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無上將軍(1 / 1)
觀,不是道觀什麼,而是修築的高臺。平樂觀,寓意鮮明,是為太平、安樂而閱兵的高臺。
明帝永平五年所修平樂觀起初以供宴飲娛樂之用,因場地寬闊也是皇帝迎賓閱軍之場所。
平樂觀下建有平樂館,館內放置鎮國之寶“飛廉銅馬”,也就是造型更大的馬踏飛燕。
十月十六日,天色啟明時魏越赤袍武冠,翻身上馬對白袍白披風,揹負五杆七尺潔白負羽的韓浩道:“河東營參閱事宜,就皆託付元嗣了。”
“魏侯寬心,某以性命擔保。”
韓浩身後是一眾揹負三杆七尺負羽的百人將、隊率行禮,百將、隊率之間以頭盔上的羽飾多寡來區分,百將三枚大羽,隊率兩枚,什長一大一小,伍長只配一枚大羽,尋常軍士只有一枚較小的白羽。
魏越環視一圈諸人,面前成片白色負羽抖動如同雪浪,連他看著都心神動搖,更別說其他外人了。
此時此刻,自平樂觀至雒陽西門之間的道路兩側已佈滿崗哨,馳道正中的御道,及兩側的走道已新鋪了一層黃土,時時刻刻都有專人灑水以降塵。馳道外圍,自雒陽而出,或從道路兩側莊園中湧出的貴戚、百姓正三五成群向平樂觀移動,有的乾脆就地鋪上草蓆,或歇腳,或擺賣吃食。
魏越自臨時營壘走出,這處營壘在白馬寺東側,距離西邊的平樂觀,和自己的宣武館都比較近。
馳道兩側沿途擺列的火盆還在燃燒,看著遠處天際的亮青色,魏越撥出一口白氣:“子龍,這將是你我此生難忘的經歷。”
魏越要陪伴天子左右,穿的是騎都尉制式冠服,沒法自有打扮。
而趙雲就沒有這類顧慮,穿著打磨光亮的鎏銀明光甲,白袍白馬掛白色披風,背後插著九杆七尺負羽如同一柄展開的羽絨扇,鎏銀的鐵盔上更裝飾一對鳳翅,掌中馬槊掛著三尺長白色流蘇,幾乎是一塵不染的白色騎士。
如此騷包、鮮豔的打扮,趙雲並沒有什麼不適應,先秦、漢、唐武士可沒多少樸素觀念。就審美來說,怎麼豔麗怎麼來。
剛出現在馳道上的趙雲已吸引了附近軍民目光,趙雲平復心緒,吐一口白氣道:“此,雲之幸也。”
至於為什麼在十月十六日閱兵,尤其是各地兵力緊缺的情況執意在這天,主要是兩個原因。
一個是昨天是十五,是朔日朝會,是每個月最隆重的兩個日子,另一個日子在初一。故而昨天皇帝沐浴齋戒在南郊太學旁的明堂、靈臺率領群臣分別舉行了昭告、祭天大典,並宿夜於此,現在魏越與其他各營長官要去南郊與天子儀仗隊伍匯合。
另一個在今天閱兵的原因更簡單,是因為十月十六是甲子日。
天色漸亮太陽出現在天際時,魏越剛歸入朝臣班列還沒確定自己的前後位置,一名小黃門前來尋他:“魏侯,至尊口諭,令魏侯隨駕左右。”
這小黃門笑容隨和,還扭頭看一眼外圍諸臣侍從佇列中醒目的趙雲,補充笑說:“魏侯主騎,也可同行。”
魏越跟隨著小黃門前去靈臺下虎賁班列,此時袁術一身貼身金甲卻戴著虎賁冠,迎上來伸手:“揚祖,營中可曾妥當?”
