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自尊心(1 / 1)
總的來說,大漢朝廷傳統上的義從部隊就五支,幽州鮮卑、烏桓義從,幷州南匈奴義從、涼州湟中秦胡義從,以及賨人為代表的山地僱傭兵。
其中構成成份複雜的以湟中義從為首,這是一支零散的羌、氐、流亡漢人組成的軍事武裝。最初歸化的羌氐部眾是其起源,後來不斷增加俘虜、奴隸、罪犯發展壯大,在漢朝廷支援下佔據富饒的河湟之地繁衍發展,是堵住羌氐東進的橋頭堡壘,也是涼州抵禦鮮卑侵掠的低成本常備力量。
從湟中義從的起源、發展中可以確定,這是一支跟羌氐部落天生不對付,依附於漢朝廷發展起來的武裝。也只有依附漢朝廷才能延續,他們的存在就是消耗、攔截羌氐部落東進。
附庸地位,生死又拿捏在漢朝廷手裡,這就導致一個搞笑的局面。即涼州的官員會對湟中義從加收各種重稅,為了撈錢別說湟中義從,就連其他依附的羌氐部落也會抽重稅,隱隱有不逼反他們就不罷休的意思。
於是湟中義從又反了,這回打著張角的旗號聲勢很大,擔心力量不夠還主動擁立附近的羌族豪帥北宮伯玉為將軍,以便拉更多的羌氐部落進來;就連周邊的豪強宋楊也受不了涼州官吏的剝削,野心勃勃的參與到這場叛亂中。
讓魏越不解的是這場平叛戰關盧植什麼事?從各方面來說,湟中義從打著黃巾軍‘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的造反,但根子上本性未變,打疼他們自然就會乖乖求和,不會跟朝廷死磕到底的。
所以派盧植去涼州平叛有牛刀殺雞的嫌疑,同時尷尬的是盧植去涼州平叛的話……沒有可用的兵力。
魏越不認為現在的朝廷還能湊出十億錢再組建一路平叛軍,何況這次的敵人是騎兵配比較高的涼州叛軍,地形又是山地丘陵為主。步兵為主的軍隊不適合涼州,必須有足夠的騎兵力量才能維持補給線,抵消叛軍的騎軍優勢。
可騎兵部隊不是有錢,有人,有馬就能組建的,需要一個磨合期,這個磨合期十分的燒錢。
財力、時間上無法擁有足夠的騎兵,那誰去涼州作戰都是一樣的,只能打成爛仗。除非再有一個段熲,段熲擅長使用花陣進行山地作戰,而且作戰風格迅猛,曾率領湟中義從一萬餘騎一路追殺出塞兩千裡。
征戰期間段熲因誣陷下獄,在獄中時涼州幾乎全境淪陷於羌人,段熲出獄後以護羌校尉領軍出戰,嚇得近三千羌氐部落請降。他先後與羌人作戰先後達一百八十次,斬殺近四萬人,俘獲牛羊千萬,最終平定西羌,並擊滅東羌。
所以魏越底氣十足的認為盧植不可能去涼州平叛,因為沒有勝利的可能,除非懷柔。可不打疼涼州叛軍,這幫傢伙只會把你的懷柔政策當成軟弱可欺,甚至認為朝廷耗盡氣力平叛黃巾軍,是外強中乾……可能會滋生他們更大的野心。
次日下午,他來到東明都亭,盧植府邸時頗感意外。
盧植邀請他午後來,他也在午後來的,可為盧植慶喜的宴會似乎剛散,前來慶賀的官員、士人酒足飯飽後不斷從門中走出,乘車離去。
今日賀彪駕車,驢車上魏越眯眼看著魚貫而出的來賀賓客,臉色不快,神情陰鬱。
車上杜氏見魏越雙手捏的緊緊,就伸出雙手按在魏越左手上,魏越卸去力道,低聲笑問:“看來,我沒有其他路可走了?”
多麼好的一場宴會,可以極大的擴寬他的人脈,可盧植有意將他排擠出宴會。不論盧植要與他討論多麼重要的事情,這種對他毫不掩飾的打壓,已深深的激怒魏越,他不得不思考自己今後的道路。
是啊,盧植他們打壓、限制他的交際圈子是擔心他被虛名所累,怕他走入歧途;難道就不怕顧雍被虛名所累,走上歧路?
說到底,自己終究不受他們信任,自己是武力見長的邊塞豪強子弟,胡風熾烈,有強烈的功利心思(進取心?),他們始終擔心自己因利益背叛。
難以言明的惡意與羞怒籠罩在魏越心頭,難道自己就那麼的不值得信賴?他們為什麼不能給自己更多的信任?
在刷軍功的黃金時間裡,自己辭官向朝廷表明支援盧植的態度,現在卻是這麼個結果?
杜氏能察覺魏越的糾結,看著不斷行禮送人出來的盧家大公子盧瞻,露出冷冷笑意:“主人有鬼神之才,誰敢輕視?”
魏越抬手壓住杜氏纖細,白嫩雙手呵呵做笑:“他以奴僕庸才待我,我又何必厚顏造訪委屈自己?虎臣,去韓公那裡。”
賀彪也不言語,揚鞭抽打驢子,調轉向南而行。
未見過魏越的盧瞻站在門前疑惑看一眼調頭離去的魏越,只是稍稍疑惑而已。
韓說府宅中,待韓說歸來時已是傍晚,即將宵禁時。
在老僕攙扶下,韓說另一手拄著柺杖來到書房見美人掌燈下,魏越頭髮散披額間扎著鑲玉抹額正捉筆疾書,一副悠然自得模樣。
韓說鼻音重重輕哼一聲,見魏越抬頭,道:“揚祖好大的排場,今夜盧子幹相邀司徒張溫有意推薦揚祖,為何揚祖遲遲不來?”
