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1 / 1)
還是張管家機靈,既不得罪總兵大人,又能替主承擔責任。一旁的劉銘祺藉著老奴端茶送水的機會穩定了心神,暗自歡喜。
身為總兵當然不好與其府上的管家計較太多,袖一揮,道:“算了,下不為例!”張管家應了一聲,忙退到劉銘祺的身後,垂首而立。
王總兵端起青瓷雕花沿邊的茶碗,慢條斯理的呷了口茶,放下杯子,直言不諱地問道:“但不知巡撫大人親自登門有何貴幹呢?”
劉銘祺畢恭畢敬地道:“下官今日閒來無事,特意登府打擾,為的是與總兵大人聊聊家常而已。”
王總兵目光深邃,深不見底,探身凝目道:“老夫看,不只是聊聊家常這麼簡單吧?”
劉銘祺微微一笑,又道:“再則就是順便來探望總兵大人的身子骨恢復的如何?”
王總兵隨後哈哈大笑,道:“俗話說,無事不登三寶殿,老夫這裡雖不是寶殿,但巡撫大人百忙之軀,不會只為了喝茶聊天,探望老夫病體而來的吧?老夫若是猜的八九不離十的話,巡撫大人是不是親自登門找老夫催要庫銀來了!”
聞聽王總兵直截了當地地點中要害,劉銘祺輕輕地點點頭,只能預設。
王總兵收斂笑容,面『色』漸漸地凝重起來,接著長長地吁了一口,嘆道:“充盈庫銀,懲治貪吏,得益於天下百姓,穩固大清江山社稷,乃是利國利民的大事。只可嘆老夫讓你為難了!”
對王總兵極為恭敬的劉銘祺拱了拱手,直言道:“想必大人確有苦衷,銘祺怎敢冒犯,寧可棄官,也不會對總兵大人不敬。”人不能做過河拆橋的勾當,劉銘祺所言,正是出於一種報恩的情懷,而不忍當面揭示王總兵借用庫銀之事。
王總兵心頭一熱,當初親手栽培起來的賢才良將,毅然放棄功名,捨生取義的做法,心中又感動又欣慰得很。轉念一想,王總兵又黯然慚愧起來,人家劉銘祺為國為民,自己卻為私為己,想到這,神情一緊,正『色』道:“你身為巡撫,能思國憂民,秉公執法,本該大義滅親,天經地義,老夫並無責怪你之意。”
接著,王總兵臉『色』難看,聲音抖顫,憤怒道:“說來說去,這全都是我那大逆不道的兒子王楚幹出來的敗壞門風之事,在老夫養病期間,便私自以老夫的名義偷借庫銀三十萬兩,令選良地,大建符宅。老夫自知愧對列祖列宗,愧對皇帝的聖恩,愧對黎民百姓,自知罪孽深重呀!唯有遣散家奴,變賣家產,再將府宅充公,以此償還庫銀。擇日老夫便搬出府宅,絕不能拖巡撫大人的後腿。”
聞聽過後,劉銘祺一驚,隨口問道:“總兵大人搬往何處呢?”
王總兵黯然道:“老夫只帶上三室妻妾與幾個貼身的老奴,找個能落腳的地便可。”
一席話,令劉銘祺對這位南征北戰的將帥更為的尊敬,王總兵是何等聲望地位權勢的身份啊,讓其遣散家奴,變賣家產,搬出府宅,和平常百姓家窩居於四合大院之中,那豈不是比那流落街頭的無名乞丐還慘!
劉銘祺忙起身深施一禮,悵然道:“王總兵一番捨生取義的肺腑之言,讓銘祺感觸頗深,大人對我有恩在先,未能酬報,怎忍目睹總兵大人棲居矮簷之下,我豈不是成了恩將仇報之人了嗎?”
