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欲加之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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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主簿放下茶碗,嘆了口氣,聲音不大,卻讓全場安靜下來:

“朝廷稅賦,關乎國用,豈能輕緩?不過嘛……”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趙德坤身上,

“里長既然出面求情,本官也不好全然不顧。這樣吧,若你能替他想個兩全的法子,暫且渡過眼前難關,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趙德坤立刻露出感激神色,轉身扶起還在發抖的孫老漢,聲音壓得較低,卻足以讓近處的人聽清:

“孫老哥,你也聽見了。官府的規矩破不得。眼下,我倒是有個法子能幫你……”

孫老漢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渾濁的眼睛裡燃起一絲希望:

“里長……您說,什麼法子?”

“我這兒呢,可以私人先借筆錢給你,讓你把今天的稅賦缺口補上,應付了官差。”

趙德坤語氣溫和,如同在施捨莫大恩惠,

“只是這錢嘛,畢竟不是大風颳來的。規矩還是老規矩,九出十三歸。”

孫老漢嘴唇哆嗦了一下。這利息他聽說過,高的嚇人。

趙德坤彷彿沒看見他的臉色,繼續慢悠悠地道:“不過呢,看在鄉里鄉親,你又實在困難的份上,這借貸的期限……我可以給你放寬些。”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個月。三個月後,需得連本帶利還清。

還有,不是老弟不信任你,老哥你得把你村東頭那最後兩畝旱地的地契,暫時押在我這兒。

萬一……呵呵,你也得有個東西讓老弟我安心不是?”

三個月!平時不都六個月嗎!這不是落井下石嗎!這讓我老漢怎麼換的起呀!

孫老漢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他看看眼前皮笑肉不笑的里長,又看看一旁虎視眈眈、手持鐵鏈的官差,再看看身邊哭泣的孫兒孫女。

一邊是立刻被抓走的可怕前景,一邊是飲鴆止渴、可能萬劫不復的高利貸。

他佝僂的身體晃了晃,最終,那點微末的希望被更沉重的絕望碾碎。

他閉上眼睛,兩行渾濁的淚水滾落,乾裂的嘴唇翕動良久,才吐出幾個幾乎聽不見的字:“我……我借……我押……”

趙德坤臉上笑容加深,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就對了嘛,這樣也就不讓官老爺們為難了。放心,地只是暫押,等你緩過氣來,還能贖回去。”

他轉頭對官差笑道,“差爺,孫老漢的稅,我替他墊上了,您看……”

那官差哼了一聲,示意手下退開。一場風波,看似平息,卻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了所有目睹此事的村民心頭。

空氣裡瀰漫著無聲的窒息感,比正午的日頭更灼人。

趙氏將懷裡的銀包攥得更緊,另一隻手將春妮往身邊拉了拉,指尖冰涼。

當蘇巖一行人跟隨陳山河,終於踏上青石村熟悉的土路時,日頭已升得老高。

連日在大黑山中的驚險跋涉與心神損耗,讓這幾位平日神采奕奕的武者也難掩疲色。

陳山河將眾人引至自家院門前,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院內寂靜,灶房裡卻飄出淡淡餘溫與食物氣息。

“蘇教習,諸位,若不嫌棄寒舍簡陋,且先歇息片刻。”陳山河側身邀請道。

家中空無一人,他心神微動,便已感知到孃親與小妹此刻正聚集在村口那片空地上,應付著官差的稅賦徵收。

蘇巖抱拳,面容雖憔悴,禮節不失:“叨擾了。我等也不和小兄弟客氣了,這一趟確實疲憊。”

陳山河請眾人進屋,自己轉身去了灶間。灶臺上用破陶碗扣著些吃食,摸上去尚有餘溫,是孃親離家前備下的。

他端出幾碗稀薄的菜羹和幾個雜麵餅子,略顯侷促地擺在桌上:“山野人家,只有這些粗陋飯食,怠慢各位了。”

周猛、柳晴等人連忙道謝。他們出身縣學,平日飲食自然比這精細,但此刻飢腸轆轆,又經歷了迷窟中的兇險,哪還會挑剔。

蘇沐雪之前被蘇巖喂下一顆藥丸後,經這一路顛簸竟也開始有了些反應,雖然還沒有清醒,但面色已經好轉了許多。

眾人圍坐,也不多客套,各自取食。

與此同時,村口空地上的氣氛卻截然不同。佇列緩慢前移,終於叫到了陳家的名字。

“陳有山家!陳有山來了嗎?”負責唱名的書吏拉長了調子。

趙氏心頭一緊,連忙拉著春妮從人群中擠上前,聲音帶著小心翼翼:

“官爺,家夫去年被徵了徭役,至今未歸。民婦是妻子趙氏,前來代繳。”

那書吏翻了翻手中冊簿,聲音平板地宣讀:“陳有山戶,本年度應繳山稅,十兩。”

“十兩?!”趙氏如遭重擊,猛地抬頭,臉上血色盡褪,

“官爺……官爺是不是弄錯了?民婦家往年都是五兩,現在只有小兒山河一人靠著進山討生活,按律,山民每丁五兩,我家應是五兩才對啊!”

她聲音發顫,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惶。這憑空多出的五兩這一時半會去哪湊啊。

這時,一直在旁“維持秩序”的里長趙德坤踱步上前,臉上掛著慣常的、看似和善的笑容,介面道:

“陳家媳婦,莫急,聽我給你說道說道。”

他聲音清晰地解釋道:

“這山稅呢,按的是朝廷的律法,以戶計徵。每戶家中,凡年滿十六歲的男丁,每人需納五兩。

你家,戶主陳有山是一個,令郎陳山河,今年也剛好滿十六。

這不,兩個男丁,正好十兩。賬目清楚,並無差錯。”

趙氏急得眼圈發紅,連連擺手:

“不是的,里長!我丈夫他……他還在服徭役啊!按律,服正役者,可免當年其他雜稅!這……這怎麼能算呢?”

趙德坤“哦”了一聲,故作恍然,隨即又露出為難神色:

“陳家媳婦這話提醒我了。不過,據我所知,修築‘平金關’的徭役,工期正是一年。算算日子,陳有山兄弟……早該役滿歸家了才對啊?”

他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一絲探究和凝重,

“若是役期已滿,人卻未歸戶籍所在,也未至官府報備……這,按律可是‘脫役’或‘逃籍’,那是要問罪的呀。

陳家媳婦,陳有山兄弟他……若是存了此種心思,你可是要勸勸他呀”

他這一番話說得,如同冰水澆頭,讓趙氏渾身發冷。

如今丈夫生死未卜,卻被安了個‘脫役’,‘逃籍’的罪名,這真是有口難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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