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過牆之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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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宋氏又造訪青木園,拿著一疊紙頁向魏越請教。

見魏越端坐主位卻扭頭四顧,直身跪坐在一側的宋氏柔聲道:“萬年不能厚此薄彼,這幾日她在永安宮陪伴皇子協。”

另一側直身跪坐握著木棍推倒炭火的杜氏看著陶罐中水,扭頭看魏越笑吟吟問:“主人倒是掛念的緊。”

魏越笑笑,低頭審視宋氏這兩日的字跡,緩緩道:“萬年嬌憨可愛,心性率直自然討人喜歡。”

他說著時,心中拿萬年公主跟蔡琰做比較,蔡琰淡然在外卻有一顆機敏心思,而萬年公主就單純的多。

魏越點出宋氏幾處明顯的筆法問題後,就由宋氏去下首位置上重新練習,魏越則左臂撐在桌案上握拳托住腮幫,看著門外霧騰騰的天氣,陷入沉思。

北郊與雒陽之間就有一條寬四五丈的孟津水,源於孟津,是孟津與雒陽之間的重要水運渠道,過雒陽到下游後匯入洛水;而雒陽皇城南端還有洛水,山南水北為陽這就是雒陽名字的來源,開陽門隔著洛水南岸就是太學所在,這裡也在二十四都亭區域內;北郊向北十餘里,與北邙山中間也夾著一條河流。

較大、有名的三條河流保證了雒陽區域內的水源乾淨、充足,以及生活物資、垃圾的輸入、輸出。

如今已是十月初,天氣寒冷河水尚未結冰,結果就是大量的水汽瀰漫形成濃霧;若有大風這霧氣自會被吹散,若無大風這些水霧就籠罩雒陽,往往出去一趟回來衣衫就會被打溼。

魏越可以看到院中瀰漫著淡淡霧氣,正對著院門處兩名佩劍宦官一左一右站崗,他能看見兩名宦官因溼冷而不時顫慄,想來隔著這點霧氣他們也能看清屋中的情景。

他斜眼看下首宋氏,宋氏察覺也斜眼看他,相互無語。

杜氏見兩人眉來眼去,不由心中好笑,她將茶餅碎片研成細末後衝倒沸水,頓時茶香四溢。起身端了一碗茶走向宋氏,低語調笑:“姐姐可在想什麼好事?”

宋氏接住茶碗,雙眸翻動留了一雙眼白給杜氏,放下茶碗貼耳對杜氏說了什麼,說的杜氏呵呵傻笑很是扭捏的樣子。

隔著厚厚的澱粉,魏越始終不知道宋氏的面容,就彷彿門外的霧氣一樣,讓他很想一劍斬出劈散霧氣得享清晰視界。

宋氏寫了兩頁紙款款起身來到魏越身側直身跪坐,見魏越還是一副有氣無力的悠閒模樣,笑問:“先生何憂?”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魏越語氣幽幽,坐正身子拿起紙頁認真審視,宋氏打量他的側臉,雙眸似水柔。

一側杜氏勉強露笑,搖頭輕頌,故意用離奇腔調:“上邪!(驚歎詞,意同‘天啊’、‘上帝啊’)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她誇張的語腔讓魏越搖頭輕笑,宋氏也是掩鼻輕笑,杜氏扭頭看魏越:“妾為水,君為山;水靈動,山沉穩;水繞山流永不移,妾與君永不離。”

領悟到杜氏願意跟魏越生死與共支援魏越冒險的心意,宋氏心中感動不已,也開口以示堅決:“我心像山。”

她的心就跟山一樣堅定,魏越微微頷首,垂眉盯著宋氏的字跡,心中發狠,還就不信找不到機會。

心神不屬,魏越一時不知道該如何點評宋氏的字,就說了自己與盧氏之間的齷齪,請宋氏為他分析一二。

宋氏稍稍沉吟道:“先生之才令盧植忌憚,這才不顧道義要攏先生於門下。盧植素知先生心意,卻設局為難、強迫先生,可見盧植已非當日盧植。”

魏越點頭,抓起茶碗小抿一口:“盧植匡扶社稷於板蕩之際,可以說對朝廷有再造之恩。可如此不世之功,卻落得下獄受辱,且險些身死。這番遭遇,就是頑石也會生恨,何況人傑?”

坐牢對人的精神有一種摧殘效果,雖然能砥礪人的意志,但也會讓人在長久的封閉環境中痛思己過,這次坐牢機遇或許真的會讓盧植產生一些變化。

宋氏見魏越已有類似看法,不由輕笑:“盧氏本就理虧,先生又何必在意?盧氏怕先生追究,又怎會窮追猛打逼迫先生動怒?”

想想也是,魏越擠出笑容一臉堆笑:“也對,盧氏理虧,我又何必憂慮?”

宋氏善解人意,嘴角翹起:“先生自不會憂慮盧氏,只是盧植心性有變不復以往淳厚,這才是讓先生不快、沉悶的原因吧?”

魏越扭頭看宋氏雙眸,那是一雙透著光彩的眸子,讓他心中暖暖:“大抵如是,反正有他盧氏相助,我會隨張溫出戰;無他盧氏相助,難道我還尋不到張溫的門路?”

“先生,兵事兇險,先生何必急於一時?”