王總兵淡淡一笑道:“無妨,老夫今年五十有二,這把老骨頭,說不定哪天,閻王爺一高興便招了去,老夫視名利地位榮耀如過眼雲煙,早已看透,若能因此將庫銀收回,造福百姓,老夫也算是替逆子贖罪,求得心安。”
劉銘祺心知王世長為人耿直,吐個吐沫都是一個釘,說一不二。只好表『露』心悸,道:“總兵大人高風亮節,銘祺佩服之至。臨來,便差家丁隨行帶來薄禮呈上,以感大人之恩德。”
王總兵連連擺手道:“老夫不是說過了嗎?府上從不收理!你這是何意啊?”
劉銘祺鄭重道:“大人誤會了,受人滴水之恩,定當湧泉相報。若不是總兵大人對銘祺的栽培豈有今日。大人對我恩重如山,無以為報。此不是禮,而是心,銘祺送的是“感恩之意”,大人若是不收,豈不讓銘祺夜不能寐,愧活於世了嗎。”
不收,人家一片誠心,收,卻又違背自己多年清廉為官的原則,王總兵猶豫不決,思付再三,終於應道:“既然這樣,老夫還是先看看再說,若是貴重,自然不收,若是不貴重,自當收下便是了!”
聽罷,劉銘祺欣喜地點了點頭,朝門外揮了揮手,張管家心領神會,忙大聲吆喝:“你們幾個快點,把禮物抬進來,給總兵大人過目。”
話音剛落,八個家丁分前後氣喘吁吁地抬進來兩個沉甸甸的黑木箱子來,穩穩地停放在王總兵的面前,揭開箱蓋一看:“嚯,滿滿騰騰的兩箱大青蘿蔔,整整齊齊地擺放在箱內,嫩綠嫩綠的,一看就知道是精挑細選出來的上等蘿蔔。”
別小看這兩箱箱塞北大蘿蔔,在當時的塞外那可是比人參都之前,只有方圓不到三公里的一個小鎮的特產,生著吃,清脆可口,熟著吃,迴腸『蕩』氣,天下少有之美味。
王總兵當即眼睛一亮,忙不迭地起身來到箱旁,笑道:“哈哈……這倒是怪了,你是如何知道老夫特喜歡吃這塞北大青蘿的呀?”
劉銘祺嘿嘿一笑道:“這有何難?還不是咱們兌字營的鮑參將偷著跟我說的唄,說總兵大人要是吃上幾頓塞北大青蘿,整個人都變了,目如郎星,聲如洪鐘,連放屁都是岡岡的。”
“哈哈……”房內頓然傳出一陣大笑,這真真切切爽爽朗朗的笑聲可不是裝出來的,全都是發自心底的共鳴,君子之交,淡如水。唯有青蘿,知我心。
告別總兵府,張管家笑嘻嘻地恭維道:“老爺真是高!不知道王總兵看到青蘿下面埋著的數目在五十萬兩的銀子和銀票時會怎麼想?”
劉銘祺淡淡一笑,反問道:“你猜呢?”
張管家道:“我猜王總兵他肯定會生老爺的氣,偷偷『摸』『摸』送這麼重的禮金給他,『亂』了總兵大人不收禮的規矩,同時還會感激老爺,感激老爺知恩圖報,並且讓他能及時填補欠銀之苦,總兵大人背後一定大讚老爺是個秉仁義舉大事的真君子呢!”
