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現世:於心不忍(1 / 1)
扶風法若的身軀被纏上了白色的繃帶,傷口終於處理妥當,她重重吐出一口氣,站直了身子。
以兩個人的身份,這樣的相處真的很詭異,但也很自然。
扶風法若披上衣物靠在床頭,氣息微弱,目光卻盯著她,一瞬不瞬,似是生怕現在不多看幾眼,以後就看不著了。
“碧兒,你……還是不夠狠!你若是再狠一些,你就可以……為牧流一除去我這心腹大患,也可以為那一次的屈辱報仇。”
淺碧緊抿著唇,別過眼。他說得對,她確實不夠狠。
可是,對於一個深愛自己的人,誰又能真的狠得下心去?
而她,從來都不是鐵石心腸,這個女人,曾經為她和爹爹,做好輸的準備,甚至替她想好了後路。
“走吧,再不走……來不及了。”淺碧言語平淡,聽不出喜怒。
扶風法若苦笑,想說:你就這麼急著趕我走嗎?連多說幾句話的工夫都不給我?
突然,門外已傳來一陣急切的腳步聲,侍從等不及請示,就衝進屋裡,急急道:“尊主,探子來報,有大批人馬朝這邊來了!領頭的人,似是樓蘭太子!”
淺碧一愣,她讓那丫頭一個時辰以後才稟報,現在也不過大半個時辰,怎麼來得這樣快?
扶風法若眼光一凜,面色仍然鎮定非常,她深深看一眼淺碧,明白了她為何讓她快走,原來她出門之前已經留了後路。
侍從再次湧入,不等吩咐便戒備地包圍了屋裡的女子。
為首的人目光一轉,迅速衡量了局勢,看了眼漫夭,繼而朝扶風法若伏地拜道:“尊主,要離開此地,只有一個辦法了,請尊主定奪!”
他知道提這個主意,尊主一定不會同意,也許還會遷怒於他,但責任在身,這主意非提不可。
扶風法若面色一變,下意識朝淺碧看去。
淺碧眸光遽冷,不自覺後退一步,她自然知道那人所說的辦法是什麼,挾持她當人質,逼牧流一放人!
這也意味著她會被帶出樓蘭,跟隨他們去往四方之地,那麼,以後的日子,她與牧流一天各一方,再次回到從前的身不由己。
受人擺弄的人生,她不想要,她看著扶風法若的眼中細碎的光芒亮起又熄滅,目光不斷變化著,似是正在權衡利弊,做著激烈的思想鬥爭。
掃一眼周圍的眾人,最後看住扶風法若,微微牽動唇角,冷然一笑,那的確是個好辦法。
但是,她不會再給他機會利用她來傷害流一,除非……她死了!心念一起,她什麼也不說,傲然抬手,凝聚內力,欲與他們拼死一搏。
扶風法若望著她倔強的雙眼,黯然垂了雙目,如一片死灰般的空寂表情,他下了床,對著侍衛們淡淡吐出一個字,沉緩而堅定:“走!”
為首的侍從一驚,慌忙攔在他面前,急切懇求道:“尊主,不可!請您以大局為重!樓蘭太子帶來的不下幾百人,屬下等人即便是拼儘性命也難保陛下平安離開樓蘭領地。何況陛下此刻又身受重傷,若是真有不測,屬下萬箭穿心也難贖其罪呀!請尊主三思!”
“請尊主三思!”眾侍衛齊跪相求。
扶風法若劍眉緊皺,為首的侍從又道:“只要抓住樓蘭太子心愛的女人,以性命相逼,不怕他不放人……”
“住口!”扶風法若突然厲聲喝止,那不只是牧流一心愛的女人!用傷害她的方式,去逼迫另一個男人就範,這種足以讓她悔恨終生的錯誤,她永遠也不會再犯第二次,即便代價是死!