“萬無一失。”
魏越說著要解佩劍,一旁小黃門臉上始終掛著招牌式的微笑:“魏侯不必解劍。”
袁術聞言收回手,笑道:“合該如此,檢閱諸軍意在炫耀武勳,本就不該解劍去甲。”
魏越笑了笑,展目望去這天子車駕前後是虎賁班列,前後足有兩里長,最前頭的是牽馬執旗等候的執金吾所屬金吾衛士和緹騎,執金吾是整個隊伍的前導,其次是虎賁佇列,再次是羽林左、右騎,最後是北軍陣列。
這些天子扈從、禁軍透過後,沿途大將軍五部營、車騎將軍部曲、驃騎將軍部曲,河南騎士營、河東騎士營、河內騎士營與西園軍佇列會陸續加入。
整個閱兵隊伍中宮裡的太后、皇后、貴妃、皇子車駕也已抵達,由佩劍黃門充當扈從,並無宮娥隨行。現在就等著皇帝從靈臺出來,登車開拔。
何進已率先抵達平樂觀,並獨享一臺閱兵,相當於現場總指揮,負責各隊進展。
萬眾矚目之下,穿著祖傳金銀菱紋裝飾筩袖鎧的皇帝掛著鮮紅披風從靈臺上走下,靈臺長階兩側候立的常侍、侍中、侍御史、議郎先後加入下臺的佇列。
自皇帝出來,並沒有過於繁複、沉冗的跪拜大禮,有的只是隆重禮樂。
天子車駕前,皇帝瞥了一眼右手牽馬左手拄著丈八蒼纓長槊的趙雲。
就車駕周邊來說,最吸引目光的除了皇帝外,就剩下負羽七尺如白孔雀開屏的趙雲。
天子車駕啟動,皇帝左手按著赤霄劍柄,右手搭在護欄上,姿態從容,問身側隨行登車的侍中楊琦:“朕何如桓帝?”
楊琦是楊賜的侄子,弘農楊氏的棟樑骨幹。
皇帝神情得意,楊琦卻悶聲頂回去:“陛下之於桓帝,亦猶虞舜比德唐堯。”
不相上下……劉宏一臉不快:“卿強項,真楊震子孫,死後必復致大鳥矣。”
楊琦一副坦然模樣,脖子硬、像祖宗、死後有大鳥來報喪,都是好事。
車駕左側,魏越與其他騎乘而行的侍中、御史一樣都洋溢著笑容,這種莊重難得的盛事沒道理不高興。
只是沿途不斷有公卿加入天子車駕兩側,有些公卿臉皮厚如曹嵩更是一個勁的往前排擠,魏越不願強爭就被一幫老頭子擠到了後面去。
車駕上皇帝視界廣闊,瞥到車駕周圍的事情只是微笑不語,目光遠眺西邊旌旗林立的平樂觀,以及馳道兩側旗號似雲,甲光粼粼的各軍陣列。
魏越雖漸漸後移,可他心緒從容,絲毫不在意陸續加入的宗室、貴戚子弟爭搶的位置。
很快,董太后的車駕超過魏越,車上靜靜坐在董太后身側的劉協扭頭注目魏越,目光專注在魏越身側的趙雲身上。
其次是何皇后的車駕,車駕上劉辯目光平視前方天子車駕,對趙雲的裝扮並無什麼興趣。
再後,則是宋貴人的車駕,她也是目光平視前方不斜視,倒是身側的皇子劉嘉好動,被趙雲的裝束吸引,不斷拉扯宋貴人的長袖,然而宋貴人彷彿沒有感覺到一樣,不作反應。
後一座車駕上是萬年公主,也只是隨意瞥了趙雲一眼,目光就落到了魏越身上,不時扭頭瞥幾眼神情愜意,身子隨著馬步輕輕顛簸,彷彿在馬上睡著了的魏越。
其後的車駕是衛貴人的,車駕旁衛仲道一襲素白神情肅穆,並無多少喜悅。在河東時因為戰事緊促也能直接參與復仇,所以衛仲道可以戎裝食肉;可自入雒以來無法身體力行參與到復仇中去,所以衛仲道就開始素衣素食為父兄守孝。
天子佇列向西而行,馳道兩側參閱部隊如林如牆,無數百姓人頭攢動密密麻麻一片。
西園軍某部,劉備、關羽、張飛三人赤袍黑甲各持一面長幡立在隊前,看著緩緩而過的前導執金吾衛士、緹騎,俱是感觸不小。
可惜這一屆的執金吾是個老頭子,雖鮮衣怒馬卻很難讓人如光武帝那樣感慨‘做官當做執金吾,娶妻當娶陰麗華’。
“魏侯……”
天子車駕經過,張飛低聲呢喃被踏步聲掩蓋,如魏越那麼高的人終究少見,張飛一眼就看到了魏越和趙雲,卻神色黯然反倒擔心被魏越認出來。
魏越幾次主動寫信與他交流書法,礙於劉備顏面與關羽的感情,張飛並未做回覆。
而張飛身側的關羽則是眯眼盯著魏越,雙手緊緊握著旗杆,屏住了呼吸彷彿即將伏擊的猛獸一般。
或許是氣機感應,趙雲扭頭看向關羽所在,左手重新挽了挽韁繩,俊朗面容冷漠無情打量著關羽及左右的劉備、張飛。
劉備左手抬起搭在關羽右肘輕拍,關羽餘光瞥到劉備輕輕搖晃的下巴,忿忿不甘半垂下眼皮。
趙雲靠近魏越:“主公,道右西園軍中執朱雀旗者目光不善。”
魏越聞聲扭過頭去,面白無鬚的劉備在一排蓄鬚的執旗軍吏中十分顯眼,見劉備正對他頷首微笑,魏越也微微頷首還禮,嘴角帶著笑容,側頭道:“子龍,無須者乃尚書盧植同郡弟子,宗室劉備劉玄德。昔年河北征張角時,有數面之緣。”
“主公,其人身側紅臉者,遮掩神態恐非友善。”
魏越瞥了一眼關羽,又見張飛也死死低著頭,忍不住搖頭做笑:“此,河東人也。我軍征討河東以來前後斬首丁壯不下萬人,涉及此人故交、親友也分屬正常。”
“雲觀此人雄壯鷙勇,是否擇機剪除?”
