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勘案(1 / 1)
“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大哥……”每說幾個字,就有更多的血沫湧出,但他仍固執地、掙扎著要說下去,“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當初鬼迷了心竅……經不起里長的挑撥……幹出這畜生不如的事來……如今落得這個下場……是我自己咎由自取。”
他的眼神裡充滿了悔恨、痛苦,還有將死之人才有的那種徹底的空洞。
陳有田的瞳孔又開始渙散,聲音越來越低,“我就算到了地府,也沒臉……去見爹孃大哥了……你要小心裡長……他……”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他猛地抽搐了一下,隨即,那強撐著的最後一口氣徹底散了。頭歪向一邊,眼睛半睜著,裡面凝固著無盡的悔愧與絕望。
陳山河靜靜地看著二叔嚥下最後一口氣,臉上沒什麼表情。
因為二叔一家,自己險些被逼到絕境。
此刻陳山河沒有報仇的爽利。更談不上替原主二叔一家的傷感,因為這一切都是他們咎由自取。陳山河只是感到一陣噁心,一種看到世間最醜陋人性後的最真實的生理反應。
因果迴圈,每個人種下因的同時,果也就註定了。
陳山河收斂心緒,疤臉劉逃了,他必須處理好現場,絕不能讓人懷疑到自己頭上,萬一被得知了身份,再來報復。
那個裝著銀兩的包袱重新包好,塞進自己懷裡——這本就是父親用命換來的,理當收回。
接著,他先將箭矢從牆上拔下來,重新插入兩名斃命歹徒的傷口。畢竟一般的山民怎可能有這般力氣射穿人骨。
然後重新調整了下屍體的位置,並將二叔自用的木弓放於他的手邊,將現場佈置成像是二叔用弓箭射殺了兩名歹徒的樣子。
最後,他把自己進院的痕跡也都抹除。
夜更深了,雲層遮蔽了殘月,四野俱寂,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野狗的吠叫,更襯得此間死寂。
陳山河不再停留,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朝著村西自家方向潛行而去。
翌日清晨,天色剛矇矇亮,青石村還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中。
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劃破了山村的寧靜,從村東頭猛地炸開,隨即是更多混亂的驚呼與哭喊。
陳山河正在院中活動筋骨,聞聲動作一頓。
他側耳傾聽,外面已經傳來了嘈雜的人聲,還有女人驚恐的哭喊和男人壓低的、急促的議論。一切都朝著東頭湧去。
屋內傳來窸窣聲響,趙氏披著外衣匆匆走出,臉上帶著驚惶:“山河,你聽見沒?那是……哪兒的聲音?”
春妮也揉著眼睛跟出來,怯生生地抓住哥哥的衣角。
院門就被人“砰砰”拍響,夾雜著鄰居焦急的呼喊:“山河!山河他娘!快開門!出大事了!”
陳山河過去開啟門。
見鄰居氣喘吁吁,一把抓住陳山河的胳膊:“東頭……東頭你二叔家……全死了!一家三口,還有兩個不認識的黑衣人……滿院子都是血!嚇死人了!”
趙氏腿一軟,差點癱倒。
陳山河臉上適當地露出震驚和沉重。他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對趙氏和張大娘道:“娘,您和小妹在家待著,千萬別出門。我過去看看情況。”
陳有田家那處熟悉的院門外,已經圍了黑壓壓一片人。
村民們交頭接耳,臉上寫滿了恐懼。有人伸長了脖子想往裡看,卻又被那無形瀰漫的血腥氣逼得後退半步。
里長趙德坤已經在了。他站在院門口,臉色沉肅,正揮著手,聲音帶著慣常的、不容置疑的權威:“都退後!退後!莫要擠!誰都不許進去!已經派人快馬去縣衙報官了!”
陳山河站在人群外圍,沒有往裡擠。周圍議論聲嗡嗡作響,像一群受驚的蜂。
“我的老天爺……聽說是滿門……都死了!”
“誰幹的?這也太狠了……”
“還能有誰?肯定是遭了匪!肯定是那撫卹銀鬧的……”
“是啊,我也聽說那陳有田貪墨了他哥的撫卹銀,沒想到報應來得這麼快。”
此時說話人似是注意到陳山河在旁邊,連忙岔開話題。
陳山河面無表情,彷彿沒聽見。他只是靜靜站著,像一塊沉默的石頭,與周遭躁動不安的氣氛格格不入。
約莫過了半天,村口方向終於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和嘈雜人語。
一隊官差到了。
約有七八人,皆著公服,佩腰刀,風塵僕僕。為首的是個三十多歲的中年漢子,麵皮微黑,目光銳利,下頜留著短髭,行動間透著一股幹練與沉凝。正是白馬縣衙的快班捕頭,李崇。
里長趙德坤一見,臉上立刻堆起熟稔而恭敬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拱手道:“李捕頭!沒想到是您親自來出這趟公幹,有失遠迎,辛苦辛苦!”
李崇利落地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身後差役,對里長略一抱拳,算是回禮,聲音不高卻清晰:“職責所在。里長,勞煩先說說情況。”
里長趙德坤連忙側身引路,一邊走一邊低聲敘述:
“是村東頭陳有田一家。今早隔壁鄰居發現的,一家三口……唉,都遭了難。屋裡翻得亂七八糟,值錢物件似乎都不見了。看樣子,是半夜遭了賊人。”
李崇聽著,腳步不停,徑直來到院門前。他舉手示意手下差役散開警戒,自己則站在門口,目光如電,快速掃視院內。
現場比他想象的更狼藉。兩具黑衣屍體倒在院中血泊,姿勢扭曲。堂屋門口,一具男屍靠牆而坐,身下大片血汙已呈黑褐色。
屋內炕上,隱約可見蜷縮的人形。
血腥氣濃得化不開。
李崇眉頭微蹙,邁步踏入院子。他先從院中的兩具黑衣屍體看起,蹲下身,仔細查驗傷口,翻看衣物,甚至抬起屍體的手看了看指甲。
當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具屍體還算完整的側臉上時,眼神驟然一凝。
這張臉,他認得。是馬幫那個叫王三的潑皮,常在縣城邊廝混,臉上有幾分痞氣。
李崇心中頓時瞭然。馬幫的人……疤臉劉手下。他不動聲色,繼續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