劉銘祺不由停下腳步,轉身回望一眼總兵府那一扇不朽的紅漆木門,沉『吟』良久。於己而言,作清官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一旦在感情和律制的雙重抉擇面前,若是都能像劉銘祺這般輕鬆應對,天下事便少了幾番大義滅親或者說是包庇縱容的事發生了,至於狼狽為『奸』,同流合汙那就另當別論了。
“但願如此吧!”劉銘祺丟下一句話後,大步流星地帶著數位家丁遙遙而去。
.七月中旬,驕陽似火,火辣辣的日頭當頭照,曬焦了河坑裡的魚兒烤焦了蝦,幾乎極少有人在街上溜達閒逛,即便是有,也全都是些滿街吆喝的小販和來去匆匆的行者。然而巡撫衙門內外卻人山人海的排起了長龍,盡是些身穿官袍,頭頂花翎,清一『色』的地方官員們,愁眉苦臉地地帶著府裡家丁,汗流浹背地抬著一箱箱的銀子,逐一排隊還銀入庫。
巡撫衙門請來康襄城各大賬房的鐵算盤們,手指如飛地撥弄著算珠,從清點,核對,統計,到入庫封存,各個環節均都詳細盤點,一絲不苟,不停地清算著一箱箱的散銀,噼裡啪了地盤珠不停撞擊的聲音跟炒爆豆似的,響徹全院。
一位三十歲上下,戴著藍緞瓜皮帽,穿著灰布長袍的師爺模樣的人,極其引人注目地站在帳臺後面,伸著脖子,揚著腦袋,尖聲尖氣地喊道:“提刑按察使司經歷張安友大人清還庫銀一萬八千兩!入賬,已還!承宣布政使司理問方雍傑大人清還庫銀四萬七千兩!入賬,已還!承宣布政使司都事吳凱軍大人清還庫銀三萬一千兩!入賬,已還……”
清點夠數的庫銀再被衙役們一箱一箱地運往銀庫,如此數目巨大的散銀足足動用了二百多個衙役不間斷的來回運輸,毫無片刻喘息之機。
與那邊熱鬧喧雜氣氛不同的是,不遠處一座臨時搭建的涼亭子裡,笑得合不攏嘴的劉銘祺正手搖竹扇和提學使喻慶豐津津有味地談論著什麼!
只見側坐在一旁的提學使喻慶豐拱了拱手道:“康襄城前任巡撫趙度,昏庸無度,對百官大肆借走庫銀不聞不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採取聽之任之的態度,致使吏治腐敗、稅收短缺、國庫空虛。而劉大人接手巡撫一職後,僅僅數天,便把僅存三百兩的國庫儲銀增至一百數十萬兩,不愧是百姓的當家人,朝廷的清廉臣,下官佩服佩服。”
劉銘祺笑著擺了擺手道:“喻大人嚴重了!要說心繫百姓之疾苦的當屬喻慶豐也,只是苦於一直沒有給你展示雄心壯志的機會而已。若是喻大人同樣做到本府的位置,自當和本府一樣盡職盡責,說不定有過之而無不及。此次即使收銀入庫,也只是治標不治本之舉啊,俗話說: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日久天長如不嚴加治理,制定律法,倘若哪時本官調離本職,另派他用,到那時,庫銀還不得再次流回到他們的口袋之中?”
喻慶豐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隨即道:“巡撫大人分析的果然透徹,面對數如蟲蝗的貪官汙吏們,光靠我們一兩個清官是不夠的,甚至殺一儆百也是不管用的,惟一的辦法就是改革制度。”
劉銘祺贊同道:“本府正有此意。通常說,‘絕對的權利,就是絕對的腐敗。’各府、州、縣任職一把手的權利相對集中,缺乏對權力的有效制約和監督機制,日子一長,難免滋生腐敗,貪汙枉法。應儘快能成立箇中央集權的審計機關,將地方上繳稅銀或報銷開支,各部院動用錢糧和報銷經費,一律都要透過審計查賬,便可有效地控制,打擊違法『亂』紀諸多行為。此部門由巡撫直接領導,配備德才兼備,清廉奉公的官員任職。喻大人,此職非你莫屬呀!”
喻慶豐頷首謙道:“不敢不敢,大人高抬下官了!”
劉銘祺斬釘截鐵地道:“喻大人不必過謙,就這麼定了。”巡撫就要有巡撫的權威,一句話說下去,雖說不是金口玉言,但也是官大一級壓死人。哪敢有半點推諉反駁。
喻慶豐忙道:“下官定當不辜負巡撫大人的信任,完成反腐倡廉的使命。”
劉銘祺滿意地點了點頭,一邊用手裡的竹扇在身上蹭了蹭癢一邊琢磨:“不過這名字嗎?要起個響亮點的。我看,就命名為:審計稽查院,如何?”
不擅恭維奉承的喻慶豐忍不住道:“貼切貼切,大人所賜之名,定會名不虛傳!”