魏越依舊低頭書寫,聲音平淡:“韓公,小子乃邊塞豪強子,門戶小又深受胡風影響,故而缺乏深厚涵養。”
韓說只是嘆氣連連,盧植的做法自然有盧植的道理在,就如蔡邕打壓魏越也有蔡邕的道理在。可魏越能忍住、壓下對蔡邕的不滿,可憑什麼忍耐盧植?難道就憑盧植的名望?如果做什麼事情都講究名望高低,那還要朝廷、要軍隊做什麼?
盧植千不該萬不該刺激魏越強烈的自尊心,韓說甚至覺得這是盧植有意為之,刻意刺激魏越的自尊心。
放下筆,魏越取出自己的私印沾了硃砂印泥後用印,拿起卷好的紙頁來到韓說面前雙手遞出:“韓公知道小子入京以來所求何物,如今知我有才有功者皆深以為然,不知我有才有功者不知魏某何許人也。再說我河北所立功勳,雖有盧公提攜,可戰事兇險,一切功勳皆非坐享其成,乃小子盡心奮勇所得。”
魏越說著不屑冷笑,意氣風發:“軍中盧公雖重用小子,可成就的非是小子一人之功。平心而論,北路軍中領兵造詣在我之上者只有張舉一人,餘者皆不足為慮。盧公不重用小子,是瀆職;重用小子是戰事所需,非是公器私用授恩於我。故,我非盧氏故吏,今後前路如何,豈能由他盧氏指手畫腳!”
韓說垂頭看魏越書寫的《平湟策》,魏越的聲音就如利箭一樣落在他心頭,擾的他心煩意亂,又不好開口明說。
而魏越就隨意坐在韓說的桌案上,頭垂下呵呵苦笑:“我非盧氏門人,又非故吏,又不曾請求盧氏,盧氏卻想著將我舉薦給張溫,這不荒唐麼?原本還擔憂行為冒失,現在一想,這反倒是好事。”
見魏越不再言語,韓說不發一言細細研讀《平湟策》,魏越的這道《平湟策》以借刀殺人為主。借南匈奴之力,組織一支騎兵為主的義從部隊迅速進入涼州,牽制涼州叛軍,將叛亂形勢壓在河湟之地,避免戰事升級。等其他戰場結束戰事後,再抽調精銳猛將進入涼州,一舉打殘湟中義從以及叛亂羌氐部落。
先是一味猛藥下去止住病勢,在平緩攻勢中消耗對方後勁後,最後再來一劑猛藥解決問題。
這條以快打快、以慢制慢,最後犁庭掃穴的策略合乎韓說的胃口,也符合現在的朝廷。
放下《平湟策》,韓說稍稍沉吟道:“揚祖此策甚妙,明日老夫呈交至尊。”
魏越搖頭:“盧公出獄,說是為了涼州戰事未免不符實情。適才韓公又說今夜盧公有意將我舉薦給司徒張溫,看來出兵涼州者應該是張溫了。這條《平湟策》就送給張溫吧,希望他能理解小子的良苦用心。”
他總不能跑到張溫面前說盧氏的不是,或澄清其中盧氏捏造的誤會。
張溫跟韓說不同,當著韓說的面魏越可以數落盧氏的不該,可當著張溫講述道理揭發盧氏,只會徹底交惡盧氏。同時,張溫也不會有太多的好感。除非涼州戰事到了全盤覆沒,唯有魏越能救場的地步,說不好張溫還能捏著鼻子邀請魏越出力。
魏越已經體會到京中人脈不足的苦楚,他現在有委屈都沒地方說去。其他人不知道他魏越何許人也,人家盧氏給他蓋上什麼標籤,搞不好他就要戴上什麼標籤。
幸運的是今天沒去盧植家中,否則盧植要當眾將他作為‘故吏’、‘後進’舉薦給張溫,到時候他該怎麼辦?當眾拒絕等於得罪張溫;當眾挑明盧氏的用意會徹底跟盧氏翻臉;若順從,豈不是坐實了盧氏的說法?
現在他希望得到張溫的認可,獲得參與涼州平叛戰事的資格,繼續積攢功勳、人脈。
韓說又看一眼《平湟策》,搖頭道:“此策雖善,卻非能行之策。”
這道計策操作環節簡單,主要難度在南匈奴這裡,朝廷給出足夠的許諾,南匈奴再擠出萬騎不成問題。可朝廷誰願意給南匈奴優渥的條件?一旦讓南匈奴恢復元氣後,又是一個麻煩,且遺禍無窮,給南匈奴解綁等於飲鴆解渴。
比如湟中義從,段熲手中時規模不過萬騎,雖然在戰事中連續折損,可段熲不斷的勝利下俘獲了太多的東羌、西羌部眾,這些人口補充道湟中後,休養十幾年後,就形成了現在能動員三萬餘騎的湟中義從。
現在南匈奴各部加在一起也不過堪堪動員三萬騎而已,再給南匈奴優渥的條件發展,一代人之後必然成為麻煩。
而魏越只是攤手,笑容無奈:“小子自然知道《平湟策》難行,以涼州形勢,半年後或許朝廷要面對的是一支十餘萬的秦胡聯軍。黃巾軍缺乏將才、軍吏,可秦胡聯軍多有久歷戰事之輩,作戰經驗充足,非同一般。”
他說著抿嘴,挑眉:“對陣秦胡聯軍,讓人振奮。”
韓說眉頭緊皺,他相信魏越的判斷,忍不住問:“這些話,也轉告張溫?”
“嗯,要不要借我之力,全由他自己決定。河北戰事,我勞心勞力,結果盧氏卻這般待我,令人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