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威脅(1 / 1)
周文遠勒住韁繩,眯眼望了望那片黑沉沉的山頭。
“加快速度,我怎麼對林峰隱隱有種擔心的感覺。”
十幾支火沿著山崖搜尋上來。
“快看,這裡有他們的腳印,還有搏鬥留下的血跡”
大概一炷香的時間,火光最先照亮的是橫七豎八的屍體。
幾名手下歪倒在不遠處,致命傷利落乾淨。
再往前,林峰仰面躺著,胸前一截箭桿戳破衣襟,雙目半闔,死透的臉上凝固著某種解脫似的平靜。
周文遠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
隨即抬起腳,靴尖毫不客氣地踢在林峰肋側。
屍體翻了個身,毫無反應。
“果然,真是沒用的東西。”
周文遠從齒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聲音冰冷。
“這麼多人對付一個人,還把自己全摺進去。還得老子親自出馬。”
他沒有再看那具屍體,目光越過滿地狼藉,落在三丈外那個崖邊的巨石下。
陸天明背靠著巨石坐在,渾身是血。
衣襟被肋下那道刀傷浸透,右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斜伸著。
周文遠沒有急著上前。
他站在原地,像是在欣賞什麼值得細品的畫面。
身後,一名氣息沉凝如淵的老者無聲無息地跟上半步。
老者鬚髮灰白,身形瘦削,但那雙半闔的眼皮下偶爾漏出的精光,足以讓任何察覺到他存在的人脊背生寒。
煉骨境。
“文遠,這大費周章的請老夫出馬,難道就是對付此人嗎?”
“這次有勞二叔出山了,正是此人,主要是此人太過狡猾,其他人對付我不太放心了。”
“不過看來是我多慮了,看來這次應該就不勞您老出手了。”
周文遠終於邁步。
他在陸天明面前三步外站定,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那張被血汙與汗水糊了大半的臉,半晌,忽然輕笑一聲。
“倒是我小瞧了你。”
那語氣裡竟有幾分真切的感慨。
“林峰實力在年輕一輩中也算翹楚了,沒想到也死你手裡了。”
陸天明沒有抬頭。
他垂著眼,看著自己膝邊那柄沾滿血跡的短刀,聲音乾澀嘶啞,卻帶著毫不掩飾的嘲意:
“周少百般算計,又是僱兇,又是栽贓……我陸天明區區一個賤民,何德何能,勞您這般大費周章。”
周文遠沒有動氣。
他微微俯身。
“你知道嗎?就沒有一個人敢對我說不?你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
“你說你一個賤民憑什麼敢的?”
他目光從陸天明慘白的臉上移開。
“更可恨的是,你太強了。”
那語氣裡終於有了一絲不加掩飾的陰沉。
“強到……我有時候想起來,會睡不著覺。”
“像你這種人,不能為我所用,就只有死路一條。”
陸天明終於抬起頭。
他迎著周文遠的目光,嘴角扯動,似笑非笑。
“所以你是怕了。”
周文遠沒有回答。
沉默。
夜風從崖下捲上來,帶著河水腥冷的氣息。
周文遠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短促,浮在嘴角,眼底卻一絲笑意也無。
“你這樣子,馬上就要死了吧。”
他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袖口,像在拂去一粒看不見的灰塵。
“臨死前,我再讓你看場好戲。”
他偏過頭,朝身後抬了抬下巴。
“帶上來。”
兩名手下快步上前,從馬隊後段拖出兩個被繩索勒著雙臂、踉蹌前行的人影。
陸天明的瞳孔在那一瞬猛地收縮。
那是兩個老人。
一個頭發全白,佝僂著腰,每一步都走得艱難。
另一個身形瘦小,衣襟上沾著泥土,臉上還殘留著被推搡時蹭破的血痕。
“爺爺……奶奶……”
陸天明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
他撐著樹幹想站起來,右腿卻不聽使喚,整個人重重跌回地上。
“周文遠!”
那一聲嘶吼幾乎不是人聲。
“你要殺要剮,衝我來!你放開他們!”
周文遠沒有看他。
他踱步到老婦人面前,端詳著她那張滿是皺紋、卻不見多少驚惶的臉。
“老婆婆,你這孫子,厲害得很呢。”
老太太沒有躲,也沒有哭。
她被繩索綁著雙臂,只能盡力挺直佝僂的脊背,聲音蒼老卻平穩:
“我孫子……從小就是個好孩子。不打人,不罵人,巷子裡沒人不誇的。”
她渾濁的眼睛越過周文遠,落在遠處血泊中的陸天明身上。
“天明啊,奶的衣裳,還擱在箱子裡頭呢。你上回想吃奶做的梅乾菜,奶一直給你留著。”
那聲音像在嘮家常,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
陸天明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老爺子一直沒有開口。
他的腰更彎了,像是被那根勒進皮肉的繩索壓垮了最後的力氣。
他只是死死望著陸天明,乾裂的嘴唇微微哆嗦,卻倔強地緊抿著,不肯讓那聲哽咽洩出來。
周文遠看著這一幕。
他忽然覺得很滿意。
他太狠陸天明瞭,他無法理解為什麼一個底層賤戶敢拒絕他,甚至敢當眾擊敗他,此刻他不能讓陸天明死得太痛快。
他要在精神與肉體上,得到雙重的折磨,才是他真正要看的“好戲”。
他轉過身,朝陸天明走近兩步,語調恢復了那副矜貴從容的做派:
“你一個人去死,多孤單啊。”
他輕輕嘆了口氣,像在替對方遺憾。
“我讓這兩位老人家去陪你,不好麼?”
陸天明的眼眶已經赤紅。
他撐著地面,拖著那條斷腿,朝周文遠的方向爬了半步,聲音已經完全嘶啞,只剩哀求的氣流從喉嚨裡擠出來:
“周文遠……你衝我來……你殺我……你怎麼殺我都行……”
周文遠沒有回應。
他抬了抬手指。
一名手下抽出腰刀,刀鋒架在了老太太的脖頸邊。
冰冷的刃貼上枯瘦的皮膚,老太太的肩頭微微一顫,卻沒有躲,也沒有叫。
她只是望著陸天明,嘴唇翕動。
那口型陸天明太熟悉了——
“別怕。”
周文遠的聲音悠悠響起:
“陸天明,你自詡孝子賢孫,我今天就給你一個盡孝的機會。”
他頓了頓。
“你自斷經脈,廢了這身惹禍的功夫。”
“然後爬過來,給我磕一百個響頭。每磕一個,就說一遍‘我陸天明是條不識抬舉的賤狗’。”
“等我聽夠了,就放了你奶奶。”
他微笑著,語氣溫和得像在談一筆公平交易。
“怎麼樣?”
陸天明渾身的血像是凍住了。
他看著那把架在奶奶脖頸上的刀,看著奶奶佝僂卻倔強的身形,看著爺爺那雙盛滿濁淚卻拼命不肯落下的眼睛。
他的嘴唇開合了幾次,才發出聲音:
“我……我做……”