“哈哈……”一拍即合,共謀大業,倆人忍不住一同笑了起來。
正在兩人交談正歡之際,府門的兵卒還沒來得及通稟,一個人風風火火闖了進來,誰呀?還用說嗎?正是布政使倪道傳,大熱的天,跑的滿腦門子的汗,擦都顧不上擦一下。知道的,他這是來給巡撫大人報喜來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老婆跟別的男人跑了呢!看把他給急的。
倪道傳上氣不接下起地跑到亭子前,伸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水汗,激動道:“啟稟巡撫大人,王……王總兵派……派人送庫銀來了!”
送就送唄,激動個鳥,皇上不急太監急。劉銘祺見著他這幅虛張聲勢的模樣心裡的氣就不打一處來。不過,好歹人家也是個從二品的官,比自己只差半級而已。即使看他再不爽,面子上也得過得去,再怎麼說,這大熱天的瞎折騰,也挺不容易的。想到此,劉銘祺假裝關懷備至地道:“倪大人,辛苦辛苦,快過來,先坐下,喝杯涼茶再慢慢說!”
“謝……謝巡撫大人!”說完,倪道傳一屁股坐在劉銘祺對面的板凳上,伸手端過來桌上的涼茶,咕嘟咕嘟一飲而盡。
緩過氣來的倪道傳叭嗒叭嗒嘴,煞有其事地道:“真沒想到呀!鎮總兵王世長知實務識大體,毅然決然必然地把所欠的庫銀一分不少連本帶利一塊還送來了!自打巡撫大人嚴令打擊私借私挪庫銀的壯舉以來,下官屢次登府勸說王總兵按時返還庫銀,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費盡口舌,百般規勸,終於將他說服點醒,也算是沒白費功夫。眼下總兵大人尚且如此,他手下的參將屬官哪個官員再敢賴賬?辛苦是辛苦了點,終究也算是大功一件,欣慰啊!”
聞聽倪道傳自吹自擂的言談後,氣得劉銘祺差點將桌面上的茶壺抄起來扣在他的腦袋上,心裡暗罵道:“欣慰個屁呀!愣是往自己的臉上貼金攬功,臉皮怎麼比康襄城的城牆還厚呢!”
劉銘祺和喻慶豐同時向倪道傳投去兩道蔑視的目光,對他充滿了不屑和鄙視,他是真的把自己當作成一盤菜來擺譜,也不好好想想自己是不是那塊料。
不過官場上混跡,各有各的手段,如此這般搶功奪名的人歷朝歷代大有人在,根深蒂固,鏟不淨,挖不絕,只要有名可享,有利可謀,便能一睹此身影。孔老夫子不是說過嗎?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古人早有覺悟。
倪道傳吹了半響,見巡撫大人也沒個好臉『色』應待他,連忙岔開話題:“這大晌午的天真夠熱的,這苦茶都喝了半壺了,也不見止渴。巡撫大人哪受的了這罪啊!”
劉銘祺一邊輕搖竹扇一邊正『色』道:“無妨無妨!收銀歸庫本是朝廷的大事,本府若是不親臨現場督察,怎能體現出朝廷對此事的重視。”自從榮任巡撫以來,劉銘祺對身邊的奉承話一天不知要聽幾百句,而且花樣翻新,日新月異,早就習以為常。心猜倪道傳藉機大獻殷勤,大拍馬屁的時間到了。
倪道傳恭道:“巡撫大人為國為民,親歷親為,鞠躬盡瘁,可別拖垮了身子。怪只怪屬官無能,未能將庫銀守好,連累巡撫大人為此『操』勞。”說完,扭過頭,朝一旁的侍衛官命道:“速速前望本官的府上,告之本官家中的管家,讓他把地窖中的椰子挑幾個大個的送來,供大人消暑降溫!”
話音一落,劉銘祺倏然一驚,覺得好生奇怪,疑問道:“倪大人,這種消暑佳品原產自海南,離此地少說也有數千裡之遙,倪道傳府上何來的椰子啊?”
倪道傳見劉銘祺一臉驚愕,連忙稟道:“啟稟巡撫大人,是下官派人不遠萬里到南方採購來的,就那麼幾框椰子,光運費就花了下官不少的銀子,本來十幾兩銀子買來的椰子,等運到康襄城足足上百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