扶風法若怒睜雙目,面目扭曲猙獰,像是一隻發了狂的獅子,驚得那天張口結舌,不敢再言語。
扶風法若看了眼淺碧,眼底痛怒不息,“誰再敢多說一句,本座先殺了他!走。”
一腳踹開擋在面前的為首的侍從,用手緊緊按住胸口,微微搖晃著身子毫不猶豫地離開。
“為什麼?”淺碧忽然轉身,站在木質屏風旁邊,問了這麼一句,她寧願拼死相搏,也不願被她這樣放過。
扶風法若頓住步子,沒有回頭,背對著她,聲音蒼涼道:“你是我的女兒,不是我用來逃生的武器!在這個世上,沒有了我,還有別人會給你幸福,但在我心裡……卻只有一個你,碧兒,你或許不知,我其實一直都很羨慕他!我也想同他那樣毫無顧忌的去愛一個人,不計較生死,不衡量得失牧玄瑤要是有牧流一一半該多好……只是,我從小就揹負著仇恨的使命……身不由己!渴望擁有純粹的感情,也想過要給你那樣的感情,可命運……不給我那樣的機會。”
幾十年,幾千多個日子,那一點一滴匯聚而成的堅定的信念,即便是遇到了心愛之人,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變的。
所以扶風法若,從一開始就註定了得不到她想要的感情。
放不過自己,就放過她吧。
原本走這一趟,也只是想見她一面,把血融交給她,問問她過得好不好,問問她還恨不恨他?
可是誰知,一見到她,那日夜堆砌的思念如潮水般洶湧而來,摧毀了她的理智,看著她就在眼前,她控制不住想要將她帶回來的強烈渴望,險些再犯下大錯。
扶風法若一直想問,曾經她說過差一點承認她的那句話,到底是不是真的?現在看來,已經無需再問。
或許,一切都是命中註定!
扶風法若離開之前,他又說了一句:“那東西,是給你的,也許你已經用不上了,但我……還是想把它送給你。”
淺碧目送著他離去,那極力穩住不倒的高大身軀,在她眼中漸漸變得模糊。
到底她們之間的糾纏,誰又能說得清楚!也許,從一開始,全部都是錯誤。
為何上輩子的人牽下的債要下輩子的人來還。
淺碧緩緩回身,看到不被人注意的長桌一角,擺放著一盆小小的花葉。
根莖像是剛飲過血,透著嗜血詭異的顏色,烏黑的葉片收攏在一起,泛著暗紅的光澤……
淺碧身軀一震,驚住,這是……血容?!
那個需以人血餵養的奇怪的植物——血融!那出動鬼族的人都沒能拿到的東西,竟然在她手上!
莫非……這才是她親征各地的真正原因?為了得到這個東西,她放棄了攻打樓蘭的最好時機,孤身犯險來到敵人的領土,只為將此物親手交給她。
那種,無法言說的滋味在心頭湧動,扶風法若,真不知她現在還做這些事情,有何意義?
淺碧走近桌旁,看著那盆植物,思緒一片混亂。
很快,外頭有紛沓的腳步聲傳來,異常齊整,她開啟窗子去看,發現天空不知何時竟飄起了鵝毛大雪,寒風直貫而入,吹滅了屋子裡的最後一絲光亮。
忽然多出的無數火把吱吱燃燒,將黑夜點亮的如同白晝。
數百人手執長劍,迅速將整間客棧包圍。
她想了想,拿起血容和寶劍,準備出去,卻聽“砰”的一聲,被風吹得關上的門,被人一腳踹開。
十數人闖入,分列兩旁,執劍戒備地打量著整間屋子。
跟著,一名身披紅色鶴氅的男子疾步踏入,白髮飛空,挾帶一股強勢勁風,冷冽而殺氣騰騰,一進屋袍袖一揮,便掀翻了擋在屋子中央的屏風。
沉木四散,委靡一地。
淺碧愣愣地站在原地,被他這不同尋常的氣勢震住。抬眼與男子對上,見牧流一眼中的緊張焦躁還有憤怒之態溢於言表。
淺碧覺得這情形不對,他向來沉穩鎮定,喜怒不形於色,今日為何這般不同?
竟不像是隻為擔憂她安危而來,她蹙眉迎了上去。
牧流一掃了眼整間屋子,蔓延在心間的擔憂和恐懼漸漸平息,面色卻是一分一分冷凝了下來。
他低眸看著面前的女子,狹長的眸子蒸騰著如地獄幽潭般的寒氣,看得她禁不住打了個寒噤,她皺眉,強烈的不安在心中擴散,嘴上卻笑道:“不過是出門一趟,你哪裡用得著這樣大的陣仗?”