宋氏反對、也不理解魏越為什麼那麼嚮往戰場,在她滿門男丁被殺的那天起她就理解什麼是死亡,自然也知道戰場的兇險;魏越也不是沒上過戰場,不是對戰爭充滿遙想的少年。按道理來說,從河北戰場退下來的魏越,應該更珍惜生活才對。

杜氏也不願意魏越現在跟著張溫出戰涼州,側身依偎到魏越右臂:“河北戰事敘功之後,主人再入軍旅不遲。”

見魏越不答,杜氏輕搖魏越右臂:“既然已與盧氏有隙,主人隨張溫出征涼州難受重用,甚至會遭受刁難。待河北功勳釐清後,張溫豈敢不重用主人?”

宋氏跟著開口,以一種不容反對的口吻道:“先生不可意氣用事,以我等與程夫人交情,為先生謀取京中職位易如反掌。隨張溫出戰涼州,乃下下策也。”

魏越輕嘆一口氣微微頷首,宋氏見他心思已亂不由心中氣苦,魏越什麼都好,就是太過於好戰,痴迷軍事是好事,也是壞事。

她索性告辭,午飯之後魏越跟隨王越修習劍術後,與杜氏駕車回承德園。

路過崔氏園堡,崔氏園堡叫做四時園,取《四時月令》之意。

見崔氏僕僮正宰殺雞、羊似乎有喜事,平常待客最高階別也就是殺羊宰雞了,豬什麼的還上不了檯面。

回承德園,魏昂來找魏越:“阿越,今夜崔氏招待盧公,已送來請帖邀請阿越赴宴。”

“今日氣候溼寒,練武發汗偶感不適,就這樣推辭了吧。”

魏越說著撇嘴不屑,見魏昂為難,又問:“可有其他事情?”

“旁事未有,只是不知阿越為何要駁回崔氏、盧氏顏面?”

崔烈是九卿之一的廷尉,兒子崔鈞州平現在是河西太守,另一個兒子崔均元平在朱儁右路軍擔任長史;不算旁支餘脈,光這父子三人就意味著安平崔氏前程一片光明。

魏越上下打量魏昂,見他似乎非要一個答案,不由發笑:“那依從兄的意思,是不是我應該兩股戰戰,受寵若驚的去崔氏、盧氏做那門下走犬?我乃蔡師弟子,在京中還是有那麼點任性資格的。”

斂去笑容,魏越神情認真:“我魏氏與崔氏、盧氏並肩不過早晚之事,何必輕視自家自尋屈辱?”

魏昂神情變化不定:“比不得阿越志向高遠,愚兄只想保住這份基業。若惹崔氏不快招其憎恨,就怕這園堡會被崔氏奪走。”

土地本就是崔氏送給魏越的,準確來說是魏越用一套自己謄抄的《七經》換來的。可魏昂覺得這個說法很不靠譜,崔氏憑什麼吃這麼大的虧?他看來,這是崔氏給蔡邕的面子,魏越受益而已。

“崔氏願意助我修建承德園,崔氏為何不助他人?”

魏越反問一聲,見魏昂臉色難看起來,便不再說什麼轉身朝寢室走去,杜氏趨步緊隨。

賀彪跟著走了幾步又轉身對魏昂道:“少主比之各家公子,能勝少主者寥寥無幾;他日少主成就,自然不會差於各家公子。盧氏、崔氏非兇蠻專橫之戶,魏氏也非引頸就戮之家。”

晚飯後,魏越端著茶碗在屋中踱步,杜氏拿著錐子、針線縫製鹿皮筒靴,隔著寢室門、屏風見魏越走來走去模樣不由覺得好笑。

魏越自然不可能是為了盧氏、崔氏的事情而大費腦筋,突然聽杜氏狹促問:“主人思慮何事?”

“哦,我突然想到一件悲傷的事情。”

魏越走過去關了門,拉展屏風擋住寢室門保溫,進入寢室脫了木履靠近杜氏,將腿腳深入被窩中取暖,一副大有所獲的神情道:“原來,自己有才,不等於親屬有才;自己有德,也不意味著親屬有德。可見,所謂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也不盡然正確。”

杜氏見魏越賭氣還不忘編排魏昂,笑道:“昂叔叔也是為主人著想,主人倒是記仇。再說,主人珠玉在側熠熠生輝,家中上下自會砥礪身心。比如賀彪,雖是主人親隨僕僮,卻難得具有遠見,他日也是幹才。”

她將針線籃子放到身後木箱上,起身接住魏越脫下的外袍掛到衣架上,就聽魏越道:“他終究難脫寒門氣息,連自己的心胸都放不開,又如何能放開手腳做事?”

“嗯嗯,主人說的有理。”

應付著魏越,杜氏取來枕頭墊好,見魏越躺好她也縮排被窩,就聽魏越幽幽道:“或許明日,我應該去一趟邙山,見見守孝的曹仁、曹純兄弟,與這對兄弟聊聊戰事,想來這兄弟二人必然喜悅。”

杜氏在被窩中解衣,她不清楚曹仁、曹純兄弟的關係網,好奇問:“為何?”

“這對兄弟與宋氏有親,算起來還是宋氏的長輩,其姊曹氏守寡多年,其亡夫乃宋氏叔父。”

一個嶄新的平臺出現在杜氏腦海,見關鍵時刻魏越還有心計較這些,心中不快伸手一掐,疼得魏越齜牙咧嘴,低呼一聲欺壓上去:“妖女!休得無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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