趙雲可不是溫柔的暖男,眼前這麼大的場面中那紅臉壯漢都能秉持殺意,心志堅毅,比絕大數人強的不止一點半點。而且關羽九尺六寸的身高極有威懾力,看著就覺得不凡。
“他若死了,今後會無趣的。”
魏越說著抬頭遠眺天際,面綻微笑如陽光燦爛。
劉備目送魏越消失,神態沉靜不見波瀾,關羽、張飛都是半垂著頭,各思心事。
馳道之中御道空置,御道兩側的走道上一隊隊的北軍步履颯踏而過,甲葉摩擦嘩啦作響,很快是三河騎士營的佇列。
白袍、白旗、白羽的河東營五十騎一隊從面前經過,馬蹄齊整,人馬披甲隆隆而過,腳下微顫,劉備終於忍不住撥出一口濁氣。
平樂觀,至正午時,皇帝劉宏自封無上將軍,外圍十餘萬百姓圍觀下,參閱兩萬餘將士組成的大方陣前,劉宏披甲縱馬,右臂握著赤霄劍向上斜舉檢閱。
一個接一個的方陣在皇帝經過時振臂山呼,此起彼伏連續不斷,外圍的百姓也是跟著高呼不絕:“無上將軍萬勝。”
稍後,無上將軍劉宏領著公卿、近侍登上平樂觀,開始欣賞閱軍之後的歌舞表演。
排在第一場的自然是高祖劉邦所作的《大風歌》,僅僅三句歌詞的《大風歌》表演更多的是舞陣的變幻。
臺上,劉宏問特意徵召入京參閱的討虜校尉蓋勳:“天下何苦而反亂如此?”
蓋勳:“天下本靜,乃倖臣子弟擾之。”
劉宏看一側雙手捧著赤霄劍的蹇碩:“可是如此?”
蹇碩惱恨蓋勳的膽大與不留情面,不敢回應,垂頭不語。
劉宏又看另一側的大將軍何進,何進面目堂堂一副欣然觀賞《大風歌》的樣子。
很快,魏越被傳到天子傘蓋前,劉宏問:“卿自少年征討四方,體察民情曾作詩《憫農》,又親歷戰事艱苦。朕不解天下亂因,蓋卿歸為倖臣子弟滋擾。不知卿如何看?”
“陛下,臣於河北向盧尚書所做《憫農》時,只說了兩句,還有兩句不曾說。”
做感興趣狀,劉宏擺手笑道:“那卿今日補全,朕也好收錄鴻都門下。”
蘭臺和辟雍、東觀、石室、宣明殿、鴻都門學同為後漢的藏書之所,當然這些地方的職能並不止於藏書。東觀主要收藏的是古籍和史書,辟雍主要收藏儒家經典,蘭臺主要收藏的是典冊和法典,石室主要收藏天下州郡地圖、戶籍,宣明殿主要收藏的是皇帝自己的著作,鴻都門學主要收藏的是辭賦和書畫。
蓋勳、蹇碩也好奇,何進也微微側頭準備看魏越怎麼回答皇帝這個為難的問題。
蓋勳的回答直接把天下亂因推到了宦官集團身上,是堅定的反宦官陣營,何進可不想跟蓋勳唱反調,也不想附和蓋勳。
魏越眨眨眼,輕嘆一口氣道:“春種一粒粟,秋成萬顆子;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誰也別怨誰,都是一個德行。
劉宏也是眨眨眼,良久之後也是嘆息,無語擺手,魏越施禮退下。
難掩心緒,何進閉目長嘆,蓋勳一副認同狀,蹇碩也是連連點頭,逼死百姓的又都不是宦官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