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官差(1 / 1)
里長趙德坤穿著體面的棉袍,早早便到了。
他神色如常,指揮著崔管事和幾個本家後生,在村口老槐樹旁搭起一個簡陋的涼棚,擺上兩張方桌、幾條長凳。
桌上放著筆墨紙硯和厚厚的冊子,那是登記稅銀用的。
崔管事忙前忙後,臉上堆著慣常的油滑笑容,偶爾與相熟的村民點頭招呼。
村民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處,低聲交談著,手裡緊緊攥著或多或少的銅錢碎銀,神情大多忐忑。
今年收成著實不好。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壓抑與緊張。
趙德坤端起粗瓷茶碗,慢悠悠呷了一口,目光掠過一張張或愁苦或麻木的臉。
日頭爬上三竿,陽光將青石村村口那片空地曬得塵土微揚。幾輛漆色斑駁的官車吱吱呀呀地駛來,停在老槐樹下。
十幾個身穿皂衣、腰佩鐵尺與短刀的官差魚貫而下,動作間帶著公門人特有的疏懶與隱隱的威壓。
為首的是一位穿著青色官袍、麵皮白淨的中年人,正是白馬縣衙的主簿。
他下車後,先是矜持地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目光才徐徐掃過早已聚集在空地上、神色各異的村民。
里長趙德坤早已候在一旁,此刻臉上堆起十二分的笑意,快步迎上,躬身作揖:“王主簿一路辛苦!下官已在此恭候多時了。”
王主簿淡淡“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趙德坤連忙從袖中取出一本藍皮冊子,雙手奉上:
“這是今年青石村應繳稅賦的明細,田稅、丁稅、山稅皆已按戶造冊,請主簿過目。”
王主簿接過,卻並不細看,只是隨手翻了翻頁尾。他心裡門清,縣衙每年給各村定下的,不過是個總數。
只要各村交上來的不低於這個“指標”,多出來的部分,便是從上到下各級經手官吏心照不宣的“油水”。
他目光在冊末的總數上一掠——比今年縣裡攤派給青石村的指標,足足多出三成。
他眼皮微抬,與趙德坤對視一眼。趙德坤笑容不變,眼神裡卻傳遞著某種默契。
王主簿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將冊子遞給身旁的書吏,慢條斯理道:“既已備妥,那就開始吧。早些完事,也好早些回衙覆命。”
“是是是。”趙德坤連聲應著,轉身對人群提高了嗓音,
“各位鄉親,按往年規矩,一家一戶來。叫到名字的上前,繳清稅賦,便可領了票憑回去!”
幾個膀大腰圓的官差吆喝著,從車上抬下一口碩大的官斛和一副黑沉沉的官稱。
每畝田的稅便是需要交這滿滿一斛糧。
那官斛一落地,便激起一片低低的驚呼。
“這斛……怎的瞧著比去年又大了一圈?”
“是啊,這口子,這深度……怕是不止吧?”
“家裡之前備下的糧,按這官斛量,怕是根本不夠啊?”
竊竊私語像水面的漣漪般擴散開,不安的情緒在人群中瀰漫。一些人不得不去家中取更多的糧來交。
一個年紀稍長的官差冷哼一聲,“唰”地一聲將腰間佩刀抽出一小截,雪亮的刀鋒在日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嘈雜聲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間低了下去,只剩下一片壓抑的沉默和躲閃的目光。
王主簿彷彿對這一切視而不見,早已有人為他支起一個涼棚,擺上了桌椅和茶水。
他悠然坐下,端起粗瓷茶碗,吹了吹浮沫,目光只是偶爾掃過排隊的人群。
趙氏緊緊拉著春妮的手,排在隊伍中間。她臉色依舊帶著病後的蒼白,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衣角。
懷裡那五兩銀子被她用手帕包了又包,貼著心口放著,這是兒子離家前留下的。
今年家裡沒了田產,只需繳納這五兩山稅,如今已經終於湊齊,這讓她多少輕鬆了些。
這段時間,心中偶爾還是會隱隱後怕,若是沒有這麼出息的兒子,她獨自一人都不知該如何撐起這個家。
徵收按著冊子上的名字進行。糧食倒入官斛時,總有官差用木棍使勁刮平,甚至搖晃,讓縫隙更緊實;
稱重時,那秤砣的繩子似乎總也擺不到最公平的位置。
村民們或敢怒不敢言,或者說已經見怪不怪了,小心的陪著笑臉,說幾句好話,只期望官差撐到自家糧食時,可以手下留情。
輪到村西頭的孫老漢時,變故發生了。老漢年過六旬,背佝僂得厲害,兒子早些年進山便再沒回來,只剩下他和一對嗷嗷待哺的孫兒孫女。
他顫巍巍地將自家米缸裡最後一點粟米倒入官斛,那米粒色澤暗淡,間雜著少許未揚淨的穀殼。
一個滿臉橫肉的官差伸手抓了一把,在指間搓了搓,又湊到鼻尖聞了聞,隨即嫌惡地一把甩開,尖聲道:
“老東西,拿這等黴變癟谷充數?你當衙門是善堂嗎?這斛米,折損三成!要麼補足,要麼跟爺們回衙門說道說道!”
孫老漢一聽,如遭雷擊,“撲通”一聲就跪下了,老淚縱橫:
“官爺!官爺開恩啊!這……這真是家裡最好的糧食了,今年天旱,收成本就不好,我老漢已經把家裡的口糧都拿來了!實在……實在是沒有多餘的米了!一粒也沒有了啊!”
他磕著頭,額頭沾上黃土,聲音淒厲絕望。旁邊的小孫女被嚇得哇哇大哭,哥哥緊緊抱著妹妹,小臉煞白。
那官差卻不為所動,朝身後一揮手:“糧不夠,人抵數!帶走!”兩個差役應聲上前,就要拿鐵鏈套人。
場面頓時更加混亂,人群騷動,卻無人敢上前。這時,涼棚下的王主簿才彷彿剛注意到這邊的喧鬧,微微蹙了蹙眉。
一直冷眼旁觀的里長趙德坤知道,該自己出場了。
他快步走到官差面前,臉上堆起為難又懇切的表情,拱手道:
“幾位差爺息怒,息怒!孫老漢確是村裡孤苦人家,一時籌不齊也是有的。您看……能否通融則個?”
那官差斜睨他一眼,語氣稍緩,卻仍強硬:
“里長,不是兄弟不給面子,王法如山,稅賦豈能兒戲?今日他交不上,我等如何向知縣大人交代?”
趙德坤連忙轉向涼棚,對王主簿躬身道:“主簿大人,您看這……孫老漢著實可憐,能否容他緩上一緩?或是……想想別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