牧流一面色稍緩,冷漠的眼底有著受傷的神情,他眉梢一挑,沉聲問道:“她人呢?”
淺碧一怔,他已經知道是誰了?難怪帶了這樣多的人來,怕他誤會,她放柔了聲音,想跟他解釋,“流一……”
“我問你她人呢?”她剛開口,牧流一便打斷了她的話,聲音冷冽,語氣急躁。
牧流一前傾的身子,帶來濃濃的壓迫感令她面色驀然蒼白,這樣危險的氣息,給她的感覺,熟悉而陌生,像極了第一次見面時的質問。
淺碧的心一分一分往下沉沉墜去,抿著唇,努力讓自己平靜,淡淡道:“走了。”
牧流一面色一沉,鳳眸緩緩眯起,對身後的人抬手命令道:“追。”
說著他轉身欲走,好像屋裡的女子與他毫無關係。
淺碧驚慌拉住他的手,叫道:“等等!”他準備就這樣走了?怎麼會這樣,他不是一直寵溺她毫無條件的信任她嗎?
難道僅僅是因為……她出門見別人沒有跟他打招呼,而這個人恰好是他的仇人,所以他便這般忽視她,當她不存在?
淺碧心如刀割,仰起消瘦而蒼白的臉龐,他側頭看她,雙眉攏了起來,看得她心頭惶然不安。
牧流一眼中掠過一絲心疼,很快便被多種複雜的情緒淹沒,他面無表情,聲音不自覺軟了幾分,“你先回去。”
舉步就走,淺碧卻不肯鬆手,緊緊拽著他,試探著說:“流一,這一次,能不能……先放過她?”
淺碧知道這時候求情無疑是火上澆油,但她卻不得不如此,只因為她相信他們之間的感情!
以這一年的相處,牧流一應該是信任她的。
扶風法若可以死,但她不想她是為來給她送血融而死,那會讓她覺得,她欠下一個人的情,還欠下一條命。
牧流一身軀一震,這樣的求情令他陡然想起那年碧雲天時在山上的情景,她也曾為那個女人求過他。
而如今,她是他牧流一的妻子,樓蘭的太子妃,那個曾經一手締造他們屈辱和痛苦的女人,她竟然還會為他求情?他無法理解!她不知道嗎?那是他恨不得千刀萬剮的人!
牧流一忽然開始懷疑,她說她心裡只有他,果真如此嗎?
愛情這個東西,總是這樣,再自信的人,一旦遭遇了它,便會患得患失。
牧流一緩緩眯起鳳眸,目光陰鶩,複雜變幻之間,一如窗外的飛雪毫無溫度,看得她心驚不已。
“竟然為她求情!”牧流一胸口起伏不定,每一個字都似是從牙縫裡蹦出來。
淺碧被他渾身散發的冷冽氣息凍得僵住,而他充滿懷疑的眼神更讓她心寒如冰,這樣的他,如此陌生!
“我……”淺碧張口竟說不下去。
牧流一轉眸看到了被她放到一邊的小小花葉,那樣的顏色和形狀,他一眼就認出了那是什麼,原來這便是那人來此的目的!難怪她會求情。
淺碧的目光越過女子看窗外飛雪飄揚,冷風掀起他的長髮,和雪一般的顏色,飄浮在他眼前,他勾唇笑得諷刺,
“一夜折磨,幾年壽命……抵不過她千里送血容,果真一片深情!”
“不是,不是……”淺碧慌亂搖頭,死死拽住他,他怎麼能這樣想!經過這麼多的波折和磨難,他們之間連這點信任都沒有嗎?
他竟然還會懷疑她對他的感情!她不想放棄,仍然想解釋,“流一,我……”
牧流一驀地收斂了一切情緒,冷冷打斷道:“回去再說,我現在沒工夫!”
說完不看她,用力甩開她的手,連樓梯也不走,直接飛掠而下。
出門翻身上馬,猛地一揮鞭子,帶著幾百人朝著通往四方之地方向的唯一一條出路狂奔而去。
淺碧木然地站在門口,被掙脫開來的五指麻木,望著他決然的背影,整個心,都空了。
怔愣之後,淺碧也找了一匹馬,隨後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