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鬼手唐遲(下)(1 / 1)

加入書籤

老爺子問問題也不遮遮掩掩的,更不扭捏,開門見山,直截了當。

“這事啊……”慄少陽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解釋道:“那隻鬥彩龍紋青花蓋罐,準確地說,它出自民國時期八絕之一的鬼手唐遲。原材料使用的是汝窯當地的瓷土燒製,工藝完全模仿汝窯的燒製工藝。打胎、畫工、上釉、做舊……完美無缺,畫工細膩圓潤,更超越了前世匠人。經過了百年的滄桑演變,加上沁色的增加,更加雌雄難辨。就如張大千臨摹古畫般的水準,完全可以亂真,非常有收藏價值。就那件贗品的價值可以超越清代、宋代很多遺留下來的老物件,假以時日,四百萬完全可以達到。我父親說過,鬼手唐遲的作品曾經讓古玩界無數高手行家折戟沉沙,至今有些還被某些地方博物館當成珍品收藏展出。所以不曉妹妹沒有看出來,也不為過。只是,有人能拿出唐遲的東西來試水珏鑫齋,我覺得這件事情就不簡單了……”

慄少陽不知道,在他說話的時候,方老爺子的衣服口袋裡有一部手機,手機已經撥通了方不曉的手機,慄少陽說得話一字不漏地透過這部電話傳到了某個地方、方不曉的手機上。

在距離醫院不遠處的一座咖啡廳裡,方不曉和王櫟相對而坐,桌面上擺著一部手機,手機按著擴音,正傳來慄少陽不緊不慢的話語。

“奇怪!我導師查了兩天資料,才猜測是唐遲的作品,卻沒有證據證明。而他只看了幾分鐘就知道了,為什麼?”王櫟很是不甘,很是不服氣。

“不要說話,聽下去。”方不曉心裡的好奇一點也不比王櫟少。下午知道慄少陽醒了,她就央求爺爺去問慄少陽答案。所以,她不想錯過慄少陽的每句話。

“是啊,不曉還是年輕啊,沒有她哥哥心思那麼複雜,也沒有在江湖上行走過,不知道人心險惡。少陽,有機會你要多帶她出去走動走動才是。”

“我能帶她出去?她會跟我出去?方爺爺,我可沒有這個自信她會聽我的話,要是在外面惹出事兒來,我也沒有那個本事解決。”

“嘿嘿,臭小子,你少跟我搗糨糊。這些年你和你父親在外面歷練,就看你處理瓷瓶來看,已經是少年老成、老練了,我不信有什麼事情可以難住你。再說了,不曉如花似玉,又是你訂過婚的未婚妻,你難道就真的想看著別的男人把她奪走?這可不像是慄家男人說的話。”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哪個男人不想娶個嬌妻美妾?不曉妹妹如此嬌豔的花兒,更是追求者眾多吧。我在山野中習慣了,言談鄙陋,舉止粗俗,自以為配不上她。”

在咖啡廳的方不曉聽到這裡,不禁哼了一聲,“哼,你也算是有自知之明,既然如此,我以後也就不為難你了。”

方玉梁只是微微一笑,他知道慄少陽的母親和方不曉的母親定下三年之期的用意,感情是靠時間去建立的,三年後,他不相信慄少陽還能這麼輕巧地說話。

“這些都不提了,你按照你母親的吩咐完成約定就行。對了,你是怎麼判斷那隻瓷瓶出自鬼手唐遲?”

慄少陽微微閉上眼睛,略作思考,像是在組織一下語言。

“說起那隻瓷瓶,我第一眼只發現三處破綻,確定他肯定不是元代的,然後根據手法,畫工和風格判斷出自唐遲之手,又發現了兩處破綻。”

“哦,這麼多破綻,詳細說說,讓爺爺我也長長見識。”

“方爺爺,您老這是在笑話我。”

“不,一點也不是,我只看出了三處,比你少看出了兩處,的確很想知道。”

“方爺爺您對書畫專攻,您肯定是從畫意、畫工、筆觸中看出來的,不知我說的對不對?”

“對,完全正確!臭小子,我越來越佩服你爸爸了。他很會培養人啊!相比之下,錦山對一雙兒女的培養就弱了很多。”

“方爺爺您也不能這麼說,不遜大哥和不曉妹妹在很多地方都比我強,我也很羨慕他們的生活環境。其實,一個人的一生,為什麼要做那麼多的事情呢,只要快樂生活下去不就好了嗎?”

方老爺子聞聽此言,不由地搖了搖頭,心中有很多話想說,但卻忍住了沒有發出反對聲音。

他知道這些年慄少陽和父親走南闖北,在實踐中傳授技藝給慄少陽,吃苦受累在所難免。對於孩子來說,產生了逆反和不理解也是再正常不過了。

“少陽,這些年你受苦了。以後你就留在方家吧,你蘇阿姨已經親自去接你母親來省城住了。”

“真的嗎?”慄少陽莫名地感到興奮。

“我老頭子會騙你嗎?”

“不過……”慄少陽的眼前浮現出母親的容顏和堅定的目光,最後喃喃道:“……不過我媽不會接受的,蘇阿姨會白跑一趟的。但我還是要謝謝你們。”

“謝什麼,我們本是一家人。”說到這裡,老爺子想起懷裡的電話還沒有掛上,孫女佈置的任務還沒有完成,馬上催促道:“不說這些了,趕緊說說瓷瓶子。”

“哦,那我就有啥說了,班門弄斧,說錯了,方爺爺不要笑我。”

“囉嗦。”

“那就不客氣了。”說到這裡,慄少陽坐了起來,喝了一口水,咕咚嚥了下去,伸手抹了一下嘴角的水漬,言道:“匠人都是有思想的,時代不同,每個人受到的文化薰陶不一樣,自然會產生不一樣的世界觀和想法。道法自然,越是高手,就追求無痕的人為境界。越是高手,就會把自己的思想和靈魂融進自己的作品中,這一點在書法家身上尤為體現得最明顯。龍紋元青花是皇族才能使用的圖騰象徵,製作的工匠和畫工無不是那個時代的佼佼者,他們在製作的過程中,都會不自然地將自己的認知和思想融進器物中。這種思想帶有明顯的時代文化特性,更是任何仿製高手無法仿製得出來的。鬼手唐遲的手工無與倫比,幾乎和元代瓷瓶的器型仿製得一模一樣,但是器型中帶出來的文化特徵是不一樣的,唐遲時代審美觀些微差別就打上唐遲的烙印。這種烙印,我們稱之為器神。那隻瓷瓶從外形上看,幾乎一摸一樣,但是他卻透著和元代工匠不一樣的神態。元代工匠忠君思想嚴重,工藝過程控制的非常嚴謹,胎形對稱規整,沒有一絲的瑕疵,上下左右呼應,不留一毫子偏差,但這樣就缺乏靈動性。民國時期的人思想相對來說就沒有這種束縛,思維方式灑脫,更追求貼合自然的完美。從這些天爺爺給我的書籍中不少這樣的例子,比如張大千的山水,齊白石的蝦,徐悲鴻的駿馬等等。唐遲的東西我有幸見過幾件,所以我一眼就覺得那座瓷瓶蘊含的神意就是唐遲的;第二從畫工的描繪,同是一個人的風格,從龍紋、鱗片、花枝、祥雲……落筆到完成均是一人所為;而這些在元代青花瓷的製作之中就不同了,他們是很多人合作完成的,儘管配合的非常好,但是因為公式化的操作,落筆、走筆、運筆等均有不同,這一點只要看那些正品就一目瞭然了,這是第二處破綻;第三處破綻在瓶口和圈足的刮痕上……”

慄少陽放開了話匣子,侃侃而談,聽得老爺子不時地點頭稱是。

在另一邊,王櫟已經變得震驚了,聽了慄少陽的話,再想想那隻瓶子,頓時茅塞頓開。他沒有想到自己這位著名考古學家的弟子竟然一處漏洞也沒有發現。

方不曉卻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我以為他先知先覺呢,不過是看過唐遲的作品而已,我要是以前見過,也不會上當的。”

在醫院,慄少陽的話語終於到了尾聲,“……這五處是很明顯的漏洞,如果時間再多一點,我覺得他的顏色和瓷土的配比也有非常細微的問題,估計是唐遲前期的仿製品的緣故,技藝還不成熟,裡面留有比較明顯的漏洞。但五處漏洞已經足夠否定元青花這個判斷了,我也就懶得去細看了。”

“對,就是色彩。”方老爺子一拍大腿,“前面的五處有兩處和我看法一樣,一是畫工筆法太一致了,二是圖案太協調了,龍形的靈動勁兒超越了前人。第三處就是色彩,我是專門研究書畫的,對色彩的應用非常敏感,哪怕百分之一的差別,也能感受出不同。沒想到這一點你也注意到,好啊,我相信三年之後,你會把我鑑定書畫的技藝全都學會了。”

“方家的書畫鑑定是江湖一絕,我可不敢說只用三年就能學會了。對了,方爺爺,我那天看書,看到一篇唐代的畫家說李白的軼事……”

從這個時候,兩人已經不在去聊瓷瓶的事情了。在咖啡廳裡,方不曉自然而然地伸手結束通話了電話,很有自信地站起身來,“王博士,不用灰心喪氣。先胖不算是胖,我們經過一定的訓練會比土豹子做得更好的。好了,你安下心來,把我們的電腦系統做好,一定要讓那個土小子認識到知識的力量,我去醫院接爺爺去了。”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