想到此,劉銘祺叫來府上的張管家,暗中囑咐了兩句,便帶上一些隨行的家丁,換上一身布袍青衣,朝王世長的府上而去。

“咣咣咣……”紅漆木的府門,拍出數聲悶響,張管家理了理衣服,舉手投足頗似一位富得流油的闊少,半扭著屁股等在門口。

半響,府門‘吱呀’一聲,開啟一道能容半個人進出的寬度,一位奴僕打扮的老者奇問道:“找誰?”

“請問這是鎮總兵王世長王大人的府上吧?”

老奴打量了張管家兩眼,木然地點了點頭:“是啊!”

“我家公子前來拜訪,煩勞通稟!”

“請幾位走前門,我家老爺說過,後門不給外人進出!”老奴說完,雙手一推,欲關門謝客。

張管家急忙上前一步,一隻腳硬塞入門縫之間,笑道:“喂,老人家,前門人多眼雜,多有不便,麻煩你跟你家老爺通稟一聲,就說我們是他的遠方親戚,我家公子名叫劉銘祺,前來拜見,你家老爺一聽,便會讓我等進去。”張管家邊說邊從袖口裡拿出十兩銀子,硬生生地塞在了老奴的手中。

老奴似信非信地朝張管家的身後掃了一眼,又低頭看看手裡的整銀,點頭道:“那我去試試!老爺若不應允,各位就請回吧!”

張管家連聲道謝。

沒一會的功夫,府門再一次被開啟,老奴道:“總兵大人請幾位進府。”

劉銘祺心中一喜,跨步踏入府門,身後跟著的管家和家丁魚貫而入。

在老奴的引領下,眾人七拐八繞,終於在一處寬大的庭院停住了腳步,院中幾棟連脊垂簷屋宅別緻精雅,不時傳出噼裡啪了的摔打聲和一陣陣爽朗的笑聲。

老奴隨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將眾人讓進了房內。

進房一看,嚯?只見滿面榮光的王總兵穩坐方桌上座,正和三位徐娘半老,風韻猶存的俏女子在桌前‘碼長城’,爭吵的不亦樂乎。

劉銘祺躬身上前笑著拱了拱手道:“總兵大人,好興致呀!”

王總兵抬起頭,起身相迎:“哈哈……巡撫大人,稀客稀客,來來來,請坐。”一揮手,示意三位妻妾退下,老奴隨後收走桌上的麻將。

劉銘祺在臨近桌邊的一把凳子上坐了下來,寒暄道:“大賭傷身,小賭怡情,不知總兵大人今日的牌運如何呀!”

王總兵隨後而坐,點頭道:“手氣不錯,贏了十兩紋銀!”。說完,伸手將袖口裡的十兩紋銀丟放在桌前。

“啊!”居然是張管家塞給老奴的進門小費。

王總兵臉『色』一轉,肅然道:“賄賂本府家丁就是賄賂本官,老夫為官三十載,從未收過一兩的賄賂之銀。巡撫大人什麼時候也學會這一套了!”

張管家一看出岔子了,忙笑嘻嘻地上前打圓場道:“都是小人的錯,為圖方便,所以才?總兵大人恕罪,小人下次再也不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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