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死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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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見有人應和,語氣更添幾分“憂心”:“唉,這孩子若真有個三長兩短,讓我那苦命的嫂子怎麼活……”

她句句不提“陳山河找死”,卻字字暗示他魯莽冒進、不聽人言。周遭人聽得,直覺得陳山河頑劣自大,真要是有什麼危險也是他咎由自取。

正說著,村道那頭忽傳來急促腳步聲。眾人轉頭,只見春妮攙著趙氏跌跌撞撞趕來。

趙氏面色慘白如紙,腳步虛浮,幾乎是被女兒半拖半架著挪到槐樹下。

“山河……山河還沒回來?”趙氏聲音抖得厲害,眼睛死死盯著山道方向。

眾人一時默然。有人有些不忍,低聲道:“嬸子,莫急,許是走得遠了些……”

“都這個時辰了!”趙氏忽然掙脫春妮的手,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朝著眾人連連磕頭,“求求各位鄉親,幫我去尋尋山河!他才十六歲,他不能有事啊!”

額頭磕在硬土上,悶響連連。春妮也哭著跪在一旁:“求求叔伯們……”

幾個與陳家有舊的中年漢子面露難色,彼此對視,卻無人上前。

場面一時僵住。趙氏跪在地上,淚如雨下,嘶聲哀求卻無人應聲。人情冷暖,在生死麵前赤裸得刺眼。

這時,陳山河的二嬸王氏輕咳一聲,走出人群。

她先彎腰去扶趙氏,語氣故作溫婉:“嫂子,快起來,地上涼。你現在的心情,大夥都知道。”

隨即又面露難色:“咱家山河不懂事,獨自上了大黑山,大夥也都很著急。可大黑山是什麼地方?往年多少老獵戶折在裡面?”

“咱不能因為山河的魯莽,再搭上別人的性命了啊?萬一去了回不來,大夥家裡的老小可怎麼辦啊?”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一口一個‘咱家’,即顯得恨鐵不成鋼,又暗戳戳地勸大家,為了這麼個不自量力的小子搭上自己的性命不值當。

幾個本有些意動的漢子,聞言也都紛紛打起退堂鼓。

趙氏癱坐在地,眼神漸漸空洞。春妮抱著孃親,哭得幾乎背過氣去。

這時里長家崔管事也聞訊趕了過來。

他分開人群,踱步上前,臉上恰到好處地擠出幾分惋惜與無奈。

趙氏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拉著春妮便朝他磕頭,額前的土混著淚,狼狽不堪。

“崔管事,求您……求您發發善心,讓大傢伙上山找找山河吧!”

崔管事嘆了口氣,聲音不大,卻讓周圍都安靜下來。“陳家嫂子,那大黑山是什麼地界?那是人能隨便進的嗎?”

他環視四周,又接著說道:“山河那孩子,年輕氣盛,自個冒險也就算了。難不成要讓其他鄉親為了他,也把命押上去?”

趙氏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不是……山河不是不聽勸,是家裡實在沒活路了,他才跑去冒險的!”

她猛地抬起頭,眼裡迸出一種近乎癲狂的光,

“我家那兩進院子,還值些錢!我願抵出去!只要有人肯上山,不論找不找得到山河,我都給一兩銀子!找找人再給五兩,現錢雖然沒有,但賣了院子就給!今天大夥都可以做個見證。”

人群中響起一陣低低的吸氣聲。一兩銀子!這足夠一家人一月的口糧錢了。

春妮也抬起滿是淚痕的小臉,聲音細弱卻清晰:“我……我也願意賣身為奴!只要有人能把哥哥帶回來,籤死契的錢!”

崔管事微不可查的撇了撇嘴角,

“唉,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前幾日若聽了我的勸,讓春妮簽了那契,拿了銀子安穩度日,山河何至於被逼得去闖那鬼門關?”

他搖了搖頭,彷彿痛心疾首,隨即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慷慨”起來:

“不過,里長他老人家向來慈悲,最見不得鄉鄰遭難。如今你家遭此變故,他定不會坐視不理。”

他清了清嗓子,面向眾人,朗聲道:

“這樣吧,我代里長做個主。陳家這院子,連著春妮這丫頭的死契,里長一併買了!出價十兩!這錢,足夠你們娘倆解眼前這燃眉之急了!”

村裡有懂行的,不由得暗罵這崔管事心黑,里長吃相太難看。

那兩進院子雖舊,地方卻不算小,少說也值二十兩。

春妮一個活生生的丫頭,籤死契賣給大戶,即使有中間人抽成,到主家手裡也得三十兩。

崔管事這分明是趁著人家孤兒寡母走投無路,往死裡壓價,這是要吃人,連骨頭都不帶剩的呀!但卻無一人敢站出來說句公道話。

畢竟大家心知肚明,陳有山這一去便沒了音信,八成是死在了外面,剩下這孤兒寡母早晚會被人吃幹抹淨,吃大頭的肯定還得是這裡長一家,別人能分點湯就不錯。

趙氏此刻卻顧不得這些。她聽見崔管事“應了”賣房的事,彷彿看到了一絲渺茫的希望。她掙脫春妮的攙扶,又轉向周圍的村民,挨個磕頭,額頭已然青紫。

“院子賣了就有錢!一兩銀子!只要上山,就有一兩!求求各位老哥,老弟,看在同村一場的份上,幫我找找山河吧!他還沒死,一定還沒死!”

那一兩銀子的誘惑,實實在在擺在了面前。不少人心思活絡起來。

這錢不拿白不拿,只是上山一趟——未必真要去那要命的大黑山,在外圍轉轉,也算盡力了。

終於有人正要邁步,山道拐彎處卻忽傳來窸窣聲響。

那聲音沉甸甸的,不似人走路,倒像什麼重物拖地。

所有人齊齊轉頭。

暮色昏沉中,一道瘦削身影緩緩顯現。

那人肩扛一根粗木棍,棍下懸著黑乎乎一團碩大東西,每一步踏下,都帶起塵土飛揚。

待走得近些,有人倒抽一口冷氣。

那黑乎乎一團——竟是頭壯碩野豬!豬頭低垂,獠牙外露,頸側一道血口已凝成暗褐色。

血汙沾染了少年破舊的衣衫,他卻走得沉穩,腰背挺直,額髮汗溼的臉上不見疲色,反透著一股沉靜的氣力。

正是陳山河。

村口霎時死寂。

方才還嗡嗡作響的議論聲,像被一刀切斷。所有人瞪大眼睛,張著嘴,彷彿